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申时。
萧关城头,一片死寂。
守城的宋兵站在城墙上,看着西方那条官道。官道上,溃兵如潮水般涌来。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有的赤着脚,有的光着上身。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恐,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
“快开城门!快开城门!”
城门开了,溃兵涌进来。一拨接一拨,一拨比一拨狼狈。
守将站在城门口,抓住一个溃兵:
“大帅呢?大帅在哪?”
溃兵指着后面:
“在……在后面……”
守将抬头看去。
官道尽头,一队人马缓缓而来。
曹彬骑在马上,肩膀上的箭伤还在渗血。他的铠甲歪了,头发散了,脸上全是灰。可他腰杆还是挺得笔直,眼睛还是盯着前方。
守将跑过去,跪在他马前:
“大帅!”
曹彬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上城楼。
站在城楼上,他回头看向西方。
那里,凉州城的方向,尘土飞扬。
陈嚣的追兵来了。
“大帅,”守将小心翼翼地问,“咱们怎么办?”
曹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收拢溃兵,清点人数,加固城防。闭门不出。”
守将愣了一下:
“不出战?”
“不出。”
“可陈嚣只有几万人……”
曹彬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凄凉。
“几万人?”他指着西方那片尘土,“你知不知道,那几万人,刚刚杀了我五万大军?”
守将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曹彬转身,走下城楼。
走进屋里,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十万大军出征,回来不到五万。
死了五万。
五万条命。
他打了三十年仗,从没输过。这一输,就输了五万。
门外传来脚步声。副将走进来,递上一份清单:
“大帅,清点完了。活着回来的,四万七千三百人。其中伤者两万二千人。能战的,不到三万。”
曹彬接过清单,看了一眼,放下。
“粮呢?”
“粮……没了。全烧了。”
曹彬点点头:
“知道了。”
副将犹豫了一下,问:
“大帅,陛下那边……怎么交代?”
曹彬睁开眼睛,看着屋顶。
怎么交代?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赵光义不会放过他。
十月二十一,汴梁城。
垂拱殿里,赵光义坐在御座上,手里捧着一份战报。
战报上只有四个字:
“曹彬败了。”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殿中跪了一地的人。赵普、潘美、李继隆,还有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赵光义放下战报,抬起头:
“曹彬败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赵普磕头:
“陛下息怒……”
“息怒?”赵光义笑了,“朕把十万大军交给他,他说一年之内拿下凉州。结果呢?半年不到,死了五万,跑了五万。朕怎么息怒?”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
“曹彬呢?曹彬在哪?”
李继隆小心翼翼地说:
“回陛下,曹大帅……在萧关。”
“在萧关干什么?”
“在……在收拢溃兵。”
赵光义冷笑:
“收拢溃兵?他还有脸收拢溃兵?”
他走回御座,坐下:
“传朕旨意,着曹彬即日回京,听候处置。萧关防务,交由潘美接管。”
潘美愣住了:
“陛下,臣……”
“怎么?”赵光义看着他,“你也想打败仗?”
潘美磕头:
“臣不敢。”
十月二十三,萧关。
曹彬接到圣旨时,正在给伤兵换药。
他放下手里的绷带,接过圣旨,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即日回京,听候处置。”他念了一遍,“好。”
副将看着他:
“大帅,您……”
曹彬摆摆手:
“收拾东西。明天,回京。”
副将急了:
“大帅,陛下这是要杀您啊!”
曹彬摇摇头:
“不会。”
“为什么?”
曹彬指着西方:
“因为陈嚣还在。杀了朕,谁去对付陈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萧关城头,那杆“宋”字大旗还在飘扬。
可他知道,这杆旗,已经挡不住陈嚣了。
十月二十五,凉州城。
狂欢还在继续。
从城门口到节度府,三里长街挂满了红灯笼。匠作监赶制了五百盏,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街道上挤满了人。有汉人,有羌人,有党项人,有回鹘人。老人抱着孩子,妇人牵着丈夫,年轻人爬上屋顶,挥舞着手中的火把。
“万胜!万胜!万胜!”
欢呼声震天动地。
陈嚣站在节度府门口,看着那些人。
他脸上带着笑,可眼睛里没有笑。
周文翰走过来,递上一份名单:
“经略使,阵亡者名单整理好了。”
陈嚣接过,一页页看下去。
一万人。
整整一万人。
加上之前的,一共一万二千人。
一万二千条命。
他把名单还给周文翰:
“每个阵亡的,抚恤加倍。有孩子的,供他读书。没孩子的,立碑纪念。”
周文翰点头:
“是。”
陈嚣转身,走进府里。
狂欢声被关在门外。
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张地图。
那张图上,凉州城的位置,已经被他用红笔圈了无数圈。
六年来,他在这张图上画了无数条线,推演了无数次战争。
可这一次,他赢了。
赢得惨烈。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怀远走进来,走到他身边:
“爹爹。”
陈嚣低头看着儿子:
“怎么不出去玩?”
陈怀远摇头:
“不想去。”
“为什么?”
陈怀远指着门外:
“外面的人,都在笑。可末将看见,周伯伯哭了。”
陈嚣愣住了。
“他念阵亡者名单的时候,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可他还是念完了。念完的时候,脸上全是泪。”
陈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抱起儿子,走到窗前。
窗外,狂欢还在继续。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怀远,”他说,“你记住今天。”
陈怀远点头:
“嗯。”
“记住那些笑的人,也记住那些哭的人。”
“嗯。”
“记住,打仗赢了,不是赢了。是活下来了。”
陈怀远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狂欢的人,看着那些火把,看着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
“爹爹,末将记住了。”
远处,黄河的涛声隐隐传来。
那三艘炮舰,静静地停在水面上。
周大站在船头,看着那些阵亡的水兵名单,手在发抖。
尉迟勇躺在担架上,被抬进城。他浑身是血,可眼睛还睁着。
拓跋明月站在城楼上,看着东方。
那里,萧关的方向,曹彬正在离开。
那里,汴梁的方向,赵光义正在震怒。
那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比曹彬更难打的人。
李继迁坐在城门口,靠着城墙。
他身上缠满了绷带,脸上全是伤。可他还活着。
九百个族人出去,活着回来的,不到六百。
三百个人,永远留在了那片火海里。
他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远处,狂欢声还在继续。
那是活着的人,在庆祝。
也是死去的人,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