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的决策,化作一道道无声的指令,在夜幕的掩护下迅速传递。东南沿海,接到密旨的水师开始集结舰船,做出要大举征讨的姿态,战鼓与号角声在港口回荡, deliberately 制造着紧张气氛,吸引着所有窥探的视线。
而在南京城深处,一场更加隐秘的选拔与筹备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毛骧从锦衣卫和京营中,亲自挑选了二十名最精锐的死士。这些人不仅个个武艺高强,精通水性,更难得的是心志坚韧,经历过血火考验,对朝廷忠心不二。他们被秘密集中到北镇抚司一处与外界隔绝的校场。
林枫带着他准备的所有“家当”来到了这里。他先是给每名死士分发了加倍剂量的“辟邪清心散”,详细讲解了其用法,并严肃告诫他们,若遇僧侣模样之人施法念咒,或感觉心神不宁、产生幻觉,需立刻含服或嗅闻此药。死士们虽对“邪术”之说将信将疑,但见林枫神色凝重,毛骧亦再三强调,皆凛然受命。
接着,林枫展示了那些用油纸紧密包裹的黑色粉末(火药)和刺激性药粉。他没有解释原理,只告知了其效果和使用方法——火药需用火镰引燃,可产生巨响和烟雾,用于制造混乱或惊吓敌人;刺激性药粉抛出后需立刻掩住口鼻后退。他反复叮嘱,此二物威力难测,务必小心使用,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
最后,林枫拿出了那几个他精心制作的机簧针匣。匣体由硬木制成,内藏机括,可一次性发射三根淬有麻药的细针,射程虽短,但隐蔽性极强,用于近距离防身或无声制敌。他亲自示范了使用方法,并让每名死士都练习了几次。
看着这些超越时代的“装备”,即便是见多识广的锦衣卫精锐,眼中也充满了惊奇与凝重。他们意识到,此次任务,面对的敌人恐怕远比想象中更加诡异和危险。
五日后,一切准备就绪。一支由三艘老旧商船组成的船队,悄然离开了泉州港,驶向茫茫大海。船上满载着看似普通的瓷器、丝绸,船员也多是雇佣来的寻常水手。然而,在底舱隐蔽的隔间内,那二十名经过特殊装备和训练的死士,正如同蛰伏的猎豹,等待着抵达目标海域的那一刻。他们的领头者,是一名代号“海东青”的锦衣卫千户,经验丰富,沉稳果决。
按照计划,他们将在距离目标荒岛尚有数日航程时,故意制造“船只故障”或“遭遇小股海盗”的假象,让商船显得狼狈不堪,再“被迫”驶向荒岛方向寻求补给或避难,以此作为混入的借口。
海上的日子漫长而枯燥。林枫留在南京,心却时刻系于远方。他每日依旧照料马皇后,皇后的身体在他的调理下缓慢而稳定地恢复着,已能在宫人搀扶下稍坐片刻。这算是阴霾中难得的好消息。
然而,宫内的搜捕依旧没有进展,钱嬷嬷仿佛彻底消失。朝堂之上,胡惟庸似乎并未受到东南风声的影响,反而借着筹备“秋祭大典”的名义,更加频繁地调动官员,安插亲信,其权势网似乎织得愈发严密。
林枫利用紫髓石进行感应的尝试也遇到了瓶颈。自上次那惊鸿一瞥的恐怖画面后,石心深处的迷障仿佛变得更加厚重,每当他试图深入,那股混乱邪恶的意念便如同潮水般涌来,干扰他的心神,让他难以捕捉到清晰的信息。他不敢再强行探索,只能每日以自身温和的精神力慢慢温养,试图建立起更稳定的联系。
时间就在这种焦灼的等待中,过去了近一个月。
这天夜里,林枫正在凝曦殿内打坐调息,试图平复因尝试沟通紫髓石而略有紊乱的心神,王寅却脚步匆匆地进来,低声道:“先生,毛指挥在外求见,神色甚是焦急。”
林枫心中一凛,立刻起身:“快请。”
毛骧快步走入,甚至来不及寒暄,便将一封被海水浸透、字迹模糊的密信塞到林枫手中,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林御医,出事了!‘海东青’他们……传回了最后的消息!”
