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爷,姑娘今年命人做了竹筒粽,本该端午那日让您品尝的,不想却耽搁了!”
“您今儿回府,她便特意命人又做了送了来,您好好尝尝,看看喜不喜欢今年的口味儿。”
青黛带着小丫鬟,提着满满一食盒,送到了赵王府。
她恭敬地对元驽说道,“粽子的馅料跟去年一样,有甜口的,还有咸口的。”
百福接过食盒,放到桌子上,将盖子打开,露出了一个个翠绿的竹筒。
每个竹筒四寸左右长短,中间被整齐的劈开,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捆好。
竹筒上有些许水珠,虽然没有冒着热气,摸一摸却还是温热的。
很显然,这些竹筒粽刚出锅没多久。
青黛看了眼那些竹筒粽,继续介绍道:“馅料不同,竹筒上的丝线颜色不同。红色的是鲜肉的,黄色的是蛋黄的,杏色的是蜜枣的,混色的是八宝的……”
共六种馅料,每种馅料有六个。
不管是元驽自己吃,还是送人、赏人,都使得。
“拿个鲜肉的。”
元驽指了指捆着红色丝线的竹筒。
百福应了一声,赶忙用湿棉布巾子擦手,取来盘盏筷子银匙等餐具,解开竹筒的丝线,将里面的粽子倒到了盘子里。
元驽看着面前的粽子,整体呈红褐色,这是白色的糯米被鲜肉的汤汁所侵染。
鲜肉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已经被蒸煮得软烂。
百福用筷子轻轻一夹,肉就断成一节一节的,与包裹着的糯米完美地粘合在一起。
元驽拿着银匙舀了一小勺,放到嘴里,入口便是一股浓郁的肉香,以及淡淡的竹子清香。
经过苏鹤延持续几个月的“投喂”,元驽的味觉已经恢复。
他能够品尝到酸甜苦辣咸,能够感受到食物的美味。
元驽不再是吃到任何东西都味同嚼蜡,他慢慢咀嚼着竹筒鲜肉粽。
糯米甜香软糯,五花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肉与糯米完美融合,相互侵染。
肉的油腻被糯米所吸收,糯米沾染了浓郁的肉香。
还有各种调味料共同作用,形成了多层次、美好的口感。
食物对于元驽来说,再也不是饱腹的工具,他吃饭也不再只是为了活着,而是多了体验与享受。
元驽一口一口地吃着,姿态优雅,速度却不慢。
很快,他就将一个竹筒粽吃完。
百福见元驽放下银匙,赶忙递上温热的湿巾子,又奉上刚好可以入口的温茶。
元驽用温茶漱了口,抬眸对青黛说道:“味道极好!阿延好巧思,竹筒确实比粽叶更有雅致,味道也好。”
青黛得了回复,这才躬身:“世子爷喜欢就好!姑娘说了,明年她再做更新奇、更美味的粽子!”
元驽笑了,看了眼百福:“把我之前放在书案上的红漆螺钿匣子取过来!”
百福应了声“是”,便赶忙快步去了西侧的内书房。
不多时,他捧着匣子回来。
元驽用下巴点了点那匣子,“这是我给阿延准备的端午节的小玩意儿,不值什么,胜在有几分新巧,送给阿延,不管是自己玩儿,还是送人,都随她意!”
“是!”
青黛躬身,然后双手从百福手里接过匣子。
……
红漆螺钿匣子,小巧精致,苏鹤延打开锁扣,露出了满满的“粽子”。
玉石雕琢的,赤金缠丝的,每种材质,亦有多种形态的粽子。
有写实风格的四角粽,朴实无华,棱角分明。
也有写意风格的拟人粽,圆嘟嘟胖乎乎,或抽象搞怪,或可爱软萌。
关键是,每个“粽子”都不大,只有成人拇指头大小。
苏鹤延眼睛一亮,伸手捻起一个:唔,是个圆滚滚的三角,上面还有眼睛、嘴巴。
“谁说古人古板的?明明老祖宗最会玩儿了。”
“这创意,这材质,这做工,绝对能够秒杀后世机器流水线的作品!”
苏鹤延捏在手里,轻轻把玩,很是喜欢。
这种小玩意儿,元驽苏鹤延可以凡尔赛的说一句“不值什么”,实则却颇值几个钱。
材质本就是金玉,更不用说这做工,亦是将作监顶级匠人几十年的功力。
说句巧夺天工都不为过!
