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还未亮。
陆惊云跟着苏珊走出图书馆，门口停着两辆黑色奔驰。苏珊拉开第一辆的后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惊云上车，车门关上，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车内很宽敞，真皮座椅，有淡淡的香薰味。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冷。
苏珊坐到副驾驶，对司机点点头。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入黎明前的街道。
陆惊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但耳朵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车子行驶的声音，其他车辆经过的声音，还有……苏珊轻轻的呼吸声。
“你不怕吗？”苏珊突然问，声音很平静。
“怕什么？”
“怕死。”苏珊转过头，看着他，“秦先生要见你，可不是请你喝茶。你昨晚杀了他那么多人，他不可能放过你。”
“我知道。”陆惊云睁开眼睛，看着她，“但我还是来了。”
“为什么？”
“有些事，必须当面问清楚。”
苏珊沉默了一会儿，转回头去。
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穿过老城区，进入新区，最后停在星辰大厦的地下停车场。
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条宽敞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实木门，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腰侧鼓鼓的，显然带着枪。
苏珊走到门前，敲了三下，节奏很特别。
门开了。
里面是个巨大的办公室，至少有三百平米。落地窗外是江海市的夜景，灯火璀璨。办公室正中摆着一张红木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秦浩。
他穿着深蓝色睡袍，手里拿着一杯红酒，正看着窗外。听到声音，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陆先生，请坐。”
陆惊云走过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舒服，是真皮的，但坐下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扶手上有些细微的凸起——是按钮，或者传感器。
“苏珊，你先出去。”秦浩说。
苏珊点头，退出办公室，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秦浩放下酒杯，上下打量着陆惊云。
“我们终于见面了。”他说，“陆卫国将军的儿子，龙渊特种部队的前队长，‘血狼’陆惊云。久仰大名。”
陆惊云面无表情。
“你知道我？”
“当然知道。”秦浩笑了，“你父亲是我很敬重的长辈，你也是国家培养的精英。只是没想到，你会沦落到送外卖的地步。可惜了。”
“不送外卖，怎么会遇到苏晚晴？”陆惊云说，“不遇到她，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事？”
“苏晚晴……”秦浩摇摇头，“那个小姑娘，跟她父亲一样固执。本来，我可以给她一笔钱，让她过上好日子。但她非要查，非要问，非要……找死。”
“她父亲是你杀的。”
秦浩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苏建国是个优秀的工程师，但太天真了。他以为凭一份报告，就能扳倒青龙化工，扳倒秦家？可笑。”
“所以他死了。”
“人总会死的。”秦浩放下酒杯，“区别在于，是死得有价值，还是死得……毫无意义。苏建国的死，毫无意义。因为他到死都不知道，他触碰到的是什么。”
“龙渊计划。”陆惊云说。
秦浩的眼神变了。
“你知道？”
“知道一点。”陆惊云说，“1987年启动，1992年终止。目标是开发一种叫‘龙晶’的新能源材料。我父亲是安保负责人，叶文山是首席科学家，而你爷爷秦正国，是监督委员会的成员。”
秦浩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看来你查得不少。但你知道，龙晶是什么吗？”
“一种超高能量密度的材料。”
“不止。”秦浩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又倒了杯酒，“龙晶，是未来的钥匙。谁掌握了它，谁就掌握了下一个时代。能源、交通、军事、航天……所有领域，都会被颠覆。”
他转过身，看着陆惊云。
“三十年前，我爷爷就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动用关系，叫停了龙渊计划，把所有资料封存。但他留了一手——他偷偷复制了核心数据，还弄到了一小块龙晶样本。”
“样本在哪？”
“在我这里。”秦浩说，“但这三十年，秦家投入了上百亿，都没能完全破解龙晶的秘密。我们只能制造出低纯度的仿制品，能量密度只有真正龙晶的十分之一。就这，已经让我们赚了数不清的钱。”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但真正的龙晶，完整的制造技术，还在一个人手里。”
“叶文山。”
“对。”秦浩点头，“他失踪前，把最关键的资料和样本藏了起来。我找了十年，没找到。直到三个月前，我得到消息，说叶文山失踪前，见过你父亲。”
陆惊云的心跳快了半拍。
“我父亲？”
“对。”秦浩说，“陆卫国，你父亲。叶文山最信任的人。他把东西交给了你父亲，让你父亲保管。但你父亲很狡猾，把东西分成了几份，藏在不同的地方。我花了很大力气，才找到其中一部分。”
“所以你就杀了他。”
秦浩笑了。
“陆惊云，你太高估你父亲了。他不是我杀的，至少，不是直接杀的。”
“什么意思？”
“你父亲是肺癌死的，对吗？”秦浩说，“但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得肺癌吗？”
