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病势稍稳,坤宁宫内那股令人窒息的凝重稍稍缓解,但林枫肩头的压力并未减轻分毫。钱嬷嬷依旧杳无音信,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朝堂之上,胡惟庸虽经上次弹劾风波略显收敛,但其党羽活动却愈发隐秘难测;而最让林枫牵挂的,还是那支驶向未知海域的锦衣卫船队。
他每日除了定时为马皇后诊脉、调整康复方略外,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凝曦殿的药室中。一方面继续钻研紫髓石,试图从中获取更多关于东南、关于胡惟庸的线索;另一方面,则开始着手进行一些更大胆的尝试——利用这个时代能找到的材料,结合现代知识,制备一些防身乃至……反击之物。
毛骧留下的辟邪药粉只是权宜之计,面对可能存在的邪术异法,他需要更可靠的依仗。他秘密向工部辖下的匠作监讨要了一些常见的矿物硝石、硫磺,以及木炭等物,借口是研制新型的“消毒避瘟散”。在严格保密的情况下,他凭借着模糊的化学知识,开始尝试调配最基础的黑火药比例。过程充满危险,几次险些引发小规模爆燃,幸得他反应迅速,才未酿成大祸。最终,他成功制备出了少量稳定性尚可的黑色粉末,小心地分装密封。
此外,他还利用太医的身份,收集了一些具有强烈刺激性气味的药材,研磨成极细的粉末,准备用作必要时扰乱视线的“烟雾弹”。他甚至开始设计一种利用机簧发射银针的小型匣子,以弥补自身在正面搏杀中的不足。
这些准备,看似琐碎,却是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中,为自己增添几分活下去的筹码。
就在林枫忙于这些“副业”之时,一场来自东南海隅的风暴,正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席卷向南京城。
这日深夜,宫门早已下锁,南京城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突然,一阵急促如雨点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宁静。一名身背赤色令旗、浑身被汗水与海水浸透的驿卒,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纵马狂奔至洪武门外,未等马匹停稳,便滚鞍落马,用尽最后力气嘶喊道:
“急报!东南八百里加急——!”
声音凄厉,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老远。宫门守卫见状,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开启侧门,接过那染血的奏报竹筒,火速送往宫内。
奏报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被直接送到了已然歇下的朱元璋榻前。很快,乾清宫的灯火再次亮起,紧接着,太子朱标、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他并未随船队出海,而是坐镇南京统筹),以及林枫,都被火速召入宫中。
西暖阁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朱元璋面色铁青,握着那份奏报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将奏报狠狠摔在龙案上,声音如同寒冰撞击:
“你们自己看!”
朱标率先拿起奏报,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瞬间煞白。毛骧凑上前,饶是他心志坚毅,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林枫站在稍后,虽未看到具体内容,但从朱标和毛骧的反应,以及空气中那几乎凝固的杀意,便知出了惊天大事!
“是……是探险船队传回的消息?”林枫沉声问道。
毛骧艰难地点了点头,将奏报递给林枫,声音沙哑:“船队……在目标海域遭遇不明袭击,几乎……全军覆没!”
林枫心头巨震,连忙展开奏报。这是船队中一艘侥幸逃脱的快船,拼死带回来的消息。奏报上字迹潦草,沾满血污,显然是在极度仓促和危险的情况下写成。
据幸存者描述,船队根据海图指引,历尽艰辛,终于靠近了那座被标记的荒岛。那岛屿远远望去,果然笼罩在一片诡异的紫黑色雾气之中,隐隐有奇异的诵经声随风传来。就在船队准备寻找登陆点时,异变陡生!
数艘形制古怪、船体漆黑、悬挂着狰狞骷髅旗的快船,如同鬼魅般从岛屿周围的礁石群中杀出!这些船只速度极快,火力凶猛,使用的竟非寻常弓弩,而是一种能喷射出粘稠黑油、遇火即燃的可怕装置!更令人恐惧的是,对方船上有身着怪异黑袍的术士,挥舞骨杖,口中念念有词,竟能掀起小范围的狂风恶浪,干扰船队阵型,甚至令部分士卒心神恍惚,自相残杀!