林枫展开密信,借着灯光,艰难地辨认着上面潦草而绝望的字迹:
“…………已近目标……岛屿紫黑雾气更浓……尝试靠岸……遭遇盘查……伪装尚可……然……登岛后第三日……联络中断……”
“…………最后信号……提及……‘岛心祭坛’……‘血光’……‘非人怪物’……‘快走’……”
“…………随后……再无音讯……派遣接应小船靠近……亦被雾气吞噬……恐……凶多吉少……”
密信的末尾,是几近崩溃的笔触。
林枫的手微微颤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登岛第三日联络中断!“岛心祭坛”、“血光”、“非人怪物”!连经验丰富的“海东青”都只来得及发出“快走”的警告!
潜入计划,失败了!而且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诡异!那荒岛之上,究竟隐藏着怎样可怕的秘密?!
“三艘商船……二十名精锐……还有接应的小船……”毛骧的声音充满了痛苦与自责,“全都……石沉大海!”
损失惨重!远超上一次船队的覆没!这一次,甚至连敌人真正的面目都未能看清,就折损了最精锐的力量!
“那紫黑雾气……那祭坛……那怪物……”林枫喃喃自语,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紫髓石警示的那幅画面,滔天巨浪,燃烧的船帆,紫黑色雾气笼罩的岛屿,还有那声充满贪婪与毁灭的咆哮……一切都对上了!那绝非臆想,而是即将发生,或者……已经发生的现实!
“我们必须知道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林枫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毛指挥,不能再派人了!那是送死!”
“那该如何?!”毛骧几乎低吼出来,接连的失利和巨大的损失,让这位冷峻的指挥使也濒临失控,“难道就任由那妖僧在海外逍遥,任由我大明将士白白牺牲?!”
“当然不!”林枫斩钉截铁,“但我们不能再盲目地派人去闯那龙潭虎穴。我们需要……更准确的情报,或者……能够克制那雾气、那邪术的方法!”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枚一直随身携带的紫髓石上。这块石头,是唯一与那岛屿、与昙摩罗识有着神秘联系的东西。或许,突破口,依旧在它身上。
只是,该如何安全地撬开它的嘴,而不被其中混乱邪恶的力量所侵蚀?
林枫陷入了沉思。他知道,常规的沟通方式已经行不通了。或许……需要一种媒介?一种能够安抚、或者中和那股邪恶力量的东西?
他想起了幽昙。幽昙与紫髓石相伴相生,属性却似乎相克。幽昙惑心,紫髓石却能惊神破妄。那么,利用幽昙,是否能够作为一种“诱饵”或者“缓冲”,来引出紫髓石中关于岛屿的更具体信息,同时避免被直接侵蚀?
这个想法极其冒险。幽昙本身也是危险之物,稍有不慎,可能引火烧身。但眼下,似乎已经没有更稳妥的办法了。
“毛指挥,”林枫沉声道,“我需要一些东西。上次从海鹞那里带回来的,那种紫色的花草碎屑,还有吗?”
毛骧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林枫的意图,脸色微变:“御医,你想用那邪物?太危险了!”
“别无他法。”林枫目光坚定,“我们必须知道岛上发生了什么,才能找到应对之策。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毛骧沉默了片刻,重重叹了口气:“……还有一些样本,保存在北镇抚司秘库。我这就去取来。”他知道,林枫的决定虽然冒险,但可能是打破僵局的唯一希望。
毛骧离去后,林枫独自站在殿中,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东南方向的海域,此刻想必依旧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二十名精锐死士的牺牲,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他握紧了紫髓石,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
“无论如何,我都要揭开你的秘密。”他对着石头低语,仿佛在对着那远在海外、制造了无数惨剧的敌人宣战。
这一次,他要用这来自域外的奇石与奇花,去对抗那隐藏在迷雾深处的邪恶。成败与否,或许将决定整个东南的局势,乃至……大明的国运。
夜色,愈发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