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立春。
黄河解冻了。
巨大的冰块相互撞击着,发出轰隆隆的响声,顺着河水向东流去。岸边的柳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桃花也开了,粉白一片,远远看去像落了一地的雪。
可凉州城里,没人有心思看花。
节度府的议事堂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墙上挂着三份地图。一份是河西全境,一份是关中地形,一份是汴梁周边。每一份上都画满了红蓝箭头,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陈嚣站在地图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韩知古、尉迟勇、拓跋明月、周大、墨衡,还有参谋部的十几个人,都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桌上放着一份密报。
从汴梁送来的,八百里加急,换了三匹马,跑了五天五夜。
密报只有一句话:
“赵匡胤病危,恐不日将崩。”
陈嚣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六年了。
六年前,赵匡胤派他来河西时,还正当壮年。骑马射箭,批阅奏章,精神抖擞。
现在,要死了。
“经略使。”韩知古开口,“汴梁那边,赵光义已经开始动手了。”
陈嚣转身:
“什么动静?”
“三天前,他调了五万禁军进城,说是‘拱卫京师’。”韩知古说,“又派亲信接管了皇城司、殿前司、侍卫司。现在汴梁城里,全是他的人。”
“齐王呢?”
“齐王还在萧关。”韩知古说,“但听说已经开始收拾行装了。”
陈嚣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想回去?”
“想。”韩知古说,“赵匡胤一死,新君即位。齐王是赵光义的亲弟弟,按理说该回去奔丧。可这个时候回去——”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这个时候回去,就是找死。
赵光义不会放过他。
“参谋部。”陈嚣开口。
陈怀远从人群里走出来。
十岁的孩子又长高了一截,穿着深蓝的官服,腰里别着那块玉佩。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稚气,只有认真。
“爹爹。”
“推演结果。”
陈怀远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细竹竿,指着墙上那三份地图:
“参谋部推演了三种可能。”
他指着第一份地图:
“第一种,咱们趁机东进,打齐王一个措手不及。胜算六成。但缺点是——咱们一动,齐王可能跟赵光义联手,先灭了咱们。”
竹竿移到第二份地图:
“第二种,咱们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胜算五成。缺点是——万一齐王和赵光义达成协议,咱们就成了靶子。”
竹竿移到第三份地图:
“第三种,咱们跟齐王联手,一起对付赵光义。胜算七成。缺点是——齐王不可信。他今天跟咱们联手,明天就可能翻脸。”
陈嚣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问:
“你选哪个?”
陈怀远没有犹豫:
“第二种。”
“为什么?”
“因为——”陈怀远指着地图,“齐王和赵光义,比咱们急。赵匡胤一死,他们俩肯定要先打一仗。等他们打完,咱们再动。”
陈嚣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他转身,看着屋里的人:
“传令下去,全军按兵不动。该巡逻的巡逻,该训练的训练。谁都不许轻举妄动。”
“是!”
午时,萧绾绾走进议事堂。
她手里拿着一叠密报,脸色凝重。
“汴梁那边,又有新消息了。”
陈嚣接过密报,一页页看下去。
第一份:赵光义已联络禁军将领曹彬、潘美、李继隆,许诺事成之后加官进爵。
第二份:齐王派密使进京,暗中接触赵光义的政敌赵普。
第三份:赵匡胤的病情恶化,太医说熬不过这个月。
陈嚣看完,把密报放下。
“狗咬狗。”他说。
萧绾绾点头:
“对。两边都在准备。只等赵匡胤咽气,就要动手。”
陈嚣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黄河。
河水已经彻底解冻了,浩浩荡荡地向东流去。
“咱们的人呢?”
“都安排好了。”萧绾绾说,“汴梁城里,有三十七个眼线。萧关那边,有二十三个。齐王的一举一动,咱们都盯着。”
陈嚣点点头。
“继续盯。”
申时,陈嚣来到黄河岸边。
三艘炮舰静静地停在水面上,雷公号、鱼龙号、镇河号。水兵们正在甲板上操练,喊着号子,跑得满头大汗。
周大迎上来:
“经略使。”
陈嚣看着他:
“练得怎么样了?”
周大指着那些水兵:
“三个月前,他们还是旱鸭子。现在,能在船上跑,能在船上打炮。再练三个月,能在船上睡觉。”
陈嚣笑了:
“好。”
他登上雷公号,站在船头,看着那条滚滚东流的黄河。
“周大,”他忽然问,“如果齐王的船再来,你能打吗?”
周大毫不犹豫:
“能。”
“怎么打?”
周大指着河面:
“他们再来,肯定不止十二艘。二十艘,三十艘,都有可能。可咱们的船多了,炮台也建好了。他们来多少,打多少。”
陈嚣点点头:
“那就好。”
酉时,陈嚣回到节度府。
陈怀远还在参谋部,对着沙盘发呆。
陈嚣走进去,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陈怀远抬起头:
“想齐王。”
“想他什么?”
“想他下一步会怎么走。”陈怀远指着沙盘上的萧关,“他要是回汴梁,就得穿过关中。关中这条路,不好走。他要是留下来打咱们,就得过黄河。黄河这道关,也不好过。”
他顿了顿:
“他两头都难。”
陈嚣看着他,忽然问:
“怀远,你知道你像谁吗?”
陈怀远愣了一下:
“像谁?”
“像你娘。”陈嚣说,“你娘当年也是这样,什么事都要想三遍。”
陈怀远眨眨眼:
“那像你吗?”
陈嚣想了想:
“也像。你像我小时候。”
“爹爹小时候什么样?”
陈嚣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跟你一样,什么事都想管。”
陈怀远也笑了。
父子俩坐在沙盘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头,看着那些红蓝交织的线。
外面,传来黄河的涛声。
那是河西的心跳。
也是——
开宝三年的春天。
戌时,一只信鸽从凉州城北飞出。
它带着萧绾绾的密报,飞向汴梁的方向。
密报上只有一句话:
“齐王犹豫未决。河西按兵不动。”
开宝三年春。
赵匡胤快死了。
齐王和赵光义要开战了。
河西,还在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