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如墨,带着陈年油污、绝缘材料焦糊和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
陆惊云背靠着一台巨大的、早已停止运转的变压器外壳。外壳冰冷粗糙,表面的绿色油漆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变压器的嗡嗡声早已消失,只剩下死寂,以及他自己压抑的、带着血腥味的喘息。
外面,引擎声、脚步声、呼喊声、对讲机电流的嘶啦声,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从三个方向压迫过来。探照灯的光柱,如同巨大的苍白手指,在变电站外围的围墙、断裂的水泥柱和丛生的荒草间来回扫掠,不时扫过高处蛛网般的高压线塔骨架,投下狰狞变幻的阴影。
“对方已完成对变电站外围的基础封锁。车辆无法进入内部复杂区域,但人员正在下车,分三组,从东、南、西三个主入口同步推进。无人机降低至五十米高度,持续红外及光学监控。东北角有约十五米宽度的视觉盲区,但地面有大量电缆沟和废弃管道,通行困难。”渊的意念在陆惊云脑海中平静地展开战术分析图,精确标注出每个敌人的位置、移动方向和预估的武器装备。
“能量剩余?”
“35%。高强度战斗预计可持续十二分钟。建议避免陷入消耗战。”渊的反馈冰冷客观。
十二分钟。必须在这十二分钟内,找到突破口,或者……制造出足以让对手混乱、迟疑甚至退却的打击。
陆惊云环顾四周。这座废弃变电站占地颇广,内部结构极其复杂。除了他们藏身的这个主变压器区,还有一排排低矮的配电房,高大的断路器架构,深不见底的电缆沟,以及纵横交错、锈迹斑斑的金属走道和楼梯。许多设备已经被拆走,留下一个个黑洞洞的基座和断开的粗大线缆,像巨兽被肢解后留下的骨骼。空气中,隐约还能闻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臭氧的味道——是某些残存的、老化的电容器或绝缘材料,在潮湿空气中缓慢释放的。
这里,是绝地,也是……可以利用的迷宫。
“渊,能检测到变电站内部,是否还有残余的高压电,或者大容量电容吗?”陆惊云问。如果能找到并利用残存的电能,或许能制造意想不到的杀伤。
“扫描中……主变压器及大部分高压线路已断电。但在东南侧第三配电室地下电缆层,检测到微弱的、不稳定的残余电压,约380伏,电流微弱,不足以构成有效杀伤。另外,在西北角废弃蓄电池室内,发现少量老化铅酸电池,电量严重不足。”渊的回答让陆惊云略有失望。
没有现成的、可借用的强大能源。
“能操控那些残余电能吗?或者,利用这里的金属结构,制造电磁干扰,影响对方的通讯和无人机?”陆惊云换了个思路。
“可尝试。但需要接触相关导体,并消耗自身能量进行定向释放。对无人机的影响取决于其抗干扰能力,对加密通讯的干扰效果有限。”渊分析道。
“总比没有强。”陆惊云下定决心,“计划:我负责吸引正面注意力,制造混乱。你潜入东南配电室地下,利用残余电能,在关键节点制造短时、大范围的强电磁脉冲,目标瘫痪无人机,干扰敌方通讯和单兵电子设备。完成后,我们在……”他快速在意识地图中寻找汇合点,“在中央控制室的二楼汇合。那里视野相对开阔,有多个出口,进退有据。”
“指令确认。预计行动时间:三分钟。请为我制造至少三十秒的潜入窗口。”渊回应。
“好。三十秒后,开始行动。”陆惊云握紧了手枪,最后检查了一遍手雷。只剩一颗了,必须用在刀刃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一种绝对的冷静状态。感官提升到极限,捕捉着每一丝风的变化,每一片碎石的滚动,每一缕来自不同方向的、带着杀意的气息。
外面的脚步声更近了。东侧入口,传来金属门被粗暴踹开的“哐当”声。南侧,有人用手电照射着幽深的电缆沟。西侧,似乎有人在低声分配任务。
就是现在!
