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不是安排将军假死了吗?
韩滔叹息道,
这样应当不会连累呼延家吧。
话虽如此,但纸包不住火,
彭玘摇头,
消息若走漏便是大祸。
况且呼延将军心里还有个坎,
前两日我们与梁山还是敌人,
转眼却要成为同袍,
他自然难以释怀。
但愿将军早日想通,
韩滔低声道,
在梁山落草,
总好过隐姓埋名漂泊江湖。
若真如梁山所言,金人灭辽后南下,
我们留在梁山,将来或许还能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
小院另一端的房间里,
呼延灼辗转难眠。
韩滔与彭玘的对话在耳边回响。
落草梁山........
他未曾料到,
这般话语竟出自旧部故交之口。
呼延家自大宋立国之初便追随太祖南征北战,
百余年来,
虽不复当初显赫,
但族中子弟遍布军中,
虽不及西军种家势大,
也算军中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若只孑然一身,
以朝廷薄情与梁山恩义,
落草便落草了,
偏偏他肩负着整个家族。
思及此处,
呼延灼只觉心中沉郁,
在榻上反复辗转良久,
终是长叹一声,
暂且随遇而安罢!
........
翌日,
天光已明,
1685年
梁山上仍是一片寂静,
往日的喧嚣不复存在。
昨日的庆功宴上,
全山上下尽兴狂欢,
此刻多数人仍在醉梦中沉睡,
迟迟未能起身。
直至正午时分,
梁山才重现往日的生机。
按先前部署,
赵远率领几位头领,
押送呼延灼、韩滔与彭玘三人,
乘船渡水来到西岸商镇废墟。
自那夜激战后,
商镇已尽数焚毁。
梁山计划在此重建石城,
既恢复商镇功能,
亦可在官兵围剿时作为关隘御敌。
为赶在大雪封路前竣工,
梁山出资招募附近村民上千,
日夜清理废墟。
这些村民,
正是为呼延灼三人假死准备的见证者。
.........
临时搭建的木台上,
梁山当众审判呼延灼、韩滔与彭玘,
斥其为朝廷鹰犬,
定于次日午时处决。
为使朝廷确信此事,
特押解三人在镇上游街示众。
梁山众人知是逢场作戏,
围观百姓却信以为真。
狗官非要逼死我们百姓吗!
朝廷的走狗去死!
为何不立即斩首!
......
群情激愤的百姓
边厉声怒骂,
边拾起土块碎石
砸向囚车中的三人。
梁山士卒未料生变,
持盾上前护卫时,
三人已遭碎石击中。
韩滔彭玘尚好,
仅受皮外淤伤;
呼延灼最为狼狈,
不知是否因百姓们得知,
呼延灼是朝廷派来征讨梁山的主将,
大部分土石都朝他砸去。
除了身上青一块黑一块的伤痕,
呼延灼头上也挨了一记石子,
顿时头破血流!
鲜血顺着额头流下,
呼延灼瞪大双眼,
震惊地望着周围愤怒的民众。
这些人并非梁山百姓,
而是水泊附近的乡民。
呼延灼自然知晓他们的来历,
却万万没想到,
民间对朝廷的敌意,
竟已到了喊打喊杀的地步!
虽早知在朝廷与六贼压榨下,
大宋百姓生活艰困,
但呼延灼三人身为军将,
纵使处境再不济,
生活终究远胜寻常百姓。
他们虽知民生疾苦,
却不知苦到何种境地。
今日看着这群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百姓,
呼延灼终于明白,
昔日书中所述的“ ”,
竟是这般景象!
难怪山东绿林遍地,
盗寇丛生。
百姓对朝廷恨之入骨,
怎能不落草为寇?
这一刻,
呼延灼心头蓦然浮现一个念头:
即便此次剿灭梁山,
要不了多久,
这些百姓定会再造出另一个梁山!
念及此处,
呼延灼长叹一声,
对身前举盾相护的梁山士卒说道:
“诸位请让开吧,
他们要砸,便由着他们。”
“呼延将军,寨主有令,”
一名士卒回头笑道,
“定要护你们周全。
若无我等守护,
群情激愤之下,
三位怕真要丧命于乱石之中。”
“梁山寨主......”
呼延灼苦笑一声,
忽而问道:
“那夜老夫率铁甲军斩杀数百梁山士卒,
你们就不恨老夫么?”
“寨主说过,将军只是奉命行事。”
士卒答道,
“是那狗皇帝和朝中六贼派你来的?”
“况且战场上刀剑无眼,”
“本就是生死关头,即便死了,也只能怨自己时运不佳,武艺不精……”
那士卒一番言语,
令呼延灼一时语塞。
接下来一路,
呼延灼三人都沉默不语,
任凭街边百姓,
将手中土石掷向护卫他们的士卒盾牌上。
……
绕着废墟小镇转了两圈后,
三人被带至附近军营。
赵远早已在此等候,
待兵士为他们卸下连枷,
赵远这才拱手道:
“让三位游街实属无奈,”
“唯有如此,才能将三位将被梁山处决的消息传扬出去,”
“还望三位体谅。”
“赵寨主客气了。”
韩滔连忙回礼答道。
“寨主这么做,全是为了我们,”
彭玘朗声笑道,
“咱们自己受些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呼延灼却默然不语,
只躬身拱手,
谢过梁山相助之情。
“对了,赵寨主,”
呼延灼犹豫片刻,开口询问,
“不知老夫的家眷……”
“呼延将军请再等候一日,”
赵远含笑应道,
“待明日一切了结,”
“我自会派人前往东昌府。”
“……也好。”
呼延灼点了点头,
随即寻了个借口,
独自退下歇息。
“呼延将军这是怎么了?”