陆惊云握紧了拳头。
“三十年前，龙渊计划的实验室发生了一次泄露事故。你父亲当时在现场，吸入了大量放射性粉尘。虽然当时没事，但病根已经种下了。三十年后，癌细胞爆发，无药可治。”
他顿了顿，看着陆惊云骤变的脸色。
“所以，你父亲的死，是龙渊计划造成的。而我爷爷，是龙渊计划的决策者之一。你要恨，应该恨他。但可惜，他三年前就去世了。”
陆惊云闭上眼睛，深呼吸。
再睁开时，眼神重新变得平静。
“叶文山在哪？”
“不知道。”秦浩摇头，“十年前，他突然失踪，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但我怀疑，他可能还活着，躲在某个地方，继续研究龙晶。毕竟，那是他一生的心血。”
“你为什么非要找到龙晶？”
“为什么？”秦浩笑了，笑得很冷，“因为这个世界，需要改变。而改变，需要力量。龙晶，就是力量。有了它，秦家不仅能成为首富，还能成为……规则的制定者。”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你看，这座城市很美，对吧？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忙着生活，忙着赚钱。但他们不知道，他们头顶的天，掌握在谁的手里。”
他转过身，看着陆惊云。
“我可以掌握更多。整个江海，整个华东，甚至……整个国家。只要我拿到完整的龙晶技术，这一切，都不是梦。”
“所以你就不择手段。”陆惊云说，“杀人，灭口，污染环境，收买官员。就为了一个梦？”
“这不是梦，是理想。”秦浩说，“为了理想，总要有人牺牲。苏建国牺牲了，你父亲牺牲了，赵志刚牺牲了……还会有更多人牺牲。但这是值得的，因为最终的成果，会造福全人类。”
“造福全人类？”陆惊云冷笑，“我看是造福你秦家吧。”
秦浩不以为意。
“随你怎么说。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等我成功了，我说龙晶是我发明的，谁会反对？我说那些死掉的人是为科学献身的英雄，谁会质疑？”
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扔在桌上。
“看看这个。”
陆惊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实验室。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各种仪器设备，还有……躺在手术台上的人。
那些人，陆惊云认识。
是他在部队时的战友，三年前“血色边境”任务中失踪的那些人。
“他们……还活着？”
“活着，但也不算活着。”秦浩说，“我在用他们做实验，测试龙晶对人体的影响。结果很遗憾，普通人的身体承受不了龙晶的能量，会迅速崩溃。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证明了龙晶可以用在生物体上。”
陆惊云的手在抖。
“你……拿活人做实验？”
“为了科学，总要有人牺牲。”秦浩说，“你放心，他们现在不痛苦了。我给他们用了最好的麻醉剂，他们会在睡梦中离开，没有痛苦。”
“畜生！”
陆惊云猛地站起，但就在这时，椅子扶手上的传感器启动，电流瞬间传遍全身。
他闷哼一声，摔倒在地，浑身抽搐。
“别激动。”秦浩慢慢走过来，蹲在他面前，“这椅子是特制的，专门为不听话的客人准备。电压可以调节，最高能到十万伏，足够把你电成焦炭。”
陆惊云咬着牙，想动，但肌肉根本不听使唤。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秦浩说，“叶文山留下的钥匙，交出来。还有苏晚晴，她在哪？”
“不……知道……”
“不知道？”秦浩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遥控器，按了一下。
陆惊云感觉电流加强了，像无数根针在扎他的身体。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
“何必呢？”秦浩说，“把钥匙给我，告诉我苏晚晴在哪，我可以给你一条生路。甚至，可以让你加入我们。你是特种兵出身，身手好，有经验，正是我们需要的。”
“做……梦……”
“那就没办法了。”秦浩又按了一下遥控器。
电流更强了。
陆惊云感觉意识在模糊，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晕过去。
不能晕。
晕了，就完了。
“硬骨头。”秦浩摇摇头，站起身，对门口说，“进来吧。”
门开了，苏珊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针管。
“给他注射，让他开口。”
“是。”苏珊走到陆惊云身边，蹲下，拉开他的袖子。
针头刺入皮肤，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
陆惊云感觉一股热流从注射点蔓延开，很快传遍全身。然后，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开始扭曲。
是吐真剂。
他努力想保持清醒，但药效太强了。他听到自己在说话，但控制不了。
“钥匙……在图书馆……”
“苏晚晴……在废弃工厂……”
“还有谁在帮你？”
“陈锋……王虎……韩冰……”
他一个个报出名字，想闭嘴，但嘴不听使唤。
秦浩听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很好，很好。苏珊，带人去把他们抓来，一个都别放过。”
“是。”
苏珊起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陆惊云突然动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在苏珊的肚子上。苏珊惨叫一声，摔倒在地，针管飞了出去。
同时，陆惊云抓住椅子扶手，用力一拧。
咔嚓，扶手断了，电流中断。
他踉跄站起来，但药效还在，身体不听使唤，又摔倒在地。
秦浩皱眉，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枪，对准陆惊云。
“何必呢？乖乖配合，还能少受点苦。”
陆惊云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眼睛死死盯着秦浩。