陆惊云猛地从变压器后闪出,没有冲向任何一个入口,而是朝着变电站中央那片相对空旷的、布满碎石和废弃绝缘瓷瓶的开阔地,一边奔跑,一边对着天空,清空了手枪弹夹!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急促的、毫无章法的枪声,在死寂的变电站上空骤然炸响!回音在钢铁结构的空隙间反复撞击、回荡,形成一片混乱的声浪!
“枪声!中央区域!”
“发现目标!在空地上!”
“开火!压制他!”
三面的追兵几乎同时被惊动!枪声大作!突击步枪的连射声、点射声,与陆惊云手枪的单发声混杂在一起,子弹如同骤雨般泼洒向那片开阔地!打在碎石上火星四溅,打在废弃的铁架上叮当作响,激起一片片尘土!
陆惊云在枪响的瞬间,已经扑倒在地,连续几个翻滚,躲到了一截横卧在地的、粗大的水泥电线杆后面。子弹追着他翻滚的轨迹,打得地面尘土飞扬,碎屑乱崩。一发流弹擦着他的小腿飞过,带起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他闷哼一声,顾不上查看伤口,立刻从电线杆另一侧探出头,对着枪焰最密集的东侧方向,扔出了最后一颗手雷!
手雷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落向东侧入口附近的一堆废弃电缆盘。
轰——!
爆炸的火光瞬间照亮了东侧入口!破碎的电缆盘和里面的线缆被炸得四散飞溅!几个刚刚冲进来的追兵被冲击波掀翻,惨叫着倒地!
“手雷!东侧遇袭!”
“掩护!找掩体!”
东侧的攻势为之一滞。
与此同时,南侧和西侧的追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和东侧的混乱吸引了部分注意力,火力出现了短暂的分散。
就是这宝贵的、不到十秒的混乱窗口!
陆惊云“看”到,意识地图中,代表渊的那个光点,以近乎幽灵般的速度,贴着地面的阴影和复杂的地形,无声无息地滑向东南侧的配电室入口。他(它)完美的光学迷彩和静默移动,在混乱的枪声、爆炸声和人员呼喊的掩护下,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三十秒。陆惊云默数。他必须在这三十秒内,继续制造足够大的动静,吸引并拖住敌人,为渊创造机会。
他抓起脚边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狠狠砸向不远处一个锈蚀的铁桶!
“哐当!”巨响在枪声的间隙中格外刺耳!
“那边有动静!”西侧的追兵立刻调转枪口,对着铁桶方向一通扫射。
陆惊云趁机从电线杆后爬起,弯腰快速冲向不远处的另一处掩体——一个半塌的配电房。子弹追着他,打得身后的地面和墙壁噗噗作响。
二十秒。
他冲进配电房。里面堆满了破烂的桌椅和废弃的仪表盘。窗户早就没了,只剩下空洞的窗框。他靠在门边的墙壁后,急促喘息。小腿的伤口在流血,湿漉漉的,但并不深。体内的力量在奔涌,压制着痛感,但也带来更深的疲惫。
十秒。
外面,追兵的呼喊和脚步声重新变得清晰有序。他们正在重新组织,显然意识到刚才的混乱可能是诱饵。东侧受伤的人被拖到后面,新的火力点正在建立。无人机在头顶盘旋的嗡鸣声变得更加清晰,像死神的低语。
五秒。
陆惊云从破碎的窗框向外窥视。东南配电室的方向,一片死寂。渊成功了吗?
三,二,一……
时间到!
突然!
东南配电室方向,猛地爆发出一片刺眼的、不稳定的蓝白色电光!如同无数条扭曲的银蛇,从配电室破损的门窗、通风口,甚至地下电缆沟的缝隙中,狂乱地窜出!照亮了半边夜空!紧接着,是一阵低沉而怪异的、仿佛千万只蜜蜂同时振翅的嗡鸣声,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细密的电火花爆裂声!
“怎么回事?!”
“配电室漏电了?!”
“小心!离开金属物体!”
