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里，不还是只有夫人一个吗？”
“可是……”
春梅还想说什么，
潘金莲连忙抬手掩住了她的嘴。
“依我看，你并非忧虑官人对师师夫人变心，”
“而是害怕官人若真冷落了夫人，”
“你便再难见到官人了吧？”
“啊？我、我才没有！”
春梅霎时满脸通红，
急忙出声辩解，
可她目光闪烁、神情慌乱，
显然潘金莲方才的话，
正说中了她隐秘的心事........
潘金莲立时看穿了春梅的口不对心，
“傻丫头，”
她轻笑着伸手捏了捏春梅的脸蛋，
“你这般模样，又能瞒得过谁？”
心事被当面揭破，
春梅忍不住嘟囔道：
“金莲姐姐不也是如此？”
“是啊，我确实也倾心官人，”
潘金莲毫不避讳，
坦然点头承认，
“那姐姐为何......”
春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明白，怎样做才不会惹官人生厌，”
潘金莲莞尔一笑，
正色告诫春梅，
“如今官人正谋大事，”
“这个节骨眼上，我们岂能给他添乱？”
“至于那位陈家娘子的事，”
潘金莲忍俊不禁，
“即便官人当真属意于她，也绝不会动摇师师姐的地位。”
“这是为何？”
春梅脱口问道。
“傻丫头，”
潘金莲耐心解释，
“官人若是那等贪恋美色的，”
“山上的扈三娘、高粱娘子与花小妹，早该被他收房了。”
“可官人为何至今不与师师夫人成亲？”
春梅撅着嘴抱怨，
“就让夫人这般没名没分地跟着他。”
“听闻官人与师师姐曾有约定，”
潘金莲沉吟道，
“总之官人这般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师师姐既无怨言，你我便不该多言。”
“嗯......”
春梅虽心有不甘，
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
与此同时，
梁山僻静小院中，
呼延灼终于见到早已上山的韩滔与彭玘，
“二位贤弟，未料老夫还能与你们重逢，”
呼延灼紧握二人臂膀激动难抑，
“见你们安然无恙，实乃万幸。”
“将军！”
韩滔、彭玘急忙躬身行礼，
“快起身，”
呼延灼长叹一声，神色黯然：“老夫如今已非朝廷将领。”
韩滔与彭玘对视一眼，顿时了然：“将军怎会也来到此处……”
呼延灼摇头苦笑，将连日遭遇细细道来。彭玘听得怒火中烧，攥紧拳头恨声道：“若非宋江作梗，有慕容知州相助，将军本可……”
“本可如何？”呼延灼打断道，“我等为朝廷出生入死，却始终不得信任。仅凭几句流言，蔡京、童贯之流便要诛我满门。从前总想着精忠报国，如今却是心灰意冷了。”
说着又关切问道：“你二人被掳上梁山后，可曾 ？”
韩滔摇头：“那夜兵败被擒，梁山头领并未为难，只是将我等软禁在此。两日前有个书生前来，说将军遭人构陷，传言您已带着我们投了梁山。此事在济州传得沸沸扬扬，若传到东京，家中老小必遭不测。”
“起初我们不信，那书生却拿出济州府通缉将军与我们的告示。他说只要告知家小住处，梁山便可赶在官府前出手相救。当时走投无路，只得将河北老家的地址相告。算着时日，家眷应当快到了。”
呼延灼闻言稍慰：“若因老夫连累你们家小遇害，此生难安……”
“岂是将军之过？”韩滔劝道，“皆是那宋江惹出的祸事……”
“此人实在可憎。”
彭玘也道：
“我等并未得罪他，
他为何偏要与我等作对。”
“那黑汉本就没安好心，”呼延灼冷冷道，
“他是想逼得我等走投无路，
好让我们上他那清风山落草。”
“这厮算计得倒精！”
韩滔撇了撇嘴，
忽然想起一事，
小心地看了看呼延灼，
问道：
“将军，不知您日后有何打算……”
“你们呢？”
呼延灼反问。
“我们……”
韩滔与彭玘对视一眼，
沉默片刻，
还是韩滔一咬牙，
说道：
“我们想等家眷到来，
若梁山真能护得我们家小周全，
那我二人就留在梁山，替他们效力！”
“你们要落草？”
呼延灼眉头一皱，
“为何不下山去？
莫非梁山不许你们离开？”
“那倒不是，”韩滔摇头，
“梁山说过，去留都由我们自决，
只是……”
彭玘接口道：
“只是如今朝廷眼里，我们都成了叛将，
又被通缉，
就算隐姓埋名，一旦身份泄露，
随时都有灭门之祸。
再说我二人都是武夫，
除了行军打仗，下山后也不知如何养家。
与其在山下憋屈度日，
不如留在梁山，还能施展本事。”
“但朝廷那边……”
呼延灼欲言又止。
“是朝廷先弃了我们，”彭玘摇头道，
“既然汴京那些高官不信我们，
我们又何必为他们卖命！”
呼延灼顿时沉默。
其实他心里
也不由认同二人的想法
与其改名换姓、东躲西藏，
倒真不如在梁山上施展抱负。
只是……
