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青龙江边。
雨后的江面泛着幽暗的光,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远处的化工厂灯火通明,像一头趴伏在江边的巨兽,烟囱里不断排出白色的烟雾,在夜空中缓缓消散。
陆惊云趴在江堤下的草丛里,身上穿着黑色潜水服,脸上涂着迷彩。在他身边,苏晚晴也穿着同样的一身,只是身材明显小了一号,潜水服显得有些宽松。
“你真的要下水?”苏晚晴压低声音问,手紧紧抓着岸边的枯草。
“必须下。”陆惊云检查着潜水装备,“日记里提到,你父亲在江底发现了一个异常排污口,但没来得及标记具体位置。如果青龙化工真的在江底有隐藏管道,那下面肯定有证据。”
“可是……”苏晚晴看着黑黢黢的江面,心里发怵,“这么晚了,水又深,太危险了。”
“所以你在上面等着。”陆惊云把一个对讲机塞给她,“这个防水,有效范围五百米。如果我二十分钟没上来,或者听到我发出求救信号,你就打这个电话。”
他给了她一个号码,是陈锋的。
“那你……”
“我没事。”陆惊云已经戴上了潜水面罩,“你就在这里,别动。如果有人来,就藏进草丛里,别出声。”
说完,他翻身下水,悄无声息地滑进江中。
水很凉,刺骨的凉。陆惊云适应了一下温度,然后打开头灯,朝江底潜去。
青龙江这一段的深度在十到十五米之间,水流不算急,但能见度很低。头灯的光束在浑浊的水中只能照出两三米远,再远就是一片黑暗。
陆惊云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朝化工厂的方向游去。
日记里,苏建国写道:“7月12日,夜探青龙江,在化工厂正对岸下游约三百米处,发现异常水流。水温比周围高2-3度,有化学气味。疑似隐藏排污口,但无法确认。需潜水探查。”
他父亲是个细心的人,虽然没有标记具体坐标,但描述得很清楚:化工厂正对岸,下游三百米。
陆惊云在水下调整方向,朝着那个位置游去。
水下的世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水流声。偶尔有鱼从身边游过,在灯光下一闪而过。越靠近化工厂,水里的杂质越多,能见度越差。
突然,他感觉水温变了。
很细微的变化,但长期训练形成的敏锐感知让他立刻察觉——前面一片区域的水温,确实比周围高一点。
他游过去,头灯的光束在江底扫过。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圆形管道口,从江底的淤泥中伸出,斜斜地插入江岸的方向。管道口不断涌出深色的液体,即使在水下,也能看到液体和江水的明显分界。
这就是隐藏的排污口。
陆惊云游近,用防水相机拍照。然后,他从腰间的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取样瓶,在管道口采集了液体样本。
做完这些,他检查了一下管道口周围。管道是钢制的,表面锈蚀严重,但接口处有新焊接的痕迹——这说明,这个管道近期被维护过。
他顺着管道往上游,想看看它通向哪里。
但管道深入江岸的土层,看不到尽头。陆惊云想了想,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型定位器,用磁铁吸附在管道上。
这个定位器能持续发射信号,他可以通过接收器找到管道的走向。
正准备返回,突然,他听到水面上传来马达声。
是船。
而且不止一艘。
陆惊云立刻关掉头灯,身体贴在江底,一动不动。
水面上,三艘快艇驶过,强光手电在江面上扫来扫去。能听到说话声:
“仔细搜!老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大晚上的,谁会来江边?”
“少废话,搜就是了。今晚的事要是办砸了,咱们都别想好过。”
快艇在江面上来回巡逻,灯光不时扫过水面。
陆惊云屏住呼吸,估算着时间。
他在水下已经待了十分钟,氧气还够,但不能再拖了。如果被上面的人发现,会很麻烦。
他慢慢往岸边游,尽量不发出声音。
但就在距离岸边还有二十米左右时,他突然感觉脚下一紧。
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他低头,用潜水刀割开缠在脚踝上的水草,但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在江底的淤泥里,露出一截金属。
不是管道,是别的东西。
陆惊云游过去,扒开淤泥。
是一把手枪。
制式92式,枪身上有编号。虽然被水泡了很久,但还能辨认。
他拿起枪,检查了一下。弹夹是空的,枪膛里也没有子弹。但枪身上有些痕迹——不是锈迹,是撞击留下的凹痕。
这枪,是被人扔进江里的。
而且时间不会太久,最多几个月。
陆惊云把枪别在腰间,继续往岸边游。
水面的快艇还在巡逻,但距离他有一段距离。他抓住机会,浮出水面,换了口气,然后重新潜入水下,朝苏晚晴藏身的位置游去。
五分钟后,他爬上岸,滚进草丛。
“你没事吧?”苏晚晴赶紧过来,看到他手里拿着的东西,愣住了,“这……这是?”