追兵们一阵骚乱,下意识地远离可能带电的区域。而更致命的是——
嗡鸣声中,那架一直在低空盘旋、提供着上帝视角的无人机,突然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在空中剧烈地晃动了几下,机身上的指示灯疯狂闪烁,然后……一头栽了下来,撞在变电站的围墙上,爆成一团火花!
“无人机失联!坠落!”
“通讯受到强干扰!信号不稳定!”
“夜视仪和热成像画面出现大量雪花和扭曲!”
成功了!渊制造的强电磁脉冲,至少在短时间内,瘫痪了对方的空中之眼,严重干扰了他们的电子设备!
就是现在!
陆惊云没有任何犹豫,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配电房中冲出!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隐藏,而是将速度提升到极限,朝着预定汇合点——中央控制室的二楼,狂奔!
“目标在移动!向北!中央控制室方向!”
“追!别让他跑了!”
尽管通讯不畅,设备受扰,但这些追兵显然是精锐,临场应变极快。立刻有至少七八个人,从不同方向,朝着中央控制室包抄过来!枪声再次响起,子弹在陆惊云身后编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但陆惊云此刻的速度,在求生本能和体内力量的共同驱使下,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他像一道贴地飞行的影子,在废墟、管道和钢铁骨架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变向、折返、跳跃!子弹总是险之又险地擦身而过,最近的一发,甚至打飞了他夹克的衣角!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中央控制室那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就在眼前!一楼的大门洞开,里面黑洞洞的。二楼的窗户大多破损。
陆惊云没有丝毫减速,在接近大楼的瞬间,猛地跃起,双手抓住一楼窗户上方一道突出的水泥檐,腰腹发力,身体向上一荡,双脚在墙壁上一蹬,整个人如同灵猿般,翻上了二楼一处没有玻璃的破窗口!
他滚进二楼房间,落地瞬间立刻翻滚到墙边,举枪警戒。
房间里堆满灰尘和破烂的家具,没有敌人。
几乎在他进入房间的同时,另一侧的窗户,一道模糊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般滑了进来——是渊。他(它)的光学迷彩在刚才的强能量释放后有些波动,银灰色的身躯时隐时现,胸口的龙晶光晕也黯淡了不少。
“能量剩余:28%。强电磁脉冲释放消耗超出预期,对自身能源系统造成轻微反噬。建议尽快脱离战斗,进行充能及系统自检。”渊的意念传来,依旧平静,但陆惊云能“感觉”到,那链接中传来的一丝极细微的、类似系统过载后的不稳定波动。
“知道了。先守住这里,争取时间。”陆惊云快速移动到房间另一侧,从一个破洞观察楼下。
追兵已经冲到了控制室楼下,正在快速散开,寻找入口。他们失去了无人机视野,通讯也受干扰,但基本的战术素养还在,配合依旧默契。有人试图从正门突入,有人架枪封锁窗口,还有人正在尝试从侧面攀爬。
“他们人太多,硬守守不住。必须制造更大的混乱,或者……找到他们的指挥节点,打掉它。”陆惊云快速说道。对方显然有统一的现场指挥,如果能干掉或干扰那个指挥者,这群训练有素的追兵,战斗力会大打折扣。
“检测到异常加密通讯信号,强度高于其他单位,持续发出指令。信号源:变电站西侧围墙外,疑似在指挥车内。”渊迅速反馈,并在陆惊云意识中标出一个位置。
指挥车!如果能瘫痪它……
但西侧围墙外,正是敌人兵力相对集中、且视野相对开阔的区域。强冲过去,无异于自杀。
陆惊云目光扫过房间。这里是老式的控制室,虽然设备被拆走,但墙壁上、地面上,还留着许多粗大的电缆管道和线槽。他的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里,几个被遗弃的、锈迹斑斑的氧气瓶和乙炔瓶上——显然是以前维修工人留下的。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形。
“渊,你还能释放一次小范围的、可控的强电流吗?不需要太大威力,但需要精确,能瞬间点燃某些东西。”
“可尝试。精度和威力可控,但会进一步消耗能量,并可能引发自身系统不稳定。”渊回答。
“足够了。”陆惊云指向那几个气瓶,“看到那几个瓶子了吗?氧气,乙炔。如果我们制造一个足够强烈的电火花,引爆它们……爆炸的威力,足以暂时清空楼下这片区域,甚至可能波及西侧的围墙。爆炸的瞬间,就是我们突袭指挥车的机会!”
