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郊工业园，凌晨四点。
夜色像浓稠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成片低矮的厂房、仓库和锈蚀的储罐上方。大部分厂区一片漆黑，只有少数值夜班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和几盏孤零零的、光线被雾气吞噬大半的高压钠灯。空气里弥漫着化工原料的刺鼻气味、金属切割后的铁腥味，以及远处铁路偶尔传来的、沉闷的汽笛声。
这里与老城区的破败不同，是一种冰冷的、机械的、被规划和效率塑造出的空旷。道路笔直，厂房方正，视野相对开阔，但也因此，少了太多可供藏身的复杂角落。
陆惊云靠在一栋废弃仓库的背阴面，喘息着。连续的高强度奔逃，即使有龙晶溶液强化身体，也带来了巨大的消耗。胸口伤处传来隐约的闷痛，不是伤口复发，更像是体内那股力量过度运转后的、类似肌肉酸痛的深层疲惫。汗水浸湿了廉价夹克的内衬，又被夜风吹得冰凉。
他侧头，看向身旁。
渊依然保持着光学迷彩状态，但在他此刻异常敏锐的感知中，能清晰“感觉”到那具银灰色身躯的存在，像黑暗中的一块人形低温区，稳定，沉默，能量水平维持在最低限度。胸口的龙晶光晕微弱到近乎熄灭。
“能量剩余？”陆惊云用意念询问。
“39%。维持当前状态，预计续航时间：58小时。高强度战斗状态下，续航将大幅缩短。”渊的反馈依旧精确、冰冷，没有任何多余情绪。
陆惊云点点头，将注意力重新投向周围。工业园的寂静，透着一种不祥。太安静了，连虫鸣都几乎没有。空气里除了工业气味，似乎还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被刻意压抑的电子设备低噪，以及某种……类似大型车辆引擎怠速运转时、被消音处理后的、沉闷的震动。
“扫描周围。热源，电磁信号，异常震动。”他下令。
“扫描中……半径两百米内，热源分布稀疏，与夜间工业园常态相符。电磁信号复杂，多为工业设备基础频段，但检测到三处异常加密通讯信号，强度极低，频段跳跃。震动源……检测到至少四个，分布于不同方向，距离约三百至五百米，疑似大型车辆或重型设备，处于静默待机状态。”渊的反馈快速传来，并在他意识中同步展开一张虚拟的热成像\/电磁信号叠加图。
三个加密信号点，四个疑似重型车辆震动源，呈松散的包围态势。不是军方那种训练有素、阵型严密的合围，更像是……一张疏而不漏的大网，静静地张着，等待着猎物自己撞进来。
是“渔夫”。那个通讯中提到的、已经就位的“渔夫”。
对方没有在工业园内布置密集人手，而是用重装备和少数精锐通讯节点，控制住了几个关键出口和通道。这是一种更高效、也更自信的围猎方式。他们料定猎物会逃到这里，并且……似乎并不急于立刻收网，更像是在观察，在逼迫，或者在等待什么。
“能识别车辆或装备类型吗？”陆惊云问。
“震动频谱分析，疑似为重型越野车或轻型装甲车辆。无发动机高频噪音，推测经过专业改装及消音处理。无法进一步识别具体型号。”
装甲车？陆惊云心中一凛。能动用这种装备的，绝对不是秦浩残留的虾兵蟹将，也不是罗森塔尔手下那些见不得光的雇佣兵。这更像是……拥有官方或准官方背景的、实力雄厚的势力。
是“烛龙”预案的力量？还是……之前废弃工厂二楼那个专业观察者所属的、新的第三方？
无论是哪一方，被这种装备和阵仗盯上，都不是好消息。
“规划突围路线。评估强行突破风险。”陆惊云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计算。对方有重装备，有远程通讯和指挥，占据地利，以逸待劳。他和渊只有两人，体力消耗，信息不明，装备只有缴获的少量武器。
“最佳突围方向：西北。该方向震动源相对最远，地形较为复杂，有废弃管道和堆料场可供隐蔽。但需穿越约一百五十米开阔地带。风险评估：高。预估遭遇拦截概率：78%。成功突破概率，取决于对方拦截强度及反应速度。”渊的分析冰冷客观。
78%的遭遇概率。几乎是必中。
硬闯，就是赌。赌对方的拦截火力不足以瞬间消灭他们，赌渊的速度和防御能扛过第一波打击，赌自己能抓住那一线生机。
陆惊云看着意识中那张虚拟地图，西北方向确实是最不坏的选择。其他方向要么是更开阔的平地，要么震动源更密集。
就在他权衡之际，渊突然传来新的预警：“检测到高空有微型飞行器接近。型号不明，体积小，低噪音，具有光学及红外侦查能力。飞行轨迹：自东南方向进入，正在工业园上空进行网格化扫描。预计三十秒后覆盖本区域。”
无人机！高空之眼！
最后的隐蔽时间也没了。
“走！西北方向！全速！”陆惊云不再犹豫，低喝一声，身体如同猎豹般蹿出！目标明确，冲向仓库侧面堆放着大量废弃金属管材和水泥构件的堆料场！
