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江海市南郊，王虎的武馆。
武馆已经打烊，卷帘门拉下一半。门内亮着灯，陈锋、王虎、陆惊云三人围坐在一张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江海市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点：青龙化工厂、江南宴、苏晚晴的老家云山县、以及陆惊云找到警枪的江边位置。
“枪呢？”陈锋问。
陆惊云从背包里取出用防水布包着的警枪，放在桌上。
王虎戴上手套，拿起枪，仔细检查。
“92式，编号江A·0317。”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枪身有刮痕，枪膛有锈蚀，在水里泡了至少三个月。但奇怪的是……”
“什么？”陆惊云问。
“这枪的撞针被人动过手脚。”王虎用镊子指着枪膛内部的一个零件，“你们看，这里有个细微的豁口。如果开枪，有百分之三十的几率会卡壳。”
陈锋凑近看了看，眉头皱起。
“故意破坏的？”
“对，而且手法很专业，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王虎放下枪，“这种破坏方式，会让枪在关键时刻失效。如果是警察的配枪，等于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陆惊云拿起枪，对着灯光看那个豁口。
“也就是说，这把枪的主人，要么不知道枪被动了手脚，要么……他知道，但不得不继续用。”
“我更倾向于后者。”王虎说，“警察的配枪每个月都要检查保养，如果有问题，不可能发现不了。除非检查的人也被收买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查这个编号。”陆惊云说，“韩冰能查到吗？”
“我试试。”陈锋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登录加密聊天软件。
几分钟后，韩冰回复了。
“编号江A·0317，配属于江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持枪人叫赵志刚，三级警督。但……他在三个月前就失踪了。”
“失踪？”陆惊云眼神一凛。
“对，官方记录是‘因个人原因离职，去向不明’。但内部有传言，说他卷进了一桩案子，被灭口了。”韩冰又发来一份档案，“这是赵志刚的资料，你们看看。”
陈锋点开档案。
赵志刚，四十二岁，从警二十年，破获大小案件上百起，三次立功。三个月前，他负责调查一起走私案，涉及青龙化工的一批“特殊原料”。调查到一半，他突然提交了辞职报告，然后人间蒸发。
警方内部调查过，但没发现异常。他的家人说他去外地做生意了，但没人知道他具体去了哪。
“三个月前……”陆惊云看着那把枪，“正好是这把枪出现在江底的时间。”
“而且他调查的案子，涉及青龙化工。”陈锋补充道，“太巧了。”
“不是巧合。”王虎沉声说，“这个赵志刚，肯定是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被灭口了。枪被动了手脚，可能是为了制造‘意外事故’，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成功，枪被扔进了江里。”
陆惊云盯着那把枪，脑子里快速串联线索。
三个月前，赵志刚调查青龙化工走私案→查到关键证据→被灭口→枪被动手脚→但灭口失败？→枪被扔进江里→现在被他发现。
那么，赵志刚查到的证据，在哪？
“韩冰，能查到赵志刚调查走私案的案卷吗？”陆惊云问。
“我试试，但警方系统加密级别很高，需要时间。”
“尽快。”
“明白。”
陈锋合上电脑，看向陆惊云。
“现在怎么办？这把枪是个烫手山芋，留在手里很危险。”
“但也是关键证据。”陆惊云说，“如果能证明赵志刚是因为调查青龙化工被灭口，就能撕开一个口子。”
“怎么证明？人都失踪三个月了，死不见尸。”
陆惊云没说话，而是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七八声，对方才接。
“喂？”是个睡意朦胧的男声。
“老赵，是我。”陆惊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清醒了。
“惊云？你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有事找你。赵志刚，你认识吗？”
“赵志刚？”对方的声音警惕起来，“你问他干什么？”
“他失踪了，我在查。”
“惊云，听我一句，别查了。”对方压低了声音，“赵志刚的案子，水很深。上面打过招呼，谁查谁倒霉。”
“多深？”
“深不见底。”对方说，“我只能告诉你，赵志刚失踪前，最后见的人是秦浩。两人在‘一品茶楼’见的面，谈了半个小时。赵志刚离开时，脸色很难看。三天后，他就提交了辞职报告，然后消失。”
“秦浩……”陆惊云眼神冷了下来，“他们谈了什么？”