探险船队虽拼死抵抗,但事发突然,加之对方手段诡异狠辣,很快就落入下风。旗舰被数艘敌船围攻,燃起熊熊大火,最终沉没。其余船只亦损失惨重,只有这艘快船凭借速度优势,侥幸冲出重围,带回了这绝望的消息。
奏报最后提到,在混乱中,似乎看到敌船簇拥着一艘更加巨大的、装饰着金色梵文符箓的楼船,那楼船之上,隐约有一个枯瘦的僧人身影,很可能就是昙摩罗识!
全军覆没!诡异的敌人!妖术!昙摩罗识现身!
每一条信息,都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的心上。
“妖僧!妖船!”朱元璋猛地一拳砸在龙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滔天的怒火与杀意,“竟敢屠戮咱大明将士!此仇不共戴天!”
“父皇息怒!”朱标连忙劝道,他自己也是心绪难平,“当务之急,是弄清对方底细,筹划应对之策!”
“应对?如何应对?”朱元璋怒极反笑,“连船队是如何覆灭的都未能完全查明!那些喷火的装置,那些妖术,从何而来?!”
毛骧单膝跪地,脸色惨白:“臣失职!未能预料对方有如此诡异手段,致使将士罹难,请陛下治罪!”
林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陛下,殿下,毛指挥。此事虽出人意料,但也证实了我们之前的猜测。昙摩罗识一伙,绝非寻常匪类,其盘踞海外,掌握着不为人知的邪术与利器,所图必然极大!船队虽遭重创,但也带回了关键信息——其一,确认了昙摩罗识就在那荒岛之上;其二,见识了其部分诡异手段。这并非全是坏事。”
“林御医有何见解?”朱元璋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对方盘踞海岛,依仗地利与诡术,强攻恐非上策。”林枫分析道,“其一,需立刻加强沿海戒备,尤其是泉州、广州等主要港口,严防此类诡异船只渗透袭击。其二,需设法弄清那喷火装置与所谓‘妖术’的原理,方能找到克制之法。其三,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换个思路?”朱标疑惑。
林枫目光闪烁:“既然强攻不易,或许可以……潜入。”
“潜入?”毛骧眉头紧锁,“那岛屿戒备森严,又有诡术防护,如何潜入?”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林枫缓缓道,“我们可以明面上调集水师,大张旗鼓进行报复,吸引其注意力。暗地里,则挑选精锐死士,伪装成落难海商或被掳掠的工匠,设法混入岛上。一来可以探查虚实,二来……或可从中破坏,里应外合!”
这个计划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但眼下,在对方拥有未知诡异手段的情况下,这或许是获取情报、打破僵局的唯一办法。
朱元璋沉吟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
毛骧则看向了林枫:“即便要潜入,又如何应对那可能存在的惑心邪术?寻常士卒,恐怕难以抵挡。”
林枫从袖中取出那个装有“辟邪清心散”的锦囊,又拿出几个新制备的、用油纸包裹严实的小包:“这是微臣改良后的药粉,药效更强。此外,微臣还制备了一些特殊之物,或可在关键时刻制造混乱,扰乱对方施法。”他指的是那些刺激性粉末和初步成功的火药。
毛骧看着林枫手中的东西,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他知道,林枫总能拿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东西。
良久,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决断:“就依林御医之议。毛骧!”
“臣在!”
“遴选精通水性、胆大心细、意志坚定之死士,人数不必多,务求精干。一应所需,由林御医协助准备。计划细节,由你二人拟定,报与朕知。”
“臣(微臣)领旨!”毛骧与林枫齐声应道。
“至于东南水师,”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闪,“即刻调动,集结待命!咱倒要看看,这妖僧能猖獗到几时!”
一场更加凶险、更加隐秘的行动,就此拉开序幕。前方的道路布满了迷雾与死亡,但为了大明的海疆安宁,为了揭开那关乎国运的惊天阴谋,他们已无退路。
林枫握紧了袖中的紫髓石,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他知道,自己制备的那些简陋的火药和药粉,或许将在即将到来的行动中,扮演至关重要的角色。而他与昙摩罗识,这场跨越了宫闱、朝堂与海洋的较量,也即将迎来最直接、最残酷的对决。
夜色深沉,宫灯摇曳,映照着几人凝重而决绝的面容。一场围绕海外妖岛、决定东南命运的风暴,已然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