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骧很快便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一个密封的锡盒。打开后,里面正是海鹞从海外带回的那一小撮深紫色的幽昙碎屑,以及那块鸽子蛋大小的紫髓石碎片。即便隔着一段距离,林枫也能感受到那幽昙碎屑散发出的、与紫髓石同源却更加阴柔诡异的冷冽气息。
“御医,务必小心!”毛骧将锡盒放在案上,神色凝重地叮嘱。接连的失利让他对这类域外之物充满了忌惮。
林枫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他先是在药室内点燃了特制的宁神香,又服下了一剂自己调配的、能稳固心神的汤药。然后,他取出一张干净的白色丝绢铺在案上,将那块真正的、鸡蛋大小的紫髓石置于丝绢中央。最后,他才用银镊子,极其小心地从锡盒中夹起一小撮幽昙碎屑,在紫髓石周围,缓缓撒成一个不完整的圆圈。
他不敢直接让两者接触,生怕引发不可控的剧烈反应。他要做的,是利用幽昙的气息作为“引子”和“缓冲”,试探性地刺激紫髓石,引导其显露出更多关于那海外荒岛的信息。
当幽昙碎屑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一直沉寂的紫髓石,仿佛被投入热油的冰块,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再是之前那幽冷的微光,而是一种炽烈、躁动、甚至带着一丝愤怒般的深紫色光华!石体表面那些原本隐晦的纹路此刻清晰浮现,如同活物般蠕动!一股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的、冰冷刺骨又混乱狂暴的精神波动,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石中汹涌而出!
与此同时,那圈幽昙碎屑也仿佛被激活,散发出更加浓郁的、带着甜腻与腐朽气息的异香,与紫髓石的波动激烈地碰撞、纠缠!药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在扭曲,宁神香的香气被彻底压制,一种令人头晕目眩、心烦意乱的诡异力场笼罩了小小的空间!
“呃!”林枫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重锤击中,无数混乱嘈杂的呓语、扭曲破碎的画面疯狂地涌入他的识海!有凄厉的惨叫,有狂热的诵经,有血肉模糊的祭坛,有在紫黑雾气中蠕动的不可名状之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也要更加恐怖和令人作呕!
他强忍着精神几乎要被撕裂的痛苦,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将全部意志集中起来,不再试图去“倾听”或“观看”,而是如同一块礁石,牢牢定在原地,感受着这两股同源却相斥的力量在激烈对抗中,所泄露出的、最本源的“信息”。
毛骧站在门口,虽然感受不到那精神层面的风暴,但看到紫髓石那异常的光芒和林枫瞬间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色,也知道情况凶险万分。他手握刀柄,紧张地盯着林枫,随时准备出手干预。
对抗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林枫的嘴角已然渗出了一丝血迹,那是他紧咬牙关,承受巨大精神冲击所致。但他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
他捕捉到了!在紫髓石那狂暴的、充满毁灭欲的波动深处,在幽昙那阴柔蛊惑的气息纠缠下,一丝更加古老、更加深沉、仿佛带着无尽悲哀与警告的意念,如同潜流般,被他艰难地剥离了出来!
那不再是昙摩罗识那充满贪婪与算计的念头,而是一段更加宏大、更加模糊,却直指核心的“记忆”或“烙印”!
“……彼岛……非岛……乃远古陨落之……邪神残骸所化……”
“……紫魄……非石……乃其不甘之心核……”
“……幽昙……非草……乃其怨毒之血脉……”
“……后世妄人……以血食祭祀……妄图唤醒残骸……汲取邪力……逆转气运……”
“……然……邪神虽陨……其性犹存……祭祀者……终将沦为傀儡……万物……归于寂灭……”
这段意念断断续续,充满了沧桑与悲凉,却如同惊雷般,在林枫脑海中炸响!
荒岛是远古邪神残骸所化!紫髓石是邪神心核!幽昙是邪神血脉!昙摩罗识一伙,是在进行血祭,试图唤醒那陨落的邪神,汲取其力量来逆转大明国运!而代价,是所有参与祭祀者,乃至可能波及更广范围的……毁灭!
这远比什么龙脉、佛宝要恐怖千万倍!这是在玩火自焚,是在撬动一个足以毁灭一切的远古禁忌!
“噗——!”
林枫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那口鲜血恰好喷在了丝绢上的幽昙碎屑和紫髓石上。
嗤——!