“不知道，但赵志刚的搭档说，那之后赵志刚就像变了个人，整天魂不守舍的。有一次喝多了，说‘有些事，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
“搭档还在吗？”
“调走了，去交警队了。明升暗降，懂的都懂。”
“知道了，谢了。”
“惊云。”对方叫住他，“小心点。秦家不是好惹的，秦浩更不是。赵志刚那么硬气的人都栽了，你……”
“我心里有数。”
挂断电话，陆惊云看向陈锋和王虎。
“赵志刚失踪前见了秦浩，之后就像变了个人。这说明，秦浩要么威胁了他，要么收买了他。但不管是哪种，都说明赵志刚查到了秦家的要害。”
“那他现在是死是活？”王虎问。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陆惊云说，“如果他活着，就是最好的人证。如果他死了，尸体也是证据。”
“怎么找？都三个月了。”
“从最后见过他的人开始找。”陆惊云看向陈锋，“韩冰能查到赵志刚失踪前的通讯记录吗？”
“应该能，但需要时间。”
“还有他的银行流水、出行记录、社交账号……所有能查的，都查一遍。”
“明白。”
陈锋重新打开电脑，开始给韩冰发指令。
王虎站起身，走到武馆后面的小房间，不一会儿端出三碗面。
“先吃点东西吧，忙了一晚上了。”
面是简单的阳春面，但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陆惊云接过一碗，慢慢吃着。陈锋也边吃边操作电脑，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有了。”他突然说，“赵志刚失踪前一周，频繁联系一个号码。这个号码的机主叫……李爱国。”
“李爱国？”陆惊云放下碗，“苏晚晴说过，她父亲出事那天的目击者，就是一个叫李爱国的环卫工人。但那个人，三年前就死了，死于山体滑坡。”
“对，但这个号码，在赵志刚失踪前一周，还通话过三次。”陈锋调出通话记录，“每次通话时间都不长，两三分钟。最后一次通话，是赵志刚失踪前一天。”
“查这个号码现在的位置。”
“正在查……等等，这个号码在三个月前就停机了，但最后的使用位置是……”陈锋放大地图，“云山县，李家村附近。”
云山县，李家村。
苏晚晴的老家。
陆惊云放下碗，站起身。
“我要再去一趟云山县。”
“现在？”王虎看了看时间，“都快四点了，天亮前赶不回来。”
“赶不回来也得去。”陆惊云说，“如果李爱国还活着，那他可能就是赵志刚查案的关键证人。而且，他当年亲眼目睹了苏建国的车祸，如果他能开口……”
“但韩冰查到的信息是，李爱国三年前就死了。”
“官方记录是死了，但不一定真死了。”陆惊云说，“秦家能伪造一个车祸，就能伪造一个死亡。如果李爱国没死，而是被藏起来了……”
他没说完，但陈锋和王虎都明白了。
“我跟你去。”陈锋说。
“我也去。”王虎说。
“不，你们留下。”陆惊云摇头，“陈锋继续查赵志刚的线索，王虎守着武馆，秦家可能会找上门。我一个人去，目标小，行动方便。”
“太危险了。”陈锋说，“云山县是秦家的地盘，青龙化工的总部就在那儿。你一个人去，等于自投罗网。”
“所以才要快。”陆惊云说，“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打时间差。如果我天亮前能回来，他们就抓不到把柄。”
陈锋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陆惊云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能叹气。
“行，那你小心。车钥匙在桌上，油加满了。后备箱里有装备，你看着用。”
陆惊云点头，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
“等等。”王虎叫住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手枪和两个弹夹，“带上，以防万一。”
陆惊云接过，检查了一下，别在腰间。
“谢了。”
“活着回来。”
陆惊云没说话，推门离开。
外面天还没亮，街道空荡荡的。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入夜色。
从江海到云山县，车程两个小时。如果开得快，一个半小时能到。
现在是凌晨四点，六点左右能到云山县，天刚蒙蒙亮。
时间很紧。
陆惊云踩下油门，车子在空旷的公路上疾驰。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已知的线索。
苏建国车祸，目击者李爱国“死亡”。
赵志刚调查青龙化工走私案，最后联系人李爱国，之后失踪。
李爱国的手机最后出现在云山县李家村附近。
如果李爱国还活着，那他手里一定有什么东西，让秦家不敢杀他，只能把他藏起来。
是什么？
证据？账本？还是……人证？
陆惊云不知道，但他必须找到答案。
因为李爱国，可能是连接苏建国之死和赵志刚失踪的关键。
也是扳倒秦家的，关键一环。
五点十分，车到云山县。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县城还在沉睡。街道上只有清洁工在扫地，偶尔有早班公交车驶过。
