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六,申时。
汴梁城,垂拱殿。
曹彬跪在殿中,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肩膀上的绷带渗出血来,染红了半边官服。可他一动不动,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金砖。
御座上,赵光义看着他,也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殿中鸦雀无声。赵普、潘美、李继隆跪在两旁,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赵光义开口了:
“曹彬。”
曹彬抬起头:
“罪臣在。”
“你让朕很失望。”
曹彬低下头:
“罪臣知罪。”
赵光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朕把十万大军交给你,你说一年之内拿下凉州。结果呢?半年不到,死了五万,跑了五万。十万大军,回来不到五万。你告诉朕,朕该怎么处置你?”
曹彬没有说话。
赵光义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
“你打了三十年仗,从没输过。朕以为,你是朕的韩信、白起。结果呢?你输给了一个六年前还在要饭的流放犯。”
曹彬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话。
赵光义站起身,走回御座,坐下:
“赵普,你说,该怎么处置?”
赵普抬起头:
“陛下,臣以为,曹彬丧师辱国,罪当斩首。不斩,无以正军法,无以儆效尤。”
赵光义点点头,看向潘美:
“潘美,你说。”
潘美犹豫了一下:
“陛下,臣以为,曹彬虽有罪,但情有可原。陈嚣在凉州六年,深得民心。凉州城防坚固,粮草充足。曹彬兵败,非战之罪。臣请陛下留他一命,以图后效。”
赵光义冷笑:
“以图后效?他还有脸图后效?”
他看向李继隆:
“继隆,你说。”
李继隆低着头:
“臣……臣无话可说。”
赵光义看着他:
“无话可说?你是觉得,朕不该处置他?”
李继隆磕头: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曹彬是难得的将才。杀了他,陈嚣最高兴。”
赵光义沉默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
黄昏了。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传朕旨意,”他终于说,“曹彬削职为民,永不叙用。即日起,逐出京城,回乡养老。若无诏,不得入京。”
曹彬磕头:
“罪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他站起来,踉踉跄跄地退出大殿。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了赵光义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有感激,有愧疚,有不甘,也有——
失望。
赵光义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觉得很累。
他走回御座,坐下:
“潘美。”
潘美上前:
“臣在。”
“从今天起,你接替西征统帅。继续打河西。”
潘美愣住了:
“陛下,臣……”
“怎么?”赵光义看着他,“你也想打败仗?”
潘美磕头:
“臣不敢。臣只是……只是不知该怎么打。”
赵光义冷笑:
“该怎么打?曹彬怎么打,你就怎么打。他输的地方,你别输。他赢的地方,你接着赢。”
潘美低着头:
“臣遵旨。”
赵光义又看向李继隆:
“继隆,你去北边。盯着契丹人。他们要是敢动,你就打。”
李继隆磕头:
“臣遵旨。”
赵光义摆摆手:
“都退下吧。”
三人退出大殿。
殿中只剩下赵光义一个人。
他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份战报,看着那四个字。
曹彬败了。
四个字,十万大军,五万条命。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脸。
陈嚣。
那个六年前被他发配到河西的人。
那个他以为会死在那里的废物。
现在,那个人,打败了他的第一名将。
“陈嚣……”他喃喃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十月二十八,凉州城。
萧绾绾走进议事堂,手里捧着一份密报。
“汴梁来的。”
陈嚣接过,一页页看下去。
看完,他放下密报,沉默了很久。
韩知古问:
“怎么说?”
陈嚣抬起头:
“曹彬削职为民,永不叙用。潘美接替西征统帅。”
尉迟勇皱眉:
“潘美?他比曹彬如何?”
陈嚣想了想:
“曹彬稳,潘美狠。曹彬打不过的,潘美也未必打得过。但潘美会换打法。”
拓跋明月问:
“什么打法?”
陈嚣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比曹彬更难缠。”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萧关的方向。
那里,潘美正在接管大军。
那里,还有五万残兵。
那里,还有无数粮草辎重。
“传令下去,”他说,“从明天起,全军休整。伤兵养伤,阵亡者抚恤,立功者升赏。下一场大战,快了。”
“是。”
十一月初一,汴梁城外。
曹彬骑着马,走在回乡的路上。
身后,汴梁城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一个人,没有随从,没有护卫,只有一匹马,一个包袱。
包袱里装着几件旧衣服,一壶酒,还有一张地图。
地图上,凉州城的位置,被他画了一个红圈。
那个红圈旁边,写着两个字:
陈嚣。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汴梁城的方向,夕阳正红。
“陛下,”他喃喃道,“罪臣走了。您保重。”
他挥起马鞭,策马远去。
十一月初五,萧关。
潘美站在城楼上,看着西方。
那里,凉州城的方向,一片苍茫。
副将站在他身后:
“大帅,咱们怎么打?”
潘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
“曹彬输在哪?”
副将想了想:
“输在攻城。攻了十天,没攻下来。”
“还有呢?”
“还有……输在夜袭。粮草被烧了。”
潘美点点头:
“粮草被烧,是曹彬的错。攻城不下,不是曹彬的错。”
他转身,看着副将:
“传令下去,从明天起,全军休整。三个月内,不许出战。”
副将愣住了:
“三个月?大帅,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我去说。”潘美打断他,“三个月内,造新船,运新粮,练新兵。三个月后,我让陈嚣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围城。”
十一月初十,凉州城。
萧绾绾又送来一份密报。
陈嚣接过,看了一眼,愣住了。
“潘美按兵不动?三个月不出战?”
萧绾绾点头:
“对。他在等。等粮草备齐,等新船造好,等冬天黄河结冰。”
陈嚣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这个潘美,比曹彬还难缠。”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
窗外,黄河还在流淌。
那三艘炮舰,静静地停在水面上。
可他知道,再过一个月,黄河就要结冰了。
冰一结,炮舰就没用了。
“传令下去,”他说,“从明天起,全军加紧训练。黄河结冰之前,我要看到所有人,能在冰上打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