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是老夫亲手盖的,如假包换。”
木牌被顾怀章捡起。东宫密使停在门边,半边身子朝外,脚留堂内。
“顾大人,元和十三年难道你还活着?”
“难道我是从坟里爬出来的?这大活人就站在你面前!”
“我问的是三年前!”
“你瞎打听的太多。”
密使被乌木杖挡开。顾怀章坐回主位,蜡封和木牌收进袖中。
批文一角被许元按住。
“十二万石粮究竟去哪了?既然印是您盖的,顾使君倒不如交个底。”
“凉州没收到粮,沙州剩一仓沙袋,运粮车也没过驿站,这粮长翅膀飞过祁连山了不成?”
茶盏被顾怀章抬起,杯中剩旧茶叶。他闻一闻,搁回原处。
“七年前铁勒三部过了赤岭。沙州连请五次兵,朝中扣着军报,长安硬是一兵没发!”
“把粮送进官仓?那早就便宜了铁勒狗贼!若是按户部命令办,陇右军哪撑得到援兵?”
“所以粮被您藏了?”秦茂忍不住问。
“十二万石给老夫拆成了六路,一路送盐井,两路埋矿洞,剩下三路交边堡,账面全记在西仓!”
“这都七年了,那批粮还能下肚吗?”
“军粮只是个名头。”
追问被顾怀章的话截断,那桌边的茶,许元并没有碰。
藏兵甲和弓弩,私设军库就够砍头。若是藏的银钱,那这七年顾怀章必养着一支不入兵册的人马。
“首辅老人家知道多少底细?”
“他只知西仓是空壳!三年前想借调粮查暗仓,老夫干脆给他吃了一仓沙子!”
批文被顾怀章拿起,纸角直接从许元掌下抽走。
“查了三年连个屁都没摸到!倒让你借这份批文,把盗粮的罪给躲了。”
东宫密使踱回桌边。
“私藏军资,你顾大人奉谁的令?”
“轮不到东宫来插手这事。”
“天下军政哪样不能问?太子可是监国!”
“监国前头还有奉旨俩字!圣旨让太子理政,可没让他刨河西保命的仓窖!”
带着东宫仪仗来沙州,顾怀章干的破事却不向东宫透底。
“既然暗仓你不愿说,这西仓亏空,本官只好上报朝廷了。”
韩谨被许元叫来。
“钦差查三司,咱们也得出点血!叫谢珩把历年仓储旧账送过来,留在钦差跟前好好帮忙查账。”
茶托被顾怀章用木杖敲响。
“谢珩又是哪根葱?”
“刺史府的掌书记!懂兵部行文和河西驿路,昨夜龙袍案的供状正是他弄的。”
“让他来吧,既然懂兵部文书。”
随从被东宫密使看一眼,立马退出正堂,赶在韩谨前头溜了。
刺史印被许元拿回,没去拦人直接告退。顾怀章只许他住东跨院,门外还留了十二名卫士轮班死盯着。
门闩被秦茂反手插上,他把人送进屋。
“背着兵部暗籍的谢珩,您扔到顾老头身边,这是想查谁?”
“这纸谁留的,就查谁。”
“万一他暗中给兵部递话咋办?”
“兵部都塌半座山了!他要还敢往山下钻,刚好让咱看清他到底埋些啥玩意儿!”
卫士走动的影子映窗纸上。秦茂贴紧窗框,确认外头没闲人靠过来,才从靴筒抽出张折纸。
“去驿馆的人换了两拨。密使长随买了三匹快马,今晚估摸着就要送信回京。”
“不要截,死死盯住信就行。”
“还不截?信都快飞到长安了!”
“让他写!我倒要看看这顾怀章扛得起几条死罪。”
天一黑,六册旧账被谢珩抱着进钦差书房。
西仓名目被顾怀章与罗本核对。桌上河西舆图铺开,墨点圈住六处关堡,盐井和矿山却不见半点标记。
账册被谢珩逐本摆开,最上头一本直接抽走。
“三年前这册子就作废了,误录过鼠耗。若拿它查账,非得多出八百石亏空不可!”
末页被罗本翻开,沙州仓曹的作废骑缝章果然在。
“你小子,对旧账倒门清啊。”
“两遍抄下来,错的地方全挨过罚,哪敢不记得?”
矮案被顾怀章叫人搬来。
“少挑一页,老夫打断你一条狗腿!今晚把元和十三年的转运文书全弄出来!”
“要是少两页呢?”
“那条腿也别想要了!”
谢珩闷头翻账,没再吭声。
二更一过,西仓守卒被顾怀章带罗本去审了。桌上剩空茶盏和半篓废纸,门外卫士照旧每半刻巡一圈。
末尾一册翻完,用错的纸页被谢珩拆下揉成团,甩进废纸篓。
纸团掉下时趁着捡笔,他悄悄蹲到案边。那废纸篓底下死死压着一页裁剩的信纸,纸面上徒留几道墨痕。
正文已被写信人带走。只怪落笔太狠,字迹竟直愣愣透到了垫底的纸上。
听见铁靴靠近,废纸被谢珩赶忙盖回去,装着继续抄仓号。
门被卫士推开扫了一圈,见人还伏在案头,提走空茶盏便退了。
脚步声绕过回廊。薄宣被谢珩取出覆住残纸。墨条侧面一扫,断断续续的字迹顺着凹痕显了出来。
驿馆后墙外,秦茂蹲着,眼珠子隔着瓦缝死盯东宫密使的书房。
三份奏报全被他写废亲手丢进炭盆。第四份被塞入竹筒外层涂蜡封死,另抄的那份交随从贴身死死收好。
“借钦差权柄掌控河西!顾怀章私藏军资欺瞒东宫,怕是早存了谋反的贼心!”
“陇右那段也写进去吗?”长随念完开头猛抬头问。
“写上!西仓暗粮就是养兵的钱!顾怀章跟陈武侯旧部勾搭七年,陇右早就反骨包不住了。”
东宫朱印被密使狠狠按下,随从被赶去北门出城,绕开官驿直奔长安。
秦茂悄无声息翻下屋瓦,那封信他根本没碰,光让巷尾守着的府兵死盯送信人的装扮和马匹烙印。
天快亮了,他跟谢珩两人先后溜回东跨院。
暗记被许元撕开,上头记着密使奏疏的几处要命话。还没扫完,拓纸就被谢珩一把铺灯下。
“走前他正在写密函,这破纸就藏在他顾怀章的书房里。收信人的名没透下,纸面上光剩这四个字。”
扫出的笔画互相交叠。那末尾一个反字下笔极狠,横画竟直接贯穿半张拓纸。
纸边被许元死死捏住,呼吸当场停了两拍。
陇右已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