陆惊云没进县城，而是直接开往李家村。
李家村在县城东边，是个很普通的山村。上次来是白天，这次是凌晨，村里静悄悄的，连狗叫声都没有。
他把车停在村外的树林里，步行进村。
苏晚晴的老家在村子最里面，上次来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但这次，陆惊云没去那里，而是按照韩冰提供的信号位置，往村后山的方向走。
李爱国的手机最后出现在村后山附近，那里有一片废弃的采石场，已经荒废很多年了。
山路不好走，杂草丛生。陆惊云打开手电，小心前行。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看到了一片废墟——几栋破旧的工棚，还有已经坍塌的碎石机。这里就是废弃的采石场。
他关掉手电，躲在暗处观察。
采石场里很安静，但有一栋工棚的窗户，透出微弱的光。
有人在里面。
陆惊云悄悄靠近，贴着墙壁，透过窗户缝隙往里看。
工棚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木板床上，正在吃饭。饭菜很简单，一碗白米饭，一碟咸菜。
男人很瘦，脸色蜡黄，头发花白，但眼神很警惕，吃饭时耳朵竖着，随时在听外面的动静。
陆惊云认出他——李爱国。
虽然和三年前的照片比，老了很多，但五官没变。
他还活着。
陆惊云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继续观察。
工棚里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炉子。桌上放着一个老式收音机，正在播早间新闻。
但陆惊云注意到，床底下有个木箱，上了锁。
而且，李爱国吃饭时，左手一直放在腰间——那里鼓鼓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枪？还是刀？
陆惊云思考了几秒，决定直接现身。
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的动静立刻停了。几秒钟后，李爱国的声音传来，带着警惕：“谁？”
“送信的。”陆惊云说，“赵志刚让我来的。”
里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门开了条缝，一双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
“赵志刚？”李爱国的声音在抖，“他……他还活着？”
“我不知道。”陆惊云实话实说，“但他失踪前，最后联系的人是你。我需要知道，你们谈了些什么。”
李爱国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凭什么信你？”
陆惊云拿出那把92式警枪，从门缝递进去。
“认得这个吗？”
李爱国接过枪，手开始发抖。
“这……这是赵警官的枪……怎么在你手里？”
“江底找到的。”陆惊云说，“赵志刚可能已经死了，但这把枪还在。如果你知道什么，说出来，也许还能给他讨个公道。”
李爱国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
最后，他打开门。
“进来吧。”
陆惊云闪身进去，门立刻关上。
工棚里很窄，两个大男人站着，几乎转不开身。
李爱国把枪放在桌上，指了指唯一的一张凳子。
“坐。”
陆惊云没坐，站着问：“三年前，苏建国车祸那天，你看到了什么？”
李爱国的脸色变了。
“你……你是？”
“苏晚晴的朋友。”陆惊云说，“她在查她父亲的死因。”
李爱国低下头，双手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那天……我确实看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我在扫街，看到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江A·，停在事故现场不远的地方。车里坐着两个人，我没看清脸，但我记得，那辆车在苏工的车撞上护栏前，从对面开过来，速度很快。”
“你的意思是，那辆车故意撞了苏建国的车？”
“我不知道……但苏工的车撞上护栏后，那辆车停了几秒，然后才开走。”李爱国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后来警察来了，调查，取证，说是意外。但我总觉得不对劲，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赵警官。”
“赵志刚？”
“对。赵警官是个好警察，他听了我的说法，重新调了事故路段的监控，但监控‘正好’坏了，没拍到。他不死心，又去走访周围的商铺，结果发现，事故前后，那段路的电源‘正好’被切断了十分钟。”
李爱国越说越快，情绪激动起来。