“你……会后悔的……”
“后悔？”秦浩笑了，扣动扳机。
但就在这一瞬间，办公室的灯突然全灭了。
一片黑暗。
“怎么回事？”秦浩厉声问。
外面传来打斗声，枪声，还有惨叫声。
然后，办公室的门被踹开了。
一道身影冲进来，速度快得像猎豹。秦浩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枪就被踢飞了。
接着，一记手刀砍在他脖子上。
秦浩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灯亮了。
是陈锋和王虎，两人浑身是血，但眼神锐利。
“惊云，没事吧？”陈锋冲过来，扶起他。
陆惊云摇头，但站不稳。
“药……吐真剂……”
“妈的。”王虎骂了一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针管，扎进陆惊云的手臂，“解毒剂，能缓解症状。但得赶紧送医院。”
“苏晚晴呢？”
“在外面，安全。”陈锋说，“韩冰黑了大厦的电力系统，给我们争取了三分钟。现在整栋楼都乱了，保安在往这边赶，得赶紧走。”
“秦浩……”
“先带走。”王虎把昏迷的秦浩扛在肩上，“这人渣，不能留在这儿。”
四人冲出办公室，走廊里躺着好几个保镖，都是被陈锋和王虎放倒的。
苏珊倒在不远处，还在呻吟。
陆惊云走过去，捡起掉在地上的针管，里面还有半管吐真剂。
他蹲下身，看着苏珊。
“为什么要帮秦浩？”
苏珊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我有把柄在他手里……”
“什么把柄？”
“我弟弟……在他手上……”苏珊哭了，“如果我不听话，他就会杀了我弟弟……”
陆惊云沉默了一会儿，把针管扔到一边。
“你弟弟在哪？”
“地下室……三层……317……”
陆惊云眼神一凛。
317储物柜。
叶文山留下的钥匙，能打开的储物柜。
“带我们去。”
苏珊愣住。
“可是……”
“如果你想救你弟弟，就带我们去。”陆惊云站起身，“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苏珊咬了咬牙，点头。
“跟我来。”
她爬起来，带着四人走向电梯。
电梯下到地下三层。
这里很安静，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铁门，门上没有标识，只有编号。
走到317门前，苏珊停下。
“就是这里。”
陆惊云拿出从图书馆找到的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门开了。
里面不是储物柜，是个房间。
很小，只有十平米左右。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瘦得皮包骨头，正在睡觉。
“小凯！”苏珊冲过去，抱住那个男人。
男人醒来，看到苏珊，愣住了。
“姐？你怎么……”
“别说话，跟我走。”苏珊拉起他，对陆惊云说，“谢谢。”
陆惊云没说话，而是环顾房间。
房间里很干净，但桌上有本书，是打开的。
他走过去，看到书页上有一行字，是用铅笔写的，很轻：
“若见此书，我已不在。真相在星辰之顶，龙晶在深渊之底。——叶文山 绝笔”
星辰之顶，是星辰大厦的顶层。
深渊之底，是哪里？
陆惊云来不及细想，外面已经传来脚步声。
“保安来了，快走！”陈锋在门口喊。
陆惊云拿起那本书，塞进怀里，冲出房间。
五人带着秦浩和苏珊的弟弟，冲向安全通道。
但刚跑到楼梯口，下面就有保安冲上来。
“站住！”
枪声响起。
陈锋和王虎立刻还击，掩护其他人往上跑。
“去楼顶！”陆惊云说，“那里有直升机停机坪！”
“你疯了？楼顶是死路！”
“不是死路。”陆惊云说，“我有安排。”
他们冲上楼顶，身后枪声不断。
楼顶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远处，天边已经泛白，黎明将至。
停机坪上，停着一架直升机。
是陈锋事先安排的。
“快上飞机！”陈锋打开舱门。
苏珊扶着她弟弟先上，然后是王虎扛着秦浩，接着是陈锋。
陆惊云最后上，但就在这时，苏珊突然掏出一把枪，对准他。
“对不起……我必须这么做……”
陆惊云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你弟弟已经安全了。”
“我知道……但秦浩不能走。”苏珊的手在抖，“他死了，秦家不会放过我。只有把他交出去，我才能活。”
“你以为交出去，你就能活？”陆惊云说，“秦家知道你背叛了他们，会放过你吗？”
苏珊咬紧嘴唇，眼泪流下来。
“那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跟我们走。”陆惊云伸出手，“离开江海，重新开始。”
苏珊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枪掉在地上。
她扑进陆惊云怀里，放声大哭。
陆惊云拍了拍她的背，把她推上飞机，然后自己也跳上去。
舱门关闭，直升机起飞。
下面，保安冲上楼顶，对着直升机开枪，但已经打不到了。
飞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陆惊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城市渐渐变小，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这一天，和以往不同。
因为有些人，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人，再也见不到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父亲的脸，闪过战友的脸，闪过苏晚晴流泪的脸。
还有，叶文山留下的那句话：
“真相在星辰之顶，龙晶在深渊之底。”
星辰之顶，他已经去过了。
深渊之底，是哪里？
他不知道。
但他会找到的。
一定。
飞机在晨光中飞行，飞向未知的远方。
而在他们身后，星辰大厦的顶层办公室里，秦浩的酒杯还放在桌上，红酒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
像血，又像火。
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