“在江底发现的。”陆惊云把枪递给她,“认识吗?”
苏晚晴接过,借着月光看了看,脸色突然变得惨白。
“这是……这是警枪。”
“确定?”
“确定。”苏晚晴的声音在抖,“我采访过公安局,见过他们的配枪。这种92式,编号都是‘江A’开头,后面是警员编号。这把枪的编号是……江A·0317。”
“能查到是谁的吗?”
“能,但需要权限。”苏晚晴看着陆惊云,“这枪,怎么会……”
“先离开这里。”陆惊云收起枪,脱下潜水装备,换上便服,“快艇还在江面上,可能是秦浩的人。走。”
两人收拾好东西,猫着腰,沿着江堤往上游走。
走出几百米后,他们拐进一条小路,钻进一片小树林。
林子里很黑,只有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现在去哪?”苏晚晴问,声音还有点抖。
“回城里。”陆惊云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半,“但得先处理一下这个。”
他拿出那把枪,用防水布包好,塞进背包最底层。
“为什么不报警?”苏晚晴问,“这是证物,应该交给警方。”
“交给谁?”陆惊云看着她,“如果这把枪的主人,就是警方内部的人呢?如果这个人,和秦家有关系呢?”
苏晚晴说不出话了。
“先回去,查清楚这把枪的来历再说。”陆惊云说,“你还能走吗?”
“能。”
两人走出树林,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旧面包车——这是陈锋准备的,车牌是套牌,查不到来源。
陆惊云开车,苏晚晴坐在副驾驶,两人都沉默着。
车子驶上公路,朝市区开去。
“你父亲日记里提到的那个排污口,我找到了。”陆惊云突然说,“确实存在,而且近期维护过。我取了水样,也放了定位器。”
“那……能作为证据吗?”
“能,但不够。”陆惊云说,“光有排污口,青龙化工可以抵赖,说是以前的废弃管道,或者推给下属公司。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证明他们知道这个管道的存在,并且在使用它。”
“比如?”
“比如,管道的设计图纸,施工记录,维护日志,还有……资金流水。”陆惊云说,“这么大一个工程,不可能没有记录。只要找到记录,就能证明青龙化工是故意的。”
苏晚晴点头,但神情有些沮丧。
“可是,这些记录肯定被他们藏起来了,我们怎么找?”
“从内部找。”陆惊云说,“青龙化工里,不可能所有人都和秦家一条心。总有人知道内情,总有人有良心。”
“你是说……找内线?”
“对。”陆惊云看了她一眼,“你在青龙化工,有没有认识的人?或者,你父亲有没有提过,谁可能知道内情?”
苏晚晴想了想。
“有一个人,我父亲提过。叫李工,是青龙化工的老工程师,负责污水处理。我父亲说他是个老实人,有次喝酒时说漏了嘴,说‘这厂迟早要出事’。但后来我再联系他,他已经退休了,搬去外地了。”
“知道他住哪吗?”
“不知道,但……”苏晚晴突然想起什么,“我有他的电话号码。三年前,他退休时,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你父亲是个好人,可惜了’。我存了号码,但后来打过去,已经停机了。”
“号码给我。”
苏晚晴报出一串数字,陆惊云记在手机上。
“我让韩冰查一下,看能不能找到他现在的联系方式。”
车子开进市区,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辆出租车还在跑。凌晨的江海,褪去了白天的喧嚣,显露出疲惫的真容。
“我们现在去哪?”苏晚晴问。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陆惊云说,“陈锋安排的,秦浩暂时找不到。”
“那你呢?”
“我还有事。”陆惊云说,“你先休息,明天我们再商量下一步。”
车子拐进一个老旧的小区,停在最里面一栋楼下。楼很旧,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也坏了。
陆惊云带着苏晚晴上到五楼,打开一扇门。
里面是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家具简单,但干净。桌上放着面包、牛奶、水果,还有一部新手机。
“这里的东西都是干净的,手机是预付费卡,查不到身份。”陆惊云说,“你先用着。明天我会联系你。”
“你呢?你去哪?”