“赵警官觉得这不是巧合，就顺着查下去。结果查到了青龙化工，查到了秦家。他让我作证，我答应了。但就在作证的前一天，我家里出了事——我女儿在学校被人打了，腿断了。打我女儿的人说，如果我敢作证，下次断的就是脖子。”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我害怕了。我就一个女儿，我不能让她出事。所以我就跟赵警官说，我看错了，那天什么都没看到。赵警官很失望，但他没怪我，只说‘我理解’。”
“后来呢？”
“后来，赵警官继续查，查到了青龙化工走私的事。他来找我，说需要我帮忙，但这次很危险，问我愿不愿意。我说我愿意，我欠苏工一条命——当年我老婆生病，是苏工借钱给我，才救回来的。我不能让他白死。”
李爱国抹了把脸。
“但我没想到，那么快就出事了。赵警官失踪了，我也收到了威胁信，说如果我不闭嘴，就让我女儿‘意外死亡’。我没办法，只能躲起来。我让村里人说我死了，死于山体滑坡，然后躲到这个采石场，一躲就是三年。”
陆惊云静静听着。
等李爱国说完，他才问：“赵志刚查到了什么？为什么秦家要灭口？”
“他查到了账本。”李爱国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木箱，打开锁，里面是一摞厚厚的账本。
“这是青龙化工走私的账本，赵警官临失踪前，托人带给我的。他说如果他出事，就把这个交给一个叫陆卫国的人，或者他儿子。”李爱国看着陆惊云，“你就是陆卫国的儿子，对吗？”
陆惊云点头。
李爱国把账本递给他。
“赵警官说，这账本能扳倒秦家。里面有青龙化工走私的详细记录，还有……还有秦家给某些人的‘分红’记录。那些人，有当官的，有警察，有记者……秦家这些年，用钱铺了一条路，一条谁都动不了他们的路。”
陆惊云翻开账本。
里面是手写的流水账，时间、数量、金额、经手人，清清楚楚。最近的一笔，是三个月前，走私一批“特殊原料”，金额八千万，经手人署名“周”。
周。
周强。
秦浩的律师。
陆惊云合上账本。
“这个账本，你还给过别人吗？”
“没有。”李爱国摇头，“赵警官交代过，只能给陆卫国或者他儿子。其他人，谁都不能给。”
“你女儿呢？她现在安全吗？”
“安全，我把她送到外省亲戚家了，改了名字，秦家找不到。”李爱国说，“但我不能走，我得守着这个账本。赵警官用命换来的东西，我不能让它丢了。”
陆惊云看着这个瘦小的老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三年，躲在这个破工棚里，守着这个账本，守着真相。
只是为了还一份恩情，只是为了一个承诺。
“谢谢你。”陆惊云说，“苏建国如果知道，会感谢你的。”
李爱国苦笑。
“我不要感谢，我要公道。苏工是好人，赵警官也是好人，他们不该死得不明不白。秦家……必须付出代价。”
陆惊云把账本装进背包。
“我会让秦家付出代价的。但你现在这里不安全了，秦家的人可能已经知道你活着。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李爱国摇头。
“我不走。我走了，他们会知道我跑了，会去查我女儿。我留下，他们以为我死了，我女儿才安全。”
“可是……”
“没有可是。”李爱国很坚决，“你拿着账本走，去做你该做的事。我老了，跑不动了，但我还能守在这里，守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陆惊云看着他，很久，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一定会让真相大白。”
李爱国笑了，笑得很释然。
“那就好，那就好。”
陆惊云背上背包，走到门口，又停下。
“最后一个问题。赵志刚失踪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把证据藏在哪了？”
李爱国想了想。
“他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如果我不在了，证据就在老地方。老地方，老方法。’我问老地方是哪里，他说，你知道的。”
老地方，老方法。
陆惊云皱眉。
他认识赵志刚吗？不记得。
“他还说过什么？”
“他还说……”李爱国努力回忆，“还说，证据不止一份。他留了备份，在一个只有他和另一个人知道的地方。那个人，姓叶。”
姓叶。
叶文山。
陆惊云心里一震。
“谢谢。”
他推开门，走出工棚。
天已经亮了，晨曦透过云层，洒在破旧的采石场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陆惊云回头看了一眼工棚，李爱国还站在门口，朝他挥手。
那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瘦小，也格外坚定。
他转身，大步离开。
背包里的账本很重，但更重的，是那份责任。
赵志刚用命换来的证据。
李爱国用三年守护的真相。
还有父亲，苏建国，那些逝去的人，未完成的遗愿。
他都要一一讨回。
走到村口时，手机震了。
是陈锋。
“惊云，你在哪？快回来，出事了！”
“什么事？”
“苏晚晴藏身的地方被发现了！秦浩的人正在往那边赶！王虎已经带人过去了，但可能来不及！”
陆惊云眼神一冷。
“我马上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