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呼延灼迟疑时，院门忽然打开了。一位老仆惊讶地看着门外的呼延灼：“将军，您、您真的回来了？”
“……嗯。”呼延灼点头。
“今早有人从门缝塞进一封信，”老仆激动地说，“说将军今天会回来。夫人从收到信起，就一直等在厅堂，不时叫俺到门口张望，没想到将军真的回来了。”
老仆的话让呼延灼想起一事，急忙问道：“对了，你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是一群热心汉子帮忙，”老仆解释道，“前些日子在汴梁，忽然传出将军征讨梁山失败的消息，夫人听后日夜不安，只盼早日得知将军音讯。谁知没过两天，又突然有消息说将军投了梁山！”
“夫人和我们自然是不信的，可朝中那些官员，”
“却已咬定将军落草为寇，竟直接张贴榜文通缉将军，”
“还派人来抄家，要把夫人也押去审问。”
“幸好那时，突然出现一伙壮士，”
“打退了汴梁官府派来的差役，”
“然后带着夫人和我们几个，”
“一路躲避官军追捕，来到这山东东平府……”
“到了东平府后，那些人将夫人与我们安置在这院子里，”
老仆解释道，
“还说不用多久，将军必会前来。”
“之后，那些壮士便离开了。”
“我们也再没见过他们。”
“原来如此，”
呼延灼沉吟道，
“他们可曾表明身份？”
“这倒没有，”
老仆摇头道，
“夫人与我们也不是没打听过，”
“但那伙人从不提自己的来历，”
“只说是不愿见呼延将军蒙冤，”
“这才出手相助。”
呼延灼听到这里，
心中不由一松，
对梁山的感激，
又添了几分。
原本他还担心，
梁山救下他的家小后，
会借这份恩情逼他上山落草。
可如今看来，
那些救了他家人的梁山好汉，
竟未在他亲人面前透露身份，
便知他们是真心相助，
从未想过挟恩图报。
这也让呼延灼不必再发愁，
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夫人。
虽说妻子并非高门贵女，
却也是军中将领之家出身，
若让她知道自己落草为寇，
呼延灼实在无颜相对。
“好，我先进去见夫人，”
呼延灼吩咐道，
“你去准备些饭菜。”
“将军，自从知道您今日要回来，”
老仆笑着说道，
“夫人早就让我们备好酒菜了。”
“那就好，那就好，”
呼延灼点了点头，
迈步走进院子，
直向厅堂走去。
从清晨起就守在厅堂中的呼延夫人，
听见院中脚步声，
急忙迎了出来，
“将军，真是你！”
“夫人，我……我回来了。”
呼延灼望着眼前的妻子，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都怪我无能，连累夫人了。”
“将军能平安归来，妾身心中已是万分欢喜。”
呼延夫人见丈夫虽未负伤，面容却清减了不少，
便知这些时 过得颇为艰难。
“将军快进屋吧，”
她拉着呼延灼往厅堂走去，
“这些酒菜刚热过，再耽搁便要凉了。”
厅堂中只剩夫妻二人，
老仆早已识趣地退下。
呼延灼望着满桌酒菜，
想起这半月颠沛流离，险些与妻子永别，
纵是铁打的汉子也不禁眼眶发红：
“夫人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呼延夫人看出他心中苦楚，
也不多问，只频频劝酒布菜。
三巡过后，
呼延灼再难按捺心中困惑，
将这半月经历尽数道来……
倾吐完心中积郁，
呼延灼顿觉舒畅许多，
却见夫人面色平静如常，
不由疑惑：“夫人莫非早已知晓？”
“那日汴梁官府来抄家时，”
呼延夫人轻叹道，
“突然冲出一伙好汉，
不仅救下妾身等人，
更将我们送至山东与将军团聚。
那时妾身便心生疑窦
这世道人人自危，
怎会恰有这等仗义之士？”
“原来如此……”
呼延灼怔怔点头。
“妾身原以为，”
呼延夫人摇头道，
“梁山众人将我们接来，
是为逼迫将军落草。
未料想，要害将军的竟是另有其人。”
“赵寨主为人仗义，心胸宽广，”
呼延灼说道，
“此番我能逃过一劫，全仗赵寨主出手相助。”
“至于那个宋江……”
话到此处，呼延灼愤然握紧拳头，
重重捶了一下面前的桌子，
“莫要再让我撞见那厮，否则定将他活活打死！”
“将军息怒，”呼延夫人忙拉住呼延灼，
又为他斟满一杯酒，
“世间本就多有小人，将军虽遇上宋江这般歹人，
却也幸得梁山寨主出手相助，
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唉，说得是。”
呼延灼举杯一饮而尽。
……
饭后，夫妻二人回到房中，
互诉衷肠，共度静夜。
待夫人疲惫入睡，
呼延灼却辗转难眠。
为不扰夫人清梦，
他悄然起身步入院中。
夜色已深，
呼延灼唤来老仆备了些酒菜，
独坐院中，
闷饮沉思。
想到今后再不能征战沙场、
为呼延家光耀门楣，
只能隐姓埋名，庸碌度日，
他心中满是不甘。
自幼习武，少年从军，
四十余载岁月多在军营中度过。
如今骤然卸甲，
他一时难以接受。
又一杯酒入喉，
呼延灼不禁想起韩滔等人先前的劝说：
“将军，自明日之后，朝廷眼中，
呼延灼已死于梁山之手。
即便为梁山效力，朝廷也绝不会察觉，
又怎会连累呼延家其他人？”
究竟该隐姓埋名，浑噩度日，
还是改名换姓，另谋前路……
在梁山之上施展抱负？
直至今日，
与妻子重逢，
呼延灼心中依然犹豫不决。
他常常思忖，
若只是孑然一身，
或许早已投身绿林；
但如今家人相伴，
呼延灼难免顾虑重重。
这缘由，
竟与当年宋江劝说众人接受招安时如出一辙。
呼延灼眼下虽无子嗣，
可将来，
谁敢断言不会儿孙满堂？
在他心中，
实在不愿后世子孙，
背负着草寇之名，
遭人轻贱！
........