“我还有点事要处理。”陆惊云说,“记住,别出门,别开灯,别站在窗边。有人敲门,别开。有事用这个手机打给我,号码已经存了。”
“那你……小心点。”
陆惊云点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苏晚晴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到陆惊云的车驶出小区,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她回到沙发前坐下,从背包里拿出父亲的日记,翻开。
翻到最后一页,那句“真相,不能被埋葬”依然刺眼。
她伸手,抚摸着那些字迹,仿佛能感受到父亲写字时的心情。
愤怒,不甘,绝望,但还有一丝希望。
希望有人能继续他未完成的事。
希望真相,终有大白的一天。
“爸,我找到了。”她轻声说,“找到能帮我的人了。你等着,我一定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眼泪,再次滑落。
但这次,她没有擦。
而是任由它流下,流到嘴角,咸咸的,涩涩的。
像这些年,她一个人走过的路。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
但天,总会亮的。
一定。
与此同时,星辰大厦顶层。
秦浩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手机响了,他接通。
“老板,江边搜过了,没找到人。”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紧张,“但……但我们发现了这个。”
“什么?”
“在江边的草丛里,发现了潜水装备的包装袋,还有脚印。有人下水了。”
秦浩的眼神冷了下来。
“查到是谁了吗?”
“还没,但脚印是两个人的,一男一女。女的脚印比较小,应该是……”
“苏晚晴。”秦浩打断他,“另一个人呢?”
“不清楚,但脚印很深,应该是成年男性,体重不轻,而且……”对方顿了顿,“从脚印的步幅和发力方式看,这个人受过专业训练,很可能是军人或者警察。”
军人。
陆惊云。
秦浩握紧了酒杯。
“继续搜,把江边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找出来。还有,化工厂那边,加强警戒,特别是水下。如果再有人靠近,直接处理掉,不用汇报。”
“是。”
电话挂断。
秦浩把酒杯放在桌上,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的标题是:“关于对青龙化工集团有限公司环保问题的调查建议”。
署名是苏建国,日期是2013年7月。
这份文件,他早就看过了。当年,他就是看到这份文件,才决定对苏建国下手。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工程师,也敢挡秦家的路?
可笑。
他关掉文件,打开另一份。
这是一份财务报告,显示青龙化工去年盈利十五个亿,其中百分之六十来自“特殊材料”的出口。
特殊材料,就是龙晶的初级产品。
虽然纯度不高,能量密度只有真正龙晶的十分之一,但对普通市场来说,已经是革命性的产品了。
光是这一项,每年就能为秦家带来近十亿的利润。
而且,这只是开始。
如果他能拿到完整的龙晶技术,如果能实现大规模量产……
秦家的财富和权力,将再上一个台阶。
到那时,别说江海,整个华东,甚至全国,都将是秦家的天下。
他关掉电脑,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又倒了杯酒。
但这次,他没喝,只是拿在手里,看着杯中红色的液体。
苏晚晴,陆惊云。
这两个人,像两只苍蝇,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本来,他不想这么快动手。毕竟,苏晚晴只是个记者,掀不起什么大浪。陆惊云虽然有点麻烦,但一个退伍兵,能有多大能耐?
但现在,他们触碰到核心了。
江底的排污口,是他们最大的秘密之一。
如果被曝光,青龙化工肯定会受到调查,虽然秦家能压下来,但也会很麻烦。
而且,如果顺着排污口查到化工厂内部,查到龙晶的生产线……
那就不是麻烦那么简单了。
必须尽快解决。
秦浩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周强找到了吗?”
“还没有。江南宴周围三公里都搜遍了,没找到人。老板,他会不会……”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秦浩冷冷地说,“另外,陆惊云和苏晚晴,我要他们的人头。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是。”
挂断电话,秦浩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城市依旧繁华,灯火依旧璀璨。
但在这繁华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而他,是掌控暗流的人。
任何试图阻挡暗流的人,都会被吞噬。
苏晚晴,陆惊云,还有那些不自量力的人。
都会。
秦浩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城市,轻轻一晃。
像在敬酒,也像在告别。
告别那些即将消失的人。
告别那些不该存在的真相。
然后,他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喉。
但他喜欢这种灼烧感。
因为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真实地,强大地,活着。
夜色更深了。
城市在沉睡。
但有些人,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