搁在后世,不只是奢侈品,还是艺术品。
苏鹤延又选了几个造型可爱的,把玩了一番,才让人把东西收好。
她的粽子,元驽吃了!
元驽的“粽子”,她收了!
今年的端午节算是彻底拉上了帷幕。
“世子爷还说什么了?”
苏鹤延抬起头,看着青黛问道。
“世子爷说,那些事,他都已经处理妥当,请姑娘安心!”
青黛躬身,恭敬地回禀着。
她没说具体什么“那些事”,因为元驽也没说。
苏鹤延却了然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那些事?
自然是王琇、赵王等人的事儿啊。
王琇也就罢了,到底只是个无关要紧的小人物。
倒是赵王,有些棘手。
他的身份摆在那儿,元驽对上他,天然处于劣势。
在推崇孝道的大虞朝,父亲可以打杀儿子,儿子却不能对父亲不孝。
赵王被郑家弄出了皇庄,如今还在赵王府呢。
那日生辰宴,圣上只是命人将赵王拉下去,却没有明确表明要将他如何处置。
没有皇命,受宠如元驽,也不敢随意处置。
前几日,元驽又是请旨,又是被罚,又是养伤,一直住在宫里,暂时顾不上王府诸事。
如今他回府,就要直面“如何处置赵王”的问题。
“……圣上估计又会借此事为难劣马兄!”
苏鹤延暗暗在心底叹息。
很多时候,她都非常同情元驽。
整日与变态为伍,时时要面对变态的别扭扭曲,元驽没有被逼成变态,都算他心理足够强大了。
……
“幸好有阿延,她又送了我一份‘大礼’!”
元驽打发了青黛,看了看那食盒里省下的竹筒粽,勾了勾唇角,别有神韵的丹凤眼里星辰闪烁。
他站起身,连衣服都没换,便对百福说道:“将这些重新装好,跟我进宫!”
百福先是本能地应声:“是!奴婢这就弄好!”
旋即,脑子反应过来,才有些疑惑:“爷,您不是刚出宫吗?”
从出宫到回府,再到进宫,前后脚不超过一个时辰啊。
自家世子爷确实尊贵,能够随意出入皇宫。
可他这也太“随意”了吧。
“嗯!”
元驽随意地应了一声,没有多做解释。
百福不敢耽搁,赶忙将竹筒粽重新归置了一番,把食盒的盖子盖好。
元驽见已经收拾妥当,便起身,大踏步地往外走去。
二门外,亲卫已经牵来了元驽的马,元驽一个飞身,利索的上马。
十来个亲卫也都纷纷上马。
百福年纪不大,身体单薄,正常骑马还行,若抱着食盒,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他索性与亲卫统领共骑一匹马,他只需稳稳的抱紧食盒,自有统领控马。
一行人哒哒哒的穿过王府一侧的甬道,出了王府,直奔皇宫。
行至东华门,元驽又是一个纵身,矫捷地下马。
东华门的宫卫都有些傻眼:世子爷咋又回来了?
真当皇宫是他的家,呃,好吧,皇宫里确实有他的住所。
但,到底不是皇子,他怎么能如此的“随意”?
“世子爷安!”
宫卫内心吐槽,表面上却还要恭敬地行礼。
元驽摆摆手,“我有事要见圣上,这是腰牌!”
元驽虽然刚出宫不多久,虽然有不必请旨就能入宫的权限,但他每次进宫,都会按照规矩出示腰牌、登记信息。
宫卫:……世子爷,何必呢,您本人比腰牌更具威信力,好不好?
不过,人家遵守规矩,宫卫也不能“玩忽职守”。
走了流程,宫卫双手将腰牌递还给元驽:“世子爷,请!”
“嗯!”
元驽应了一声,点点头,权做客套,便大步流星地入了东华门。
……
“赵王世子来了?”
听到小太监的通禀,正在批阅奏章的圣上抬起了头。
他眨眨眼,似是在想:难道是朕糊涂了,记错了?朕怎么记得,驽儿这臭小子,今早刚出宫?
“回陛下,您没有记错!世子爷确实是今早出了宫!”
圣上听到身边内侍总管的回禀,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无意间将想着的话都说了出来。
不过,得到了旁人的验证,圣上便确定了:“他刚出宫,就又跑回来了?”
