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六,辰时。
凉州城的钟声响了。
不是军校的钟声,是城楼上的警钟。九声长鸣,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沉。
全城百姓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曹彬来了。
街道上,人们开始动了起来。男人扛着沙包往城墙上送,女人抱着孩子往城内撤,老人颤颤巍巍地收拾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喊,只有匆匆的脚步声,沙沙沙沙,像秋风吹过落叶。
周文翰站在市易司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账本,正在大声喊着:
“每家每户,按人头领粮!大人一天两升,小孩一天一升!领完回家,不许出门!谁乱跑,军法从事!”
人群围着他,领粮的、登记的、争吵的、推搡的,乱成一团。
一个老太太挤到他面前,颤巍巍地递上一个布包:
“周主事,这是我攒的二十个鸡蛋,给城上的兵吃。”
周文翰愣住了:
“大娘,您自己留着……”
“留着干啥?”老太太打断他,“兵吃饱了,才能守住城。城守住了,我老婆子才能活。拿去吧。”
周文翰接过那个布包,手在发抖。
他当了六年官,从没见过这样的百姓。
“记上。”他对身边的书吏说,“城破之日,若是活着,加倍还她。”
午时,陈嚣开始巡视城墙。
从南门到北门,十八里城墙,他一寸一寸地走。
每一段城墙,他都用手敲一敲。结实的,点点头。松动的,皱皱眉。
每一座炮台,他都亲自检查。火炮架好没有,炮弹够不够,炮手在不在。
每一处粮仓,他都进去看一眼。粮堆有多高,老鼠有没有,看守的兵打不打瞌睡。
跟在他身后的,是韩知古和周文翰。韩知古拿着笔,把他指出的问题一条条记下来。周文翰拿着算盘,把他问的数字一笔笔算出来。
走到北门时,陈嚣停下来。
北门正对着萧关的方向。从这里望过去,能看到远处的祁连山,山脚下是一片荒凉的戈壁。戈壁尽头,就是曹彬的十万大军。
“经略使,”韩知古问,“您在看什么?”
陈嚣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韩长史,你说——曹彬现在在干什么?”
韩知古想了想:
“大概在看地图。”
陈嚣笑了:
“对。他也在看地图。他在看,从哪里打进来最容易。”
他转身,看着韩知古: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北门加派五百人。日夜轮守,不许懈怠。”
“是。”
申时,军校。
尉迟勇站在讲台上,面前坐着三百个学生。
这三百人,是军校最后一期学员。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二十五岁。有汉人,有羌人,有党项人。
尉迟勇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今天,是最后一课。”
台下安静极了。
“打仗,就是比谁不怕死。”尉迟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怕不怕死?”
没有人回答。
“怕,是正常的。”尉迟勇说,“我打了二十年仗,每次上阵前都怕。怕死,怕伤,怕再也见不到老婆孩子。”
他顿了顿:
“可上了阵,就不怕了。因为怕也没用。箭射过来,刀砍过来,你怕,一样会死。不怕,也许还能活。”
他走下讲台,走到那些学生中间:
“明天,曹彬就要来了。十万大军,围着咱们这座城。城破了,全死。城守住了,全活。”
他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
“你们怕吗?”
一个学生站起来:
“不怕!”
又一个:
“不怕!”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三百个人,全都站起来:
“不怕!”
尉迟勇看着他们,眼眶有些热。
他走回讲台,背对着他们,说:
“下课。”
没有人动。
尉迟勇转过身:
“怎么还不走?”
一个学生说:
“将军,咱们去哪儿?”
尉迟勇指着城墙的方向:
“去那儿。”
三百个人,齐刷刷站起来,走向城墙。
尉迟勇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那些背影,很年轻,很单薄,可走得很稳。
戌时,陈嚣回到节度府。
李继迁在门口等他。
十五岁的少年,穿着一身皮甲,腰里别着一把短刀。那刀是陈嚣送他的,三年前刚来凉州时送的,他一直留着。
“经略使。”
陈嚣看着他:
“有事?”
李继迁上前一步,单膝跪下:
“经略使,末将请战。”
陈嚣愣住了。
“你?才十五岁,打什么仗?”
李继迁抬起头:
“十五岁怎么了?草原上十五岁就能杀狼。曹彬比狼还狠,末将更要上阵。”
陈嚣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不怕死?”
李继迁点头:
“怕。”
“那还去?”
李继迁指着城里的方向:
“末将的族人,都在城里。九百三十二个。老的,小的,女人,孩子。他们跟着末将逃出来,末将就得护着他们。”
他顿了顿:
“经略使,末将不想再逃了。”
陈嚣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三年前,这双眼睛里全是仇恨。现在,仇恨还在,可旁边多了些别的东西。
责任。
担当。
“好。”陈嚣说,“明天,你跟着我。”
李继迁眼睛亮了:
“是!”
亥时,夜幕降临。
凉州城格外安静。
没有灯光,没有人声,没有狗叫。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所有人都坐在黑暗里,等着天亮。
陈嚣站在城楼上,看着这座城。
六年前,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这座城破破烂烂,只有三千边军,四万流民。
现在,有六万精兵,三十七万百姓。
有军校,有铁路,有炮舰,有蔓菁。
有周大、尉迟勇、拓跋明月、扎西、拓跋野、刘二、野利云。
有李继迁。
有陈怀远。
有三十七万个愿意为他死的人。
够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怀远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
“爹爹,你还不睡?”
陈嚣低头看着儿子:
“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陈怀远说,“想陪陪爹爹。”
陈嚣蹲下身,把儿子抱起来。
十岁的孩子,已经有点重了。
“怀远,怕吗?”
陈怀远想了想:
“怕。”
“怕什么?”
“怕爹爹死了。”
陈嚣愣住了。
陈怀远搂着他的脖子:
“娘说,明天要打仗了。打仗就会死人。我怕爹爹死了。”
陈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爹爹不会死。”
“真的?”
“真的。”
陈怀远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陈嚣抱着他,站在城楼上。
远处,黄河的涛声隐隐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