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辰时。
黄河岸边,三座烽火台同时点燃了狼烟。
浓烟滚滚,直冲云霄。从凉州城头望过去,能看到三道黑柱在天地间一字排开——每隔十里一座,一直延伸到萧关方向。
陈嚣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狼烟。
“三十里。”他说,“齐王的船一出萧关,咱们就能看见。”
尉迟勇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
“烽火台一共九座,从凉州到萧关,每隔十里一座。每座配五个兵,日夜轮守。一旦发现敌情,点燃狼烟。一盏茶的工夫,消息就能传回凉州。”
陈嚣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真正的消息。
巳时,一匹快马从东方奔来。
骑士滚鞍下马,跪在城楼下:
“经略使!齐王船队出萧关了!大小船只十二艘,正在往下游来!”
十二艘。
比他们多四艘。
陈嚣的脸色没有变化。
“周大那边呢?”
“黄河水师三艘炮舰,已经在河心列阵。雷公号居中,鱼龙号在左,镇河号在右。周都指挥使说——请经略使放心。”
陈嚣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
“告诉他,打。”
午时,黄河上。
雷公号的桅杆上,升起一面红旗。
那是开战的信号。
周大站在船头,手里握着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腰刀。刀没有出鞘,只是握在手里,握着。
“来了。”身边的副将说。
周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东方,河面上出现了一片帆影。
十二艘船,一字排开,顺流而下。最大的那艘比雷公号还长两丈,船头也装着一门巨炮。
齐王的旗舰。
周大眯起眼,盯着那艘船。
“五百步。”他下令。
炮手们开始调整角度。
“四百步。”
“三百五十步。”
“三百步——放!”
雷公号的巨炮发出一声怒吼。
炮弹呼啸而出,掠过河面,砸向齐王的船队。
“轰!”
一艘小船被击中,船身断成两截,士兵们惨叫着落水。
齐王的船队乱了。
但很快,他们的巨炮也开始还击。
“轰!轰!轰!”
炮弹落在雷公号周围,溅起冲天的水柱。有一发擦着船舷飞过,在船身上撕开一道口子。
周大没有动。
“左满舵!贴岸走!”
雷公号猛地转向,朝岸边靠去。鱼龙号和镇河号紧随其后,三艘船贴着岸边,逆流而上。
齐王的船队追了上来。
但他们的大船吃水深,不敢靠岸太近。追了五里,就有两艘搁浅在浅滩上,动弹不得。
周大回头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停!调头!”
三艘炮舰同时停下,转向,顺流而下。
这一次,他们在上风处。
“火炮准备!齐射——放!”
十门火炮同时开火。
齐王的船队躲闪不及,又有三艘中弹。一艘起火,一艘漏水,一艘直接沉没。
剩下的七艘开始后退。
周大没有追。
“停。”他说,“收兵。”
副将愣住了:
“不追了?”
周大摇摇头:
“追不上。他们船多,再追要吃亏。”
他指着那艘最大的齐王旗舰:
“记住那艘船。下次,打它。”
申时,捷报传回凉州。
陈嚣看完战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咱们的损失呢?”
尉迟勇翻开另一份报告:
“雷公号轻伤,鱼龙号和镇河号完好。阵亡三人,伤十二人。”
三艘对十二艘。
击沉三艘,重伤两艘,搁浅两艘。
自己只死三个人。
陈嚣放下战报,走到窗前。
窗外,黄河还在流淌。
那三艘炮舰,正在缓缓驶回港口。
“周大呢?”
“在船上。”尉迟勇说,“他说,要把雷公号的伤口补好,下次再打。”
陈嚣点点头。
“告诉他,打得好。”
酉时,周大回到岸上。
他浑身湿透,脸上全是硝烟的痕迹,但眼睛亮得吓人。
陈嚣在岸边等他。
“周大。”
周大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经略使!末将……”
“起来。”陈嚣扶起他,“你打得好。”
周大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嚣看着他,忽然问:
“你知道你为什么赢吗?”
周大想了想:
“因为咱们船小,跑得快。”
“还有呢?”
“因为咱们贴着岸走,他们不敢追。”
“还有呢?”
周大愣住了。
陈嚣说:
“因为你沉得住气。”
他指着那艘雷公号:
“你打了第一炮,就跑。他们追,你就跑。他们乱了,你才回头打。这叫——”
他顿了顿:
“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周大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末将记住了。”
戌时,河防会议在岸边召开。
陈嚣、尉迟勇、周大、墨衡,四个人围坐在一堆篝火旁。
“今天的仗,打得不错。”陈嚣开口,“但还不够。”
他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黄河从萧关到凉州,三百里。今天只在中间打了一仗。如果齐王分兵,从上下游同时进攻,咱们怎么办?”
周大沉默了。
尉迟勇也沉默了。
墨衡开口:
“需要更多的船。至少十艘。”
陈嚣摇头:
“来不及。齐王不会等咱们。”
他指着那条线:
“船不够,就用岸上的兵补。”
他看着尉迟勇:
“凉州铁骑,能不能沿河设防?”
尉迟勇想了想:
“能。三千骑兵,沿河巡逻。发现敌情,点火为号。水师看见信号,出来打。”
陈嚣点头,看向周大:
“水师能不能和骑兵配合?”
周大想了想:
“能。骑兵在岸上射箭,水师在河里开炮。两面夹击,齐王的船跑不了。”
陈嚣又看向墨衡:
“能不能在岸边建炮台?”
墨衡眼睛一亮:
“能!每隔十里建一座,配两门千斤炮。船打船,炮台打炮台。齐王来了,两面挨打。”
陈嚣站起身:
“好。从今天起,这就是河防体系。”
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三个圈:
“烽火台报警。骑兵巡逻。水师出击。炮台防守。四样合在一起,黄河就是铜墙铁壁。”
四个人看着地上的圈,久久不语。
然后尉迟勇先开口:
“末将领命。”
周大跟着说:
“末将领命。”
墨衡最后说:
“老朽领命。”
亥时,会议结束。
陈嚣回到节度府,萧绾绾正在等他。
桌上放着一份密报。
“汴梁来的。”她说。
陈嚣接过,一页页看下去。
密报上说,赵匡胤病了。病得很重。太医说,熬不过今年冬天。
陈嚣的手顿了一下。
赵匡胤。
那个把他派到河西的人。那个既防着他、又用着他的人。那个曾经让他叫一声“皇兄”的人。
要死了。
“还有。”萧绾绾递上另一份密报,“齐王那边,今天也收到了消息。他连夜召集将领,开了一夜的会。”
陈嚣抬起头:
“他想干什么?”
萧绾绾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跟赵匡胤的病有关。”
陈嚣沉默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东边,汴梁的方向。
那里,一个时代正在结束。
西边,萧关的方向。
那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中间,是黄河。
是刚刚建成的河防体系。
是三艘炮舰,三千骑兵,九座烽火台。
“传令下去,”他说,“从明天起,全军一级戒备。”
萧绾绾点头:
“是。”
“还有,”陈嚣说,“让参谋部的人连夜开会。把齐王可能的所有动向,全部推演一遍。”
“是。”
萧绾绾走后,陈嚣一个人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六年前,第一次来凉州时的情景。
那时,他以为自己只是来镀金的。
等几年,回汴梁,当个太平官。
可六年过去了。
他回不去了。
也不想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