她站在光里,看着这间越来越像样的家,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成就感,有期待感,还有一种隐隐的不安感。
王春草额吉来的旧物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引爆,也不知道引爆后会带来什么。
而顾淮年……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在她生活的边缘若即若离。
把碗筷洗干净放好后,沈轻虞开始打扫屋子,顺带检查土坯干的怎么样。
有点事儿做,脑子里就不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她这边的炕基,今天就能盘炕面了,走到刘红霞和沐月家里,检查了一遍,她俩的炕基,都差不多了,今晚等她们俩下工回来基本上能完事儿。
这么想着,也就先动手把泥灰和好,然后把外面晾着的炕砖往卧室搬去。
小心翼翼的放在地上。
顾淮年来的时候,沈轻虞正半蹲在地上,小心翼翼的将一块厚重的土坯砖往主卧的方向挪。
阳光从新安好的门扇斜斜照进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微微咬着下唇,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脸颊因为用力而泛起淡淡的红。
“我来。”
低沉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一只手已经先她一步握住了土坯砖的另一端。
沈轻虞手指一颤,下意识松了力道。
砖块稳稳的落入顾淮年的掌中,他今天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挡住了门口大半的光,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他身上熟悉的,干净的皂角的气息。
“顾同志,你来了。”沈轻虞站起身下意识地后退开半步,拉开两人的之间的距离。
“嗯。”
顾淮年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地上摆放好的炕砖,又看向她:“盘炕?”
“想先把炕面铺上。”沈轻虞低着头拍了拍手上的灰,试图忽略刚才他靠近自己那一瞬间加快的心跳。
“红霞和小月那边,等她们晚上回来再弄。”
顾淮年没说话,弯腰抱起两块砖,径直走向她屋的主卧。
他的背影宽阔挺拔,衬衣下隐约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随着动作微微牵动着。
沈轻虞看着他的背影一瞬间的失神。
不过很快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把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到脑后。
主卧比堂屋的光线要暗一些,只有窗洞透进来的光。
顾淮年已经蹲在炕基旁,正用水平尺仔细测量,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下颌线收紧神情专注,仿佛像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工程。
沈轻虞把砖放在他的手边,蹲下身,小声询问:“需要我做什么?”
顾淮年抬头看了她一眼,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得他都能看得清她眼映着的那个小小自己。
他移开视线,垂眸看向手上的炕砖,声音平稳:“扶砖,我对齐,你扶着。”
沈轻虞点头,伸手按住那块微凉的炕砖。
顾淮年的手指随后覆上来,干燥的指腹擦过她的手背,带着薄茧粗粝感。
沈轻虞的身体下意识微不可察的僵了一瞬。
他却像毫无所觉一样,另一只手拿着瓦刀,熟练的刮起一旁和好的泥灰,均匀的抹在砖缝间。
动作稳而快,泥灰飞溅的瞬间,他侧了侧身替她挡住了大半。
“昨晚没睡好?”
他忽然开口问,声音很低。
沈轻虞一愣,下意识抬眼看向他,却只见他依旧垂眸看着砖缝,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含糊的回答道,指尖却不自觉的收紧了几分:“……有点,想事情。”
“房子的事?”
“嗯……还有些别的。”
顾淮年抹泥灰的动作顿了顿,瓦刀在砖缝边缘轻轻一压,修得整齐。
他没再追问,沉默在狭小的空间蔓延开,只有泥铲刮擦的沙沙声,和两人轻浅交错的呼吸声。
砖一块块的铺上去,炕面渐渐有了雏形。
沈轻虞扶着砖,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在他的手上。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此刻沾了些泥灰,却丝毫不显得邋遢,反而有种粗粝的力量感。
他手腕上的青筋随着用力微微凸起,一路上延伸进挽起的衣袖。
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昨天他扶住自己腰时,那掌心传来几乎灼人的温度。
耳尖不自觉地悄悄热了起来。
“沈轻虞。”
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声音比刚才更沉。
“嗯?”沈轻虞下意识抬头,刚好撞进他那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顾淮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动作,此刻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期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窗外的鸟鸣,远处田间的吆喝,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她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汹涌的暗流。
“你……”他的喉结活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只是移开了目光。
重新落到了炕面上,声音有些低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这边好了,换下一块。”
“……好。”沈轻虞下意识应着,却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只有肢体在狭小空间里不可避免的触碰。
比如:递工具时指尖的触碰,调整砖块时手背之间的轻蹭,偶尔转身时衣料之间的摩擦。
每一次的接触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沈轻虞不受控制地乱了。
理智在脑海里尖叫,警告她保持距离,专注眼前。
可情感却像藤蔓,顺着每一次对视、每次触碰,无声的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当最后一块砖铺好时,顾淮年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划过凸起的喉结,然后是锁骨,最后没入衣领。
沈轻虞也站起来,因为蹲久了,腿有些麻,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晃动了一下。
一只手立刻扶住了她的胳膊,温热,有力,停留的时间比必要长了那么半秒。
“谢谢。”
沈轻虞站稳后道谢,那只手便松开了,快的像从未停留过一样。
顾淮年后退脚步,审视着平整的炕面,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铺砖完工了,在上一层泥土,然后晾两天就可以烧火试了。”
“多亏你帮忙,不然我一个人不知道要弄到什么时候。”沈轻虞走到床边,让风吹过发烫的脸颊。
顾淮年走到她身边,同样望向窗外,田野青黄相接,远山如黛,两人并肩站着,中间只隔了半个臂膀的距离,不远也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