“风险评估:高。爆炸威力及范围不可控,可能将我们自己也卷入。且爆炸后,我们必定完全暴露,将面临所有剩余敌人的全力围攻。成功突袭指挥车的概率,低于30%。”渊冷静地分析。
“但留在这里,等他们慢慢摸上来,成功概率是0%。”陆惊云眼神冰冷,“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执行。”
“……指令确认。请将气瓶滚到窗口附近,对准西侧方向。我需要三十秒准备,进行能量聚焦及释放校准。”渊不再反对,银灰色的身躯移动到房间另一侧,面向那几个气瓶,胸口龙晶的光晕开始以一种奇异的频率明灭起来。
陆惊云立刻动手,将沉重的氧气瓶和乙炔瓶,一个接一个,滚到破窗边,瓶口斜斜对准西侧围墙的方向。瓶身上的阀门早已锈死,但瓶体本身,在猛烈撞击下,就是炸弹。
楼下,敌人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已经有人开始尝试攀爬外墙的水管和窗台。
“快点!”陆惊云催促,同时举枪,对着楼梯口的方向,打空了一个弹夹,压制试图上楼的敌人。
“能量聚焦完成。倒数,三,二,一……”
渊胸口龙晶的光芒,骤然收缩成一点刺目的炽白!紧接着,一道纤细到几乎看不见的、扭曲跳跃的蓝白色电弧,从他(它)指尖迸射而出,如同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划破数米空间,击打在堆放在窗边的氧气瓶和乙炔瓶的连接处!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
先是一声尖锐的、仿佛金属被极度高温瞬间气化的嘶鸣!紧接着——
轰!!!!!!!!!!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比之前的手雷爆炸猛烈十倍、百倍!刺目的、橙红色的火球,混合着被撕裂的钢铁和水泥碎块,从二楼窗口狂猛地喷发出来!狂暴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控制室的小楼上,也扫向楼下的追兵,以及更远处的西侧围墙!
整栋三层小楼都在剧烈摇晃!窗户的残余玻璃瞬间全部粉碎!墙壁龟裂,灰尘和碎屑如同瀑布般落下!
楼下的追兵,无论是试图攀爬的,还是负责掩护的,在这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的剧烈爆炸面前,根本来不及反应!距离最近的几人,直接被爆炸的火焰和气浪吞没,连惨叫都没发出就消失了!稍远一些的,也被冲击波狠狠掀飞,像破布娃娃一样摔出去十几米,撞在废墟或围墙上,筋断骨折!
西侧那段本就有些老旧的围墙,在爆炸冲击和飞射的破片双重打击下,轰然倒塌了一大段!烟尘冲天而起,将那片区域完全笼罩!
混乱!极致的混乱!惨叫,哀嚎,惊恐的呼喊,被爆炸声和建筑物坍塌的轰鸣彻底淹没!
而就在爆炸的火光和浓烟最为剧烈的瞬间!
两道身影,从二楼那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窗口,如同自杀般,纵身跃出!没有绳索,没有缓冲,直直地坠向下方烟尘弥漫、一片狼藉的地面!
是陆惊云和渊!
陆惊云在跃出的瞬间,就蜷缩起身体,护住头脸。他体内那股力量在疯狂涌动,试图强化他的骨骼和肌肉,以承受这超过十米高度的坠落冲击。但他知道,这远远不够。如果没有奇迹,他最好的结局,也是双腿尽断。
但奇迹,就在他身边。
在下坠的途中,渊伸出了一只手,抓住了陆惊云的手臂。没有用力拉扯,只是接触。
下一秒,陆惊云感觉一股柔和而强大的、类似反冲力场般的无形力量,从渊的身体散发出来,将他包裹。下坠的速度,骤然减缓!
