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觉得心里有几分委屈。
夫君才从东都洛阳回来几个月啊,那场道士炼丹的阴谋、红花教的暗杀,依然历历在目。
如今,这长安城的雪还没化,他却又要披甲上阵,去那万里之外、瘴气弥漫的南荒之地。
昭昭才刚满月没多久,甚至还没来得及真真切切地记住父亲的味道。
兕儿咬着下唇,这位大唐最受宠的公主,此刻眼底满是不舍。
她走到许元身侧,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带着几分委屈的颤音。
“夫君……非去不可吗?”
“大唐那么多能征善战的将军,李靖老将军,苏定方老将军,还有张羽和曹文他们……就不能让他们替你去吗?”
许元反手握住兕儿微凉的小手,轻轻摩挲着,眼神中满是歉意。
“兕儿,打仗他们能行。但打下来之后该怎么治理,怎么同化那些部族,怎么修建港口控制海峡,他们不懂。”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这是开万世太平的基业,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我若不去,大唐即便拿下了真腊,也守不住那片海。”
高璇拿出手帕,不动声色地擦去指尖的血迹,随后站起身,走到许元面前。
这位曾经亲眼目睹母国覆灭的异国公主,比任何人都懂国家利益面前的冷酷与必然。
“夫君不必觉得亏欠。”
高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妾身虽是女流,但也知道,那马六甲海峡若真如夫君所言,是扼住海上的咽喉,那大唐便决不能让它落入他人之手。”
“真腊局势瞬息万变,早一日出兵,便多一分胜算。”
“夫君心里装着的是天下,是家国,我们姐妹若是为了儿女情长强留夫君,那便是误了夫君的抱负,误了大唐的国运。”
洛夕此时也抬起了头。
她努力将眼眶里的泪水逼了回去,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温婉的笑意。
“璇儿妹妹说得对。”
“夫君不是那种只知道守在内宅里贪图安逸的人,从辽东到倭国,从西域到吐蕃,夫君的每一步都在为大唐开疆拓土。”
“我们知道你一定会去,也绝不会拦你。只是……”
洛夕的声音终于还是忍不住哽咽了一下。
“南荒多瘴气毒虫,夫君此去,一定要带足了药材,万事多加小心。莫要忘了,这长安城里,还有我们,还有昭昭在等你。”
听到妻子的这番话,许元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酸涩难当。
他以为自己要费尽口舌去解释,去安抚,却没想到,他的女人们,比他想象的还要坚韧,还要深明大义。
他伸出双臂,从洛夕怀里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女儿。
小昭昭在父亲宽厚的怀抱里,非但没有哭闹,反而伸出一双肉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去抓许元散落在胸前的一缕头发。
看着女儿那纯净无瑕的眼眸,许元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亏欠感。
他在外杀伐决断,谋算天下,但唯独在面对这个小小的生命时,他觉得自己是个不称职的父亲。
“这一去,路途遥远。”
许元将脸颊轻轻贴在女儿娇嫩的小脸上,声音闷闷的
“从长安到岭南,再入中南半岛,单是行军便要一个多月。等大军到了真腊,少说也是腊月中旬了。”
他抬起头,目光在洛夕、兕儿和高璇的脸上扫过,眼底满是苦涩。
“前期的战事,后续的安抚,建立州县,规划航线……”
“千头万绪。等把那边的局势彻底稳住,想要赶回长安,是绝不可能了。”
“今年的年,我怕是不能陪你们过了。这个家,只有你们自己守着了。”
兕儿终于忍不住,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她一把抱住许元的胳膊,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
“不过是个年罢了,夫君不在,大不了我们就不守岁了。”
兕儿抽泣着说道:
“夫君安心去打仗,家里有我们。昭昭我们会照顾好,府里的上上下下我们也会打理妥当。”
“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答应我们,全须全尾地去,平平安安地回来。”
洛夕也站起身,轻轻靠在许元的另一侧,伸手抚摸着昭昭的后背,柔声说道。
“兕儿说得对。夫君莫要挂念家里。”
“等解决完了真腊的事情,海晏河清了,你再回来。我们在长安,给你备着接风的酒。”
许元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怀里的女儿抱得更稳了些,同时伸出手,将洛夕和兕儿揽入怀中。
高璇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一家人,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浅笑。
窗外,风雪愈急,但在这暖阁之内,却有着能够抵御一切严寒的温情与坚守。
……
次日清晨,雪过天晴。太极殿的琉璃瓦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金芒。
许元一身常服,并没有穿那件代表着冠军侯威仪的绛紫色朝服,而是像个寻常的臣子一般,迈步走入了御书房。
李世民正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批阅着奏章。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许元,手中的朱砂御笔微微一顿。
“怎么。不在府里多陪陪老婆孩子,这么早就进宫了。”
李世民放下笔,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目光在许元脸上扫视着,试图寻找到一丝勉强。
许元走上前,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军礼。
“臣许元,叩见陛下。”
许元抬起头,目光清明而坚定
“臣已与家中妻室商议妥当。大唐基业为重,臣的家眷皆深明大义,鼎力支持臣南下。臣恳请陛下下旨,由臣挂帅,出征真腊。”
李世民看着阶下这个眼神中再无半分迟疑的年轻人,心中既有宽慰,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疼惜。
他当然知道许元家里的情况,也正因为知道,才更明白这份“同意”背后,包含了多少不舍与牺牲。
“好。不愧是我大唐的冠军侯,也不枉朕将兕儿下嫁于你。”
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站起身来,大步走下玉阶,亲自伸手将许元扶了起来。
“既然家里已经安顿好了,那这南下主帅的印把子,朕就正式交到你手里了。”
李世民目光灼灼地看着许元,随后语气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关怀。
“不过,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军集结、军械调拨、粮草筹备,这些繁琐的事务,你统统不用管。”
许元一愣。
“陛下,这大军出征,如何能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