独坐院中，
闷饮半日，
呼延灼渐感困意上涌，
便起身回房歇息。
不料刚踏进屋内，
就见夫人正倚在榻前望着他。
夫人还未安歇？
呼延灼诧异道。
将军终日心神不宁，妾身如何能安眠？
呼延夫人忧心忡忡地追问，
如今你我夫妻团聚，将军究竟还有何心事难以释怀？
见妻子殷切相询，
呼延灼沉吟片刻，
终将心中纠结娓娓道来：
此番征讨梁山，某先遭败绩........
按理当是梁山的仇敌，
但那位山寨之主非但不计前嫌，
反而屡次施以援手。
某并非忘恩负义之徒，
可这份恩情........
话未说完，
便被夫人轻声打断：
将军莫非有意投奔梁山？
此言一出，
呼延灼顿时默然。
待要出言否认时，
却听夫人继续说道：
若将军已做决断，但去无妨。
什么？
呼延灼满面惊诧，
万万没想到妻子会如此表态，
夫人，那可是落草为寇，往后........
如今你我早已是朝廷钦犯，
呼延夫人唇边泛起苦笑，
通缉要犯与绿林草寇，又有何分别？
这........
呼延灼瞬间愣住了。
或许他过去从未察觉，即便先前征讨梁山失利，他心底仍隐隐觉得自己高过梁山众人一头。在他眼中，对方是草莽贼寇，而自己乃是朝廷命官，双方身份有如云泥之别。
直到此刻，呼延夫人的话语才点醒了他如今的自己，在身份上早已和梁山人没有任何不同。朝廷通缉要犯与绿林草寇，谁又比谁更高贵？
“再说了，”呼延夫人语带寒意，“将军为朝廷在沙场拼杀，朝廷又是如何对待将军的？仅凭几句流言，就认定将军落草投寇，将我们全家列为通缉要犯。这等朝廷，纵使为它尽忠，将来怕也难有好下场。”
“可、可那终究是朝廷啊……”呼延灼仍带犹豫。
呼延夫人却已看透：“将军别忘了，百年前赵家也不过是柴家臣仆。而呼延家当年投效赵家，在柴家眼中，何尝不是背叛？如今天下动荡，这朝廷又能撑到几时？”
“夫人，你……”呼延灼瞪大双眼，未曾想到妻子竟说出这般言语。
“将军，妾身只是想通了。”呼延夫人轻叹，“从汴梁逃到山东这一路，妾身见了太多，也明白了太多。将军若有什么打算，尽管去做，不必以妾身为念。”
“况且来到山东后，妾身也听闻不少梁山事迹。倘若将军真上了梁山，或许将来……真能让呼延这个姓氏再度光耀门楣。”
这番话意味深长，呼延灼虽未立即决断，却已卸下心中重担。他沉思片刻，起身去厨房取来一块木炭，在院门边的墙上写下了一个“水”字。
片刻后，一阵敲门声在呼延家门前响起。
“呼延将军，有什么事吗？”
一个挑着担子的汉子立在门外，
一面装作叫卖的模样，
一面压低声音询问。
“老夫想回梁山，”
呼延灼答道，
“烦请你们安排。”
“回梁山？”
那汉子一愣，抬头看了呼延灼一眼，
随即连忙应下：
“将军放心，我这就回去禀报。”
……
梁山驻东平府探子的统领，
一听说呼延灼有意回山，
自是不敢拖延，
一边准备车马，
一边立刻派人回梁山报信。
呼延灼还未动身，
身在梁山的赵远，
就已得知他将要上山的消息。
“哈哈，没想到这位呼延将军，”
赵远笑了起来，
“见过家人一面，反而心意回转了。”
“若不是寨主始终以诚相待，”
闻焕章说道，
“呼延将军也未必这么快想通。”
“有呼延将军入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