渊的光学迷彩在启动高速移动的瞬间，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扭曲和滞后，但他（它）的速度更快，后发先至，瞬间超过了陆惊云，像一道撕裂夜色的银色闪电，冲进了堆料场的阴影中。
几乎在两人行动的同一时间！
“发现目标！西北方向！堆料场！”加密通讯频道里，一个冷静的声音响起。
“各单位注意，目标移动！A组，b组，从两翼包抄，压缩其活动空间！c组，重火力预备，听我命令！无人机，持续锁定！”另一个更具权威的声音快速下令。
工业园的死寂被瞬间打破！
轰！轰！
两道雪亮刺目的光柱，从不同方向的黑暗中猛然射出，如同巨兽睁开的眼睛，交叉扫向堆料场！是装在车辆上的大功率探照灯！光柱所过之处，废弃的管材和水泥块投下狰狞扭曲的巨大阴影！
紧接着，沉闷的引擎轰鸣声响起！不是一辆，是至少三辆！沉重的轮胎碾压着破碎的水泥路面，从三个方向，朝着堆料场快速逼近！灯光中，隐约可见车身粗犷的轮廓和加装的防护杠——果然是经过改装的重型越野车！
“他们冲出来了！”一辆车上的观察员喊道。
只见堆料场的阴影边缘，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以惊人的速度冲出，直奔西北方向那片相对复杂的、有更多废弃建筑和管道的区域！
“开火！阻拦射击！别让他们进去！”指挥者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哒哒哒哒——！
安装在车顶的机枪开火了！不是点射，是急促的短点射！曳光弹在夜空中划出耀眼的红线，追着那两道飞速移动的身影，狠狠砸在堆料场边缘的金属废料和水泥地上，溅起一连串刺眼的火花和碎屑！
陆惊云在枪响的瞬间，已经做出了最本能的规避动作——不规则的之字形变向，结合突然的急停、翻滚、借助废弃物的遮挡！子弹擦着他的身体飞过，打在地面上，噗噗作响，溅起的碎石打在身上生疼。他能感觉到，自己此刻的速度和反应，远超以往，但依然在人类范畴的极限边缘挣扎。如果不是提前预判和极限的闪避，刚才那一轮扫射，他已经中弹了。
而渊……他（它）的表现，让所有目击者，包括陆惊云，都感到了震撼。
他（它）没有进行复杂的规避。面对扫射而来的弹雨，他（它）只是微微调整了奔跑的姿态，将身体的重心压得更低。子弹打在他（它）的背部、肩部，发出密集的、如同重锤敲击厚革般的“噗噗”闷响！但没有一发子弹能穿透那层银灰色的、看似光滑的体表！甚至没能让他（它）的速度有丝毫减缓！只有点点火星在弹着点一闪而逝！
“那是什么东西？！”车上的枪手惊呼，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骇然。
“打不穿？！继续射击！瞄准头部！关节！”指挥者厉声命令。
更多的子弹倾泻而来，重点照顾渊的头部和四肢关节。然而，渊的头颅只是微微偏转，子弹打在覆盖着同样材质的面甲上，依旧徒劳地弹开。他（它）的奔跑路线，甚至没有因为射击而有丝毫改变，笔直地冲向预定路线上的一个大型废弃金属罐，然后，在即将撞上的瞬间，身体猛地跃起，单手在罐体上一按，整个人借力，如同没有重量般，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越过了罐体，落向更后方的黑暗！
陆惊云紧随其后，在渊跃起的瞬间，他也冲到了罐体下方，没有跳跃，而是贴着罐体底部一个因锈蚀形成的缺口，翻滚了进去，暂时脱离了直射火力的覆盖。
“目标进入复杂区域！A组，b组，压上去！c组，重火力准备，封锁前方路口！无人机，盯死了！”指挥者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恼火和凝重。显然，猎物的棘手程度，超出了预计。
陆惊云靠在冰冷的金属罐内壁，剧烈喘息。罐内空间狭窄，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和化学残留物的刺鼻气味。外面，引擎声和脚步声正在快速逼近，手电光柱乱晃。
“渊，报告情况。”他通过链接询问。
“体表遭受二十七次冲击。防御层完整度：99.7%。能量消耗：提升2%。未受损。”渊的回应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枪林弹雨只是毛毛雨。
“对方装备和战术评估。”
“敌方单位：至少三辆改装重型车辆，配备大功率探照灯、车载机枪。人员：估计十二至十五人，装备制式突击步枪，战术动作专业，配合默契。指挥系统高效。战术意图：驱赶、压缩、最终围歼。目前处于第二阶段：压缩。预计一分钟后完成对当前区域的合围。”
一分钟。
陆惊云快速思考。对方有车，有重火力，人数占优，配合严密。硬拼是死路。必须利用复杂环境，分割他们，制造混乱，然后才有机会。
“渊，你能在短时间内，瘫痪或摧毁一辆车吗？无声，或接近无声。”
“可尝试。需接近至五米内。使用高能脉冲或物理破坏方式。高能脉冲消耗能量大，易暴露。物理破坏可选，但可能引发较大动静。”渊分析。