呼延灼想到自己的姓氏。
他出身呼延将门，
终究不能像他们这般随心所欲。
“将军，”韩滔忍不住劝道，
“梁山不是要在明后两日安排我们假死吗，”
“将军之后也能改名留在梁山啊？”
“说得是！”
彭玘在一旁附和，
“当年在河北，咱们三人便常在一处，”
“若能一同上梁山，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这……”
呼延灼原要当即回绝，
可心头莫名浮现出
梁山寨主先前所说的金人南下之事。
对武将而言，
最易建功立业之处，
莫过于沙场！
外族来犯时，
不仅是武将立功的良机，
更是青史留名的契机！
呼延灼自然也怀着建功扬名、
让呼延一族青史流芳的抱负，
但梁山……
他心中仍有疑虑。
随即却苦笑一声
如今对金人尚有戒备的，
恐怕唯有梁山了。
朝堂之上，
那些追随六贼的官员，
无不鼓吹联金抗辽，
而北地的军将士卒，
百年来早已腐化颓靡。
即便朝廷日后察觉金人野心，
想靠北地兵马抵御外敌，
只怕也是绝无可能！
“将军！”
韩滔与彭玘还想再劝，
呼延灼却摆了摆手：
“今日我等劫后重逢，实属不易。”
“今夜只管饮酒，余事容后再议！”
“可……”
彭玘仍欲开口，
韩滔暗中拉他衣袖
他已察觉呼延灼言辞间
并未断然回绝，
说明将军已然心动，
只是尚未决断。
此刻若再三劝说，
反惹将军厌烦，
不如从长计议。
今夜梁山欢庆破敌，
他们三位败军之将，
身处庆宴之间，
自是窘迫难安。
故而梁山并未相邀，
只命士卒另备一席酒菜送来。
三人死里逃生，
如今重逢，
自是放怀痛饮，大块吃肉。
酒过数巡后，
三人很快都喝得酩酊大醉。
韩滔满脸通红，打着酒嗝，端着酒杯，醉醺醺地说道：“将军，俺有时候真羡慕梁山那些头领！他们手下的兵，个个都是精锐！不仅人数满额，连装备都是顶尖的！”
彭玘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哪像咱们！手下的兵能有一半满额就不错了！朝廷每月拨的军饷，连一半都不够！那些衣甲兵器，十件里能有三件能用，就算运气好了！这也叫禁军精锐？呵呵，就这样的兵和装备，上了战场怎么赢？”
呼延灼见两人醉话连篇，皱眉劝道：“好了，如今世道就是这样，说这些有什么用。再说西军不也打得西夏节节败退吗？”
韩滔嗤笑一声：“将军，西军和咱们能一样吗？他们名义上是朝廷军队，实际上都快成私军了！自然舍得往自己人身上花钱！”
呼延灼欲言又止，西军的状况他心知肚明。
彭玘拉着呼延灼的胳膊，自嘲道：“将军，像我和老韩这种在军中没靠山的，能混到现在已是不易。这大宋朝廷，无论在朝堂还是军中，没靠山就别想往上爬！如今这光景，别说我们，就连呼延将军您也过得憋屈……若是一百多年前，您怎会沦落至此。还有那个皇帝！他若真是明君，怎会让六贼把持朝政？他根本就是……”
“好了！”呼延灼猛地大喝一声。尽管这次兵败后，朝廷的处置让他心寒不已……
呼延灼自幼受忠君报国的教导，一时难以接受旁人如此非议皇帝。
他心中尚存忠诚，而韩滔与彭玘早几日已上梁山，山上种种“大逆不道”之言，早已灌了满耳。
加之朝廷不顾他们沙场血战，反倒缉拿惩处家眷，虽得梁山相救，宋廷所为仍寒了二人之心，暗生不满。
“将军，老韩哪里说错！”彭玘忍不住为好友辩解，“如今这天下是何光景，俺不信将军心里不清楚。咱们从前驻守河北，百姓何等苦楚，将军岂能不知？”
“这两年，六贼为敛财，河北百姓早已活不下去。听闻南边更惨，那花石纲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半年前河北一场大洪灾，朝廷竟不闻不问！百姓流离失所，更酿成瘟疫。俺那小舅子本想南下避灾，谁知染上瘟疫死了！若非梁山出手，不知还要死多少人！”
韩滔拍案道：“咱都是北地军将，北地军寨如今是何情形，谁心中没数？若金人真灭了辽国，见北地如此空虚，岂会不南下？靠如今北地这些兵马，连辽人都挡不住，又怎能敌过比辽人更凶的金人？到那时，怕要重现五代十国时北地乱世只是可怜数百万百姓，又要过猪狗般的日子了……”
彭玘面含自嘲，接话道：“若中原再落得那般境地，咱们这些武将，只怕又要被世人唾骂厌弃了。”
“够了！”呼延灼猛地起身，“夜已深，都早些歇息罢……”
说罢，他转身出屋，独自歇下。
韩滔与彭玘交换了一个眼神，
方才还醉意朦胧的韩滔，
此刻眼中已清明不少。
你说将军真能想明白吗？
难讲，
彭玘思忖片刻，
呼延将军与我们不同，
我们无牵无挂，
即便落草也无妨。
可呼延将军身后站着整个呼延家族，
他若落草，难免牵连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