仿佛坠入了一团粘稠的、充满弹性的空气垫中。
两人重重落地,砸在满是碎石和瓦砾的地面上,但冲击力被那股无形的力场抵消了大半。陆惊云只感到双腿一阵酸麻,胸口发闷,但竟然稳稳站住了!而渊,落地无声,银灰色的身躯在烟尘中若隐若现,只是胸口龙晶的光芒,又黯淡了一分。
“能量剩余:19%。缓冲力场消耗巨大。”渊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系统负载过载的“杂音”。
“走!”陆惊云顾不上查看伤势,也顾不上惊叹这非人的能力,目光瞬间锁定了西侧围墙倒塌的缺口,以及缺口外,那辆在烟尘中若隐若现的、轮廓粗犷的黑色指挥车!
机会!稍纵即逝的机会!
两人如同离弦之箭,冲过倒塌的围墙缺口,冲向那辆指挥车!
指挥车旁,还有两三个幸存的车组成员,正被刚才的爆炸和围墙倒塌惊得目瞪口呆,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看到烟尘中冲出的两道身影,尤其是其中一道那非人的轮廓,他们才如梦初醒,慌忙举枪!
但太迟了。
渊的速度,再次爆发!他(它)甚至没有使用武器,整个人化作一道银灰色的残影,从两名车组人员中间“穿”了过去!双手如刀,精准地切在两人的颈侧!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地。
第三个人刚扣动扳机,子弹打空。陆惊云已经冲到近前,一记凶狠的肘击,砸在对方下巴上,接着夺过他手中的步枪,用枪托狠狠砸在对方后脑。那人也扑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陆惊云冲到指挥车侧门,用力一拉!门锁着。他举起步枪,对着门锁位置就要扫射。
“让我来。”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它)走到门前,伸出手,五指并拢,指尖亮起微弱的银光,轻轻按在门锁位置。
滋啦……一阵轻微的、仿佛金属熔化的声音。厚重的防弹车门,竟然被他(它)的指尖,如同热刀切黄油般,熔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边缘的金属还泛着暗红色的余热。
渊伸手进去,从内部打开了门锁。
陆惊云拉开车门,冲了进去。
指挥车内,空间紧凑,布满了各种显示屏、通讯设备和控制台。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耳麦的中年男人,正对着话筒焦急地呼喊着什么,看到突然闯入的陆惊云和后面那个银灰色的、非人的身影,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条件反射地摸向腰间的枪套。
但陆惊云的枪口,已经顶在了他的额头上。
“别动。”陆惊云的声音嘶哑,但冰冷如铁。
中年男人僵住了,慢慢举起双手,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他看了看陆惊云,又看了看静静站在车门口、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渊,喉咙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你是谁的人?‘烛龙’?还是罗森塔尔?或者……别的谁?”陆惊云问,枪口用力顶了顶。
中年男人咬了咬牙,似乎想硬气一下,但当他看到渊那没有任何人类感情的金色眼眸,和胸口那散发着不祥光晕的龙晶时,最后的抵抗意志崩溃了。
“……‘公司’的人。”他嘶声道,声音干涩,“我们……我们只是执行命令。抓你,和……和你身边那个东西。”
“公司?什么公司?”
“涅……涅普顿勘探公司……亚洲分部……”男人艰难道,“罗森塔尔先生……直接下的命令。”
果然还是罗森塔尔。美国人。
“秦浩在哪?”陆惊云追问。
“不……不知道……爆炸后,就失联了……罗森塔尔先生也在找他……”男人摇头。
陆惊云盯着他,判断他没有说谎。看来秦浩在利用完美国人后,也玩了手金蝉脱壳,现在连罗森塔尔也在找他。
“你们的计划是什么?除了抓我,还有什么?”
