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卯时。
天还没亮透,黄河岸边的号角就响了起来。
三短一长,那是水师集结的信号。
周大从床上一跃而起,抓起衣服往身上套。三十个炮手、五十个水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在岸边列好了队。
没有人说话。
八十个人的眼睛,都盯着河面上那三艘炮舰。
三艘。
半个月前,只有一艘。现在,三艘并排停在水面上,像三头趴着的巨兽。船头的巨炮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船舷两侧的炮窗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河心。
陈嚣站在岸边,身边站着墨衡、尉迟勇、周文翰。韩知古没来——他在城里主持军校的开学典礼。萧绾绾也没来——她的人三天前就出发了,去萧关打探齐王的动静。
“开始吧。”陈嚣说。
周大上前一步,举起手中的红旗。
“登船!”
八十个人分成三队,跑步登上三艘炮舰。动作比半个月前快多了,也稳多了。半个月的魔鬼训练,让他们从旱鸭子变成了半个水手。
“起锚!”
铁锚从水底升起,哗啦啦的响声在清晨格外清晰。
“升帆!”
三张主帆同时升起,被河风吹得鼓鼓的。
“开船!”
三艘炮舰同时启动,缓缓离开岸边。
陈嚣登上旁边一艘小艇,跟了上去。尉迟勇、墨衡也上了小艇,周文翰留在岸上,拿着纸笔准备记录。
小艇跟在炮舰后面,保持着五十步的距离。
第一艘炮舰是旗舰,周大亲自指挥。第二艘的舰长是个羌人,叫阿木,在黄河边长大,水性比周大还好。第三艘的舰长是个汉人,叫刘大水,名字土,人却精明,周大亲自点的将。
三艘炮舰排成品字形,顺流而下。
速度越来越快。
“测速!”周大的声音从旗舰上传来。
一个水手抛下测速绳,片刻后喊道:
“时速十五里!”
陈嚣的眼睛亮了。
十五里。
比马车慢一点,但比步行快多了。关键是,船能运货,能装炮,能打水战。
“继续!”
三艘炮舰继续前进,速度稳定在十五里左右。
过了半个时辰,周大忽然下令:
“左转,逆流!”
三艘炮舰同时转向,逆流而上。
速度慢了下来。
“测速!”
“时速八里!”
八里。
逆流还能跑八里,不错了。
“继续!”
三艘炮舰逆流而上,又跑了半个时辰。
周大再次下令:
“火炮准备!前方目标!”
众人往前看去,河面上漂着十几个木筏,每个木筏上都立着一个草人,穿着回鹘人的衣服。
那是靶子。
“第一轮,旗舰主炮——放!”
“轰!”
三千斤巨炮发出一声巨响,炮口喷出一团白烟。
三百步外,一个木筏被拦腰打断,草人飞上了天。
“好!”岸上的人欢呼起来。
周大没有笑。
“第二轮,三舰齐射——放!”
三艘炮舰同时开火。旗舰的主炮,二号舰和三号舰的舷炮,一共十门炮,先后怒吼。
硝烟弥漫,炮声震天。
河面上,十几个木筏被打得七零八落,草人漂得到处都是。
周大这才露出一丝笑意。
“停!”
三艘炮舰缓缓停下,炮手们开始清理炮膛、装填弹药。
陈嚣的小艇靠了上去,登上旗舰。
“周大。”
“末将在。”
陈嚣看着他,问:
“如果齐王的船来了,你能打吗?”
周大毫不犹豫:
“能。”
“怎么打?”
周大指着河面:
“黄河不是大海,河面窄,水流急。齐王的船大,转向慢,吃水深。咱们的船小,转向快,吃水浅。他要是敢来,咱们就贴着岸边打,一边打一边跑,把他引到浅水区,让他搁浅。”
陈嚣点点头。
“还有呢?”
“还有——”周大指着船头的巨炮,“这炮能打五百步。齐王的船,三百步才能打到咱们。他打咱们一下,咱们能打他三下。”
陈嚣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大,你读过书?”
周大愣了一下,摇摇头:
“末将不识字。”
“那这些,谁教你的?”
周大挠挠头:
“自己想出来的。在水上漂了三十年,什么船没见过?什么仗没打过?”
陈嚣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
“从今天起,你是黄河水师都指挥使。”
周大愣住了。
“经略使,末将……”
“怎么,不行?”
周大咬咬牙:
“行!”
午时,试航结束。
三艘炮舰返回岸边,八十个人下船列队。
陈嚣站在他们面前,一个个看过去。
三十个炮手,五十个水手。半个月前,他们还是旱鸭子,站都站不稳。现在,一个个晒得黝黑,站得笔直,眼睛里有了杀气。
“今天,”陈嚣开口,“你们让我看到了黄河水师的未来。”
八十个人安静地听着。
“周大。”
周大上前一步。
“从今天起,你是黄河水师都指挥使。这三艘船,归你管。以后造出来的船,也归你管。”
周大单膝跪地:
“末将领命!”
“起来。”陈嚣说,“还有一件事。”
周大站起来。
陈嚣指着那三艘船:
“给它们起个名。”
周大愣住了。
“起名?末将不识字……”
“不识字就起个顺口的。”陈嚣说,“以后打仗要用。”
周大想了想,指着旗舰:
“这艘最大,炮最响,叫‘雷公号’。”
又指着第二艘:
“这艘跑得快,像条鱼,叫‘鱼龙号’。”
指着第三艘:
“这艘稳,不晃,叫‘镇河号’。”
陈嚣听完,点点头:
“好。从今天起,雷公号、鱼龙号、镇河号,就是黄河水师的三大主力。”
三艘船上的水手们齐声欢呼。
申时,陈嚣回到节度府。
萧绾绾正在等他,桌上放着一份密报。
“齐王那边有消息了。”
陈嚣接过密报,一页页看下去。
密报上说,齐王的船造好了五艘,正在试航。但试航不顺利——两艘搁浅,一艘漏水,还有一艘撞坏了船头。张平气得杀了三个工匠,还是没用。
陈嚣看完,放下密报。
“三艘对五艘。”他说,“咱们能打。”
萧绾绾看着他:
“你真的这么想?”
陈嚣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黄河的方向。
那里,三艘炮舰正静静地停在水面上。
雷公号、鱼龙号、镇河号。
三个名字,三艘船。
八十个人。
“能打。”他终于说。
窗外,太阳西斜。
黄河上波光粼粼。
试航结束了。
战争,还没开始。
开宝元年,三月二十五。
黄河试航,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