赵远疑惑道,
昨日呼延灼虽对梁山众人,
态度不算热络,
却尚能交谈几句,
怎的今日就变得这般沉默,
仿佛不愿多言?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
韩滔同样满面不解。
“方才游街时,将军被不少土石砸中,”
彭玘思忖着说,
“或许他仍在为此不快。”
“……呼延将军应不会计较这等小事。”
赵远摇头,
心中却暗叹,
观呼延灼如今对梁山仍显疏离,
指望他落草入伙,
显然已无可能。
既然如此,
让他隐姓埋名度过余生也罢,
即便如今呼延灼不愿为梁山效力,待日后金人破辽、挥师南下之际,以抵御外敌之大义名分相召,他总不至于仍不肯出力吧?
…………
次日午时,荒弃小镇的路口旁,三名曾在官军围剿梁山时被俘的将领,由梁山兵卒押至监斩台上。此三人皆属恶贯满盈之徒,以他们顶替呼延灼等人受死,亦可算是将功赎罪。
不过梁山在挑选替身时,首要标准便是作恶多端,因此最终挑出的这三人虽确实死不足惜,相貌却与呼延灼他们相去甚远。为免露出破绽,赵远只得令人打散三人头发此时世人皆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除僧人外不论男女皆蓄长发,散发垂面,顿时掩去大半容貌。
士卒又往他们脸上涂抹污迹,再以布条塞口。经此布置,除非近前细看,否则应无人能察觉斩台上并非昨日游街的呼延灼等人。
这三名替身被押上台时,顿时明白自身处境,立时挣扎起来。一旁兵卒见状,迅即上前将三人死死按住。
赵远见时辰已至,恐生变故,当即下令行刑。刀光挥落,三颗头颅滚地,皆目未瞑。
“将首级装入竹篮,”赵远高声道,“悬于镇门示众!”
“得令!”
监斩士卒应声而去。片刻后,三颗血肉模糊、难以辨认面貌的头颅,已高悬在经历大火后残存的商镇东门之上。
16 ,当百姓们围聚在悬挂的头颅前唾骂投石之时,商镇后方的水泊岸边,赵远带领韩滔与彭玘二人,正为呼延灼送行。
“将军,真的不再多想想吗?”韩滔忍不住再次劝说,“此去一别,往后只能隐姓埋名,我们兄弟三人,怕是再难相见了……”
“将军……”彭玘也欲开口挽留,却被呼延灼当即打断:“不必多言,老夫如今只想早日与家人团聚。”呼延灼神情平静地说道,“其余诸事,容后再说罢。”
韩滔与彭玘相视一眼,只得长叹一声。
赵远见二人劝说无果,虽心有遗憾,却未违背约定,仍令士兵引呼延灼登船。“呼延将军,由此乘船至水泊北岸,”赵远含笑说明,“再行不足一个时辰,便可抵达东平府。”
“有劳赵寨主。”呼延灼拱手作别,乘一叶扁舟向着梁山北岸驶去。
赵远目送那道渐远的背影,轻叹一声。他终究不是宋江,无法为迫人入伙而不择手段。
“寨主恕罪,我等未能留住呼延将军。”韩滔面带愧色道。
“无妨,”赵远展颜摆手,“呼延将军既不愿入伙,便是与梁山缘浅,强求亦是无用。二位先请回山吧,”他含笑续道,“或许过些时日,呼延将军自会回心转意。”
东平府境内,自双枪将董平征讨梁山兵败,反被义军攻占府城后,程万里在百姓公审中幡然悔悟,已暗投梁山。明面上他仍是朝廷委派的东平太守,暗中却已成为梁山耳目,为义军搜集各方情报。
正因如此,赵远特将呼延灼家眷安置于东平府在此地,
即便他们身份泄露,有太守程万里相助,也能帮忙掩盖。呼延灼跟着梁山士兵,两人扮作平民,进入东平府,来到城中一处偏僻院落。
“呼延将军,你的家眷都在里面,”士兵拱手道,“将军请去团聚吧。另外,这两日若有事找梁山,可在院墙上用煤块写个‘水’字。我们的人看见后,自会来寻将军。”
“多谢。”呼延灼拱手致谢。
“告辞!”士兵点头,转身走入街道,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呼延灼站在院门前,犹豫不决,迟迟不敢抬手推门。他膝下无子,家中只有一位老妻和几位老仆。夫妻多年,相濡以沫,感情深厚。但此次征讨梁山失败,呼延灼不仅自己被朝廷通缉,还连累家人受罚,心中对妻子充满愧疚,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