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进不得这四个字!”
秦茂抓起拓纸往灯焰送去,许元直接抬手打落他的手腕。
“你这烧纸干什么?”
“东宫密使写一封,顾怀章也写一封,陈武侯岂不长百嘴也说不清?”
“烧掉一张何用?他们还能再写十张!”
许元将纸折好,塞进元和十三年西仓批文底,起身推开窗户。
“局既已布好,顾怀章留下这几个字搞不好就是在告知收信人,未必是奏报陇右谋反。”
秦茂狠瞪着他。
“就这四字能让你咂摸出两层意?”
“若真奏报理应写陈武侯有异,或者陇右疑反。直接写出陇右已反,岂不说明前因收信人早门清?”
许元顺手关窗,回了桌前。
“密使倒是替他把罪名坐实了,这顾怀章是在等陇右生变,可惜事未成!”
“那该怎么办?”
“东宫该防的人,咱们给换一个。”
午时韩谨提膳食晃来东跨院,卫士掰开蒸饼,用银针探过汤水没毒才放行。
他放下食盒连声嘟囔。
“这查哪门账?厨房全换成钦差的人!今早粥里倒了半袋盐,罗本抿一口,脸皱巴得没法看。”
许元扯开那张蒸饼,内夹着窄纸。
黑市三处暗线能用,东宫探子昨夜摸去北坊药铺,买的是给马匹提神用的紫苏和干姜。
“今晚跟陇右换货的事,你照旧告知马六。”
韩谨收拾碗筷嘴半点没停。
“马六去了不也挨削?盐车出不了门,那西仓让钦差封死死的。”
“信送出去就行,盐不出城。”
许元将饼扔回食盒,顺势蘸汤水在桌面划下顾字,手掌随便一抹便再没痕迹。
韩谨抱食盒跨出门槛,故意一脚绊在卫士枪杆上,半盒饼滚满台阶。
他蹲下身磨叽捡拾,嘴里骂娘个不停,藏袖口的纸自然落到廊柱后。
卫士压根没注意,杂役拿笤帚把纸卷进灰土,顺理成章装入簸箕带出刺史府。
傍晚马六晃悠进北坊酒肆,顺手把一封密信塞给那陇右盐商。
信封无署名,封蜡用的却是军中狼头旧印,纸上写着顾怀章准备借查粮这事接管陇右军权,约许元在旧盐场议事。
盐商收信并未着急出城,跑去药铺抓两包止泻散。
探子悄悄跟了两条街,趁着盐商扎进赌坊立刻将信从马鞍夹层摸走,麻利拆开抄录完毕照样塞回原处。
这些名堂都在韩谨安插的眼皮子下走完。
真盐商清晨早出了城,蹲赌坊混日子那人,不过是黑市替商队引开巡检的车夫。
天擦黑没多久,东宫密使便摸到了东跨院。
他没带那四名随从,只留长随戳院门外,进屋赶紧摘下鱼符搁在桌沿。
秦茂扯来椅子故意少垫块木片,密使坐下身体立刻偏斜,只能死死扶住桌沿。
“倒真让本使开了大眼,许刺史这府里的待客规矩!”
“好椅子全让钦差搬空了,只能委屈密使将就这破烂。”
许元倒了半盏茶水过去。
密使强行扶稳椅子,根本不去碰茶。
“盗卖军粮这几个字确实是本使言之过早。西仓案尚有隐情,昨日本使言辞属实急躁。”
“本官心领了,若是密使特地来赔罪的话。”
“本使这一趟谈的是东宫意图。”
秦茂原本站门边听见这话果断退外间,两扇门特地没关严,留着能塞两指的缝。
密使身子刚往前倾,破椅腿跟着狠晃一下。
“更换刺史?太子并无此意!遣本使跑沙州这趟无非为清查案子,顺带敲打敲打地方官吏。”
“吃几张饼都有人扒拉着做账!顾怀章已经接管府库大咧咧坐了正堂,连属官全让他提拔一空!”
“那是他顾怀章一厢情愿罢了。”
“人家握着要命的紫金节,东宫没授意你拿什么去证明?”
密使掏出半页手令稍微露出太子玺印和两行字,转头又麻溜折回袖口。
“前提是你得帮东宫把事办成。本使保证能保你继续留任,西仓嫌疑照样能在奏疏里洗脱。”
许元转动茶盏,底座留了圈水渍。
“倒不妨说出听听?”
“当堂承认私藏军资七年!没朝廷旨意便是死罪,他敢跳,手里绝对捏着自保的底牌吧?”
密使拽出清单,上头密麻列着弓弩五千及铁甲两千。
“军械藏在何处本使得知道,更得来一份他侵吞军械的实锤。”
“那要是没实锤呢?”
“能把铁勒马变陇右马,黑市就没那通天本事让一批军械顺理成章换新主?”
许元抬头微盯他。
“这是逼着我凭空捏造伪证啊?”
“证据真假御史台自己去扒扒。本使只要顾怀章这老不死滚出河西!”
“本官脑袋早就挂城墙风干了,还能等御史台在那慢慢扒拉清?”
密使端起那半盏凉茶灌下口。
“凉州甘州同样需要干将坐镇,太子真登基以后,河西刺史管的未必只有沙州一亩三分地。”
许元把清单拽到跟前,逐项扫过数量。
其中整三千弓弩,恰巧是三年前西仓发凉州的军资,账面写途中折损,东西八成早落进顾怀章暗库了。
密使当他动心,紧跟掏出一块东宫专用的铜牌。
“顾怀章一滚蛋,三司还是归你。你麻利交证据,本使马上奉交保官折子。”
“折子你得尽早写。”
“那你证据同样得早交底。”
“连这东跨院都踏不出去,本官上哪给你刨军械?”
“今晚那信怎么落本使手里头了?你在沙州经营这些年,门外十二号人岂能看住你门道!”
密使推过假信件,狼头印生硬临摹在末尾,纸面还残留药铺熏香气。
许元冷眼扫完,将破纸折成方块垫短腿椅下。
“东宫人手密使也得借我使唤,要帮倒不是不成,不过顾怀章一旦生警觉……”
“好说。”
“第一本军械密账,明日正午时分定亲手奉上。”
门外猛然响起拐杖笃地声,一下跟一下,硬从回廊东面逼到房门口。
院里卫士慌忙让开,乌木杖直直停门槛,房门被仗头强硬捅开。
顾怀章冷脸杵在门外,眼光越过许元,直勾勾钉在桌沿鱼符上。
“聊什么见不得光的要紧事二位,不如让老头我也沾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