一阵青烟冒起,沾染了鲜血的幽昙碎屑瞬间化为飞灰!而那紫髓石的光芒也骤然黯淡下去,恢复了之前那幽冷平静的模样,只是石体表面,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血色纹路。
“林御医!”毛骧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林枫。
林枫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后怕与决然。他抓住毛骧的手臂,用尽力气,断断续续地将自己从那混乱对抗中捕捉到的、关于邪神残骸、心核、血脉以及血祭的恐怖真相,说了出来。
毛骧听完,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纵然经历过无数风浪,剿灭过无数匪类,也从未听过如此骇人听闻、近乎神话般的秘辛!
“邪……邪神残骸?唤醒邪神?!”毛骧的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那昙摩罗识……他们疯了吗?!”
“他们不是疯了……他们是贪婪,是被力量蒙蔽了心智!”林枫喘息着,眼中充满了凝重,“必须阻止他们!绝不能让他们完成血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回想起紫髓石最后那段充满悲凉警告的意念——“祭祀者终将沦为傀儡,万物归于寂灭”。这绝非危言耸听!
“如何阻止?”毛骧急切地问道,“连船都无法靠近,精锐死士登岛即失联,我们连岛上都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林枫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枚已经恢复平静的紫髓石上。石面上那丝极淡的血色纹路,仿佛是一个烙印,一个……连接?
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的念头。
紫髓石是邪神“心核”,它与那岛屿,与那所谓的“邪神残骸”有着最本源的联系。自己刚才的鲜血,似乎在一定程度上“激活”或者说“污染”了这种联系?那么,是否可以通过这紫髓石,以一种更直接、更深入的方式,去“感知”甚至……“影响”岛上的情况?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方才仅仅是利用幽昙作为引子进行试探,就险些让他心神崩溃。若直接以自身精血和神识深入沟通这“邪神心核”,其风险可想而知,很可能瞬间就被那残存的邪神意志吞噬同化,万劫不复!
但是……还有别的办法吗?
东南水师强攻,只是送死。再次派人潜入,也是肉包子打狗。时间不等人,谁也不知道昙摩罗识的血祭进行到了哪一步!
他看了一眼满脸焦灼的毛骧,又想起那二十名可能已经遭遇不测的精锐死士,想起马皇后险些被害,想起胡惟庸在朝堂上的蠢蠢欲动,想起朱元璋那沉重而期待的目光……
一股决绝之意,涌上心头。
“毛指挥,”林枫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毛骧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林枫指着那枚紫髓石,缓缓道:“以此石为桥梁,以我之精血神识为引……直接,窥探那岛上之秘!”
毛骧瞳孔骤缩,失声道:“不可!御医!此举太过凶险!方才仅是外围试探,你便已受重创!若直接沟通,只怕……”
“只怕有去无回,是吗?”林枫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丝疲惫,却无比坦然,“我知道。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可能获得准确情报,甚至……从中作梗,破坏他们祭祀的方法。有些险,必须冒。”
他顿了顿,看着毛骧:“况且,我也并非全无准备。方才我的血似乎与这石头产生了一些奇特的反应。或许……这是一个契机。毛指挥,我需要你为我护法,在我尝试沟通时,确保无人打扰。若我……若我出现任何不测,神魂迷失,你便立刻毁掉这紫髓石!绝不能让其中可能存在的邪神意志扩散出去!”
毛骧看着林枫那决绝的眼神,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劝阻的话,却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以及一个郑重的承诺:
“好!御医放心!毛骧在此立誓,必护你周全!若事有不谐……我知道该怎么做!”
两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心与信任。
林枫不再犹豫,盘膝坐于案前,将那块沾染了他鲜血的紫髓石双手捧于掌心,置于丹田位置。他闭上双眼,开始运转师门秘传的、最能凝聚和守护心神的内息法门。
毛骧则退到门口,如同门神般肃然而立,绣春刀已然出鞘寸许,冰冷的杀意锁定着室内的一切,确保不会有任何外物干扰到林枫这趟九死一生的“神游”。
药室内,宁神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却再也无法驱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来自远古的恐怖与未知。林枫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微弱,他的全部精神,正沿着那由自身精血构建的、脆弱而危险的桥梁,向着紫髓石深处,向着那远在海外、被邪神残骸与血腥祭祀所笼罩的恐怖之岛,缓缓沉去……
一场关乎生死、关乎国运、甚至关乎此世安危的神魂冒险,就此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