内侍总管讪讪一笑,没说话。
圣上可以嫌弃地骂赵王世子是竖子,他一个太监,却不能非议赵王世子的任何言行。
他是圣上的心腹,可赵王世子还是圣上的宝贝侄儿呢。
疏不间亲!
见内侍总管一副鹌鹑样儿,圣上倒也没有计较。
他放下笔,“让他进来吧,兴许是出宫的时候忘了什么。这竖子,就是不够稳重!”
这个话茬儿,内侍总管觉得自己可以接一接。
他便笑着说道:“世子爷还小呢,再者,就算他七老八十,在陛下面前,也依然是个孩子!”
圣上笑了,故作气恼的用手指点了点内侍总管:“你个老货,就知道帮那混小子!”
内侍总管表面是在帮元驽说话,实际上则是委婉的表示,皇帝能长命百岁。
元驽比圣上小了二三十岁呢,元驽七老八十,那圣上岂不能活到一百多岁?
“奴婢不敢,要说这世上最宠爱世子的人,非陛下莫属!”
内侍总管笑得满脸菊花开,嘴里却说着他自己都不信的话。
圣上最宠爱元驽?
或许有宠,或许也有爱,却未必有许多。
唉,幽深后宫,波谲云诡,哪有那么多的真情实爱?
“哈哈!是啊,朕最宠爱驽儿了!”
圣上笑得开怀,元驽不只是他的侄子,也不只是他悉心教导出来的继任者。
还是他最好用的一把刀,以及平衡内心的工具!
内侍总管又殷勤的与圣上说笑两句,就赶忙重新垂手站好。
他一个奴婢,哄着圣上开心是职责,却不能乱了规矩。
不多时,元驽便屁颠颠的跑了来。
“皇伯父,驽儿给您送节礼了!”
“……你个竖子,端午节都过了,送什么礼?”
“皇伯父息怒,今年都怪驽儿,是驽儿不好,府上生了那么多事儿,累得皇伯父都没能好好过节!这不,我刚得了些新奇的吃食,便给皇伯父送了来!皇伯父放心,驽儿已经试吃过了,味道极好!”也、没毒!
“……”圣上一个浑身有八百个心眼子的人,哪里听不出元驽的言下之意。
元驽哪里是来补送节礼的,他分明就是求他来帮他“善后”的。
端午节确实过去了,但端午那日,赵王府的麻烦还没有彻底解决。
比如,赵王!
没有圣上发话,元驽作为儿子,根本不敢轻易将赵王送回到皇庄。
当然,若是换个真正慈爱宽厚的君王,不会计较这些,元驽完全可以“恃宠而骄”。
偏偏承平帝只是表面温和,实则多疑又凉薄。
一旁的内侍总管,从百福手里接过食盒,回到圣上身侧,打开食盒盖子,露出一角,好让陛下能够看到。
盒子里,非金非玉非宝物,只是样式有些独特的粽子。
圣上的心,微微一动。
他倒不是被“礼轻情意重”而打动,而是忽的想到,前两日,元驽还趴在病床上,都没有忘了将有些古怪的王琇以及他改良的火铳送到御前!
“……罢了,驽儿是个好孩子,虽然有些小心机,却对朕这个皇伯父满腔赤诚,朕终究还是疼他的!”
圣上没有取笑元驽小气,而是收了竹筒粽,并下旨:赵王病弱,送回皇庄休养!
元驽嘴上高呼“谢陛下隆恩”,心里却默默说道:阿延,谢谢你送来的礼物。
……
洛宅。
端午节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听到消息的洛垚却还是没有回过神儿来。
阿拾,哦不,是苏郡君,赐婚给赵王世子了?
偏他洛垚,连单独去给苏鹤延贺喜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心动只是隐晦的,是他的一厢情愿,两人甚至连暧昧都没有!
不止是洛垚,整个洛家的气氛都有些低沉。
洛大嫂原本还想着能够为小叔求娶高门贵女,振兴洛家门楣,没想到——
为此,她不惜不顾脸面,对柴九娘千防万防,结果却是如此。
住在客房的柴九娘,虽然总不能靠近洛垚,却也感受到了洛家的低气压。
她禁不住暗暗嘲笑:“怎的,这是攀高枝的希望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