“物理破坏。目标是车辆引擎或传动系统。制造故障，引发混乱即可，不必彻底摧毁。完成后，向我靠拢，我们利用混乱，从东北侧那个废弃变电站方向尝试突破。”陆惊云指向意识地图中，东北侧一个标注着“废弃变电站”的区域。那里建筑更加密集破败，管道线路错综复杂，是比堆料场更理想的巷战环境。
“指令确认。预计行动时间：二十秒后。”渊回应，然后，陆惊云“感觉”到，那具银灰色的身躯，如同融入暗影的水银，悄无声息地从藏身的另一个角落滑出，朝着最近的一辆正在逼近的越野车摸去。
陆惊云则拔出从杀手那里缴获的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夹。满的，十五发。又摸出两颗缴获的进攻型手雷。这是他仅有的、能制造大范围杀伤和混乱的装备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感官提升到极限，捕捉着外面的每一点动静。
脚步声更近了，不止一队。手电光在罐体外扫过。有人在用对讲机低声通话。
“A组到位，未发现目标，可能躲在罐体内部或后面。”
“b组，从右侧绕过去。小心点，那东西很硬。”
“c组，重火力就位，路口已封锁。”
就是现在！
陆惊云猛地从罐体缺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也不看，对着右侧脚步声最密集的大致方向，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急促的四枪！不是为了命中，是为了压制和吸引注意力！
“在那边！罐子后面！”惊呼声响起，子弹立刻向他藏身的位置覆盖过来！
与此同时，左侧方向，突然传来“哐”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噪音，以及车辆引擎骤然熄火、然后发出怪异空转的嘶鸣！
“怎么回事？！c2车！报告情况！”指挥者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急问。
“不……不知道！引擎舱突然冒烟！传动轴好像断了！有东西……有东西袭击了车！”c2车上的乘员惊慌地回答。
混乱！出现了！
陆惊云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他毫不犹豫，将一颗手雷的保险环拉开，握在手里默数两秒，然后猛地朝右侧敌人最可能扑来的方向扔去！同时身体向反方向——东北侧，全力冲去！
轰——！
手雷在堆料场边缘爆炸！火光瞬间吞没了一小片区域，破片和冲击波将几个刚刚冒头的敌人掀翻！惨叫声和怒骂声响起！
“手雷！小心！”
“目标向东北跑了！追！”
爆炸的硝烟和混乱，完美地掩护了陆惊云的突围。他像一道鬼影，在废弃的管道、水泥墩和生锈的钢架间穿行，速度快得只留下模糊的残影。子弹在他身后追逐，打在金属和混凝土上，叮当作响，但总是慢了半拍。
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另一侧与他汇合。他（它）的银灰色身躯上，沾染了一些黑色的油污，但动作依旧迅捷无声。
“车辆已瘫痪。能量剩余：36%。”渊简洁汇报。
“走！去变电站！”陆惊云没有停留，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利箭，射向东北方那片更加黑暗、更加复杂的建筑群。
在他们身后，越野车的引擎嘶鸣，探照灯光柱胡乱扫射，人员的呼喊和通讯声混杂一片。合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猎物暂时逃脱。
但猎人们显然不会善罢甘休。
“目标进入废弃变电站区域！重复，目标进入变电站！”无人机操作员报告。
“所有单位，向变电站合围！A组，b组，从正面和侧翼推进！c组，车辆能动的，绕到后面堵住！无人机，降低高度，给我盯死他们！那东西再硬，也有弱点！找出来！”指挥者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带着一丝被激怒后的狠厉，“另外，通知‘渔夫’，可以下网了。我要看看，他们还能往哪跑！”
废弃变电站，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张开了它由变压器、高压线塔、破碎的厂房和纵横交错的管道构成的、冰冷而复杂的巨口，等待着新的猎物，或者……猎人的进入。
猎杀游戏，进入了下半场。
而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在黑暗的迷宫中，或许将再次模糊，再次……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