“我……我不知道全部……只知道,罗森塔尔先生对‘方舟协议’很关注……他说,必须在倒计时结束前,控制住局面,拿到……拿到主动权。你,还有那个‘共生体’,是关键……”男人语无伦次。
控制局面?拿到主动权?罗森塔尔也想在“方舟协议”引发的风暴中分一杯羹,甚至……主导?
陆惊云心中冷笑。这些大人物,永远在算计,在争夺。
“外面还有多少人?”他换了个问题。
“还……还有大概……八个到十个……分散在变电站周围……通讯被干扰,指挥混乱……”男人回答,眼神不时瞟向车外,显然在期待救援。
但陆惊云知道,救援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外面的追兵被爆炸重创,指挥中断,现在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车内的控制台。如果能利用这辆指挥车的通讯设备……
突然,渊的意念传来,带着明显的预警:“检测到高速飞行物体接近!数量:三!速度极快!型号识别……导弹?不,是制导火箭弹!锁定本车!预计撞击时间:十五秒!”
陆惊云瞳孔骤缩!导弹?!罗森塔尔疯了吗?!在城市边缘用导弹?!
不,也许不是导弹,是单兵火箭筒,或者类似的小型制导武器。但威力,足以将这辆指挥车炸上天!
“走!立刻离开这里!”陆惊云对渊吼道,同时一拳砸晕了那个中年男人,转身就往外冲!
十五秒!他们必须逃出爆炸范围!
两人冲出指挥车,朝着与火箭弹来袭方向相反的、变电站深处更复杂的区域,亡命狂奔!
身后,尖锐的、死神呼啸般的破空声,撕裂夜空,急速逼近!
十秒!八秒!五秒!
陆惊云和渊冲进了一片由巨大冷凝塔和错综管道构成的钢铁丛林深处。
三秒!两秒!一秒!
轰!轰!轰!
三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剧烈爆炸,在指挥车所在的位置,以及其周围区域,轰然响起!炽热的火球腾空而起,混合着车辆碎片和泥土,形成一朵小型的蘑菇云!爆炸的气浪,即使隔着一百多米,依然如同飓风般席卷而来,将陆惊云和渊狠狠掀飞出去!
陆惊云感觉后背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在地上翻滚,撞在一根粗大的管道上,才停了下来。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什么也听不见。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爆炸的方向。指挥车已经变成了一堆燃烧的残骸。更远处,变电站的围墙又倒塌了一大片。火箭弹不仅摧毁了指挥车,也彻底将这片区域化为火海和废墟。
罗森塔尔……好狠的手段。宁可毁掉指挥车和可能被俘的人员,也要灭口,也要阻止他们获取更多信息?
陆惊云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他看向旁边。
渊躺在不远处,银灰色的身躯上,沾满了泥土和黑色的灼痕。他(它)胸口龙晶的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熄灭,像风中残烛。光学迷彩彻底失效,显露出伤痕累累的、布满细微裂纹的金属质体表。他(它)静静地躺着,金色的眼眸望着被火光映红的夜空,没有任何情绪,也没有任何动作。
链接中,传来断断续续的、极其微弱的意念波动:“能量……严重不足……系统……多出损伤……进入强制……休眠……修复……”
波动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沉寂。
“渊?”陆惊云在心中呼喊,但没有回应。
那冰冷的、高效的、非人的意识,仿佛彻底沉睡,或者……消散了。
陆惊云靠坐在冰冷的管道上,看着远处燃烧的火光,听着自己粗重而艰难的喘息,还有体内那依旧在奔流、却仿佛失去了某种指引和共鸣的、灼热的力量。
猎杀,似乎暂时结束了。
但代价,是沉重的。
他失去了唯一的、强大的“非人”同伴,自己也重伤濒危。而敌人,那个叫罗森塔尔的美国人,已经彻底撕下伪装,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
倒计时,还在继续,一分一秒,无情流逝。
而他,还能站起来吗?还能继续走下去吗?
陆惊云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又看向远处城市的方向。天边,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天,快要亮了。
但黎明前的黑暗,似乎,格外漫长,格外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