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城,
董平正在城墙上巡视时,知州府派人前来传话,命他立刻去见慕容彦达知州。
“是什么要紧事?”董平一边下城一边问那报信的仆役。
仆役答道:“今日太守府来了两位客人,据说是从梁山那边败退的官军将领。知州见过他们后,便命小的来请董统制。”
“败军之将?”董平眉头一皱,向身旁的亲兵使了个眼色。亲兵会意,将一锭银子塞进仆役手中。
那仆役掂了掂银子,压低声音说:“小人听说,那二人是想请知州大人向朝廷说情,免了他们战败的死罪。”
“原来如此。”董平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快步向知州府走去。
他并未留意到,身后的仆役正盯着他傲慢的背影,脸上写满不满,暗自啐道:“果然如管家所说,得志便猖狂!且看你能得意几时!”
知州府内,慕容彦达端坐堂上,客座二人中,董平只认得东昌府守将没羽箭张清。
董平行礼后,慕容彦达指着身旁二人笑道:“董统制可认得他们?”
“末将只识得张清都监,”董平如实答道,“另一位却是不曾见过。”
慕容彦达意味深长地介绍:“这位便是出身呼延世家的呼延灼将军,此次朝廷委任的剿梁主帅。”
呼延灼满面羞惭地拱手:“末将有负朝廷重托,竟败于梁山草寇之手。”
“呼延将军不必过于自责,”慕容彦达叹道,“你初来山东,不知梁山虚实,一时失利也在所难免。如今这伙贼寇在山东横行无忌,各州府早已苦不堪言。”
“董将军此前乃是东平府守将,”
“自败于梁山之后,才来投奔我处。”
言及此处,
慕容彦达轻叹一声,
“就连我这青州,亦曾被梁山欺辱。”
“原青州统制秦明与其副将黄信,”
“皆已背弃朝廷,投了梁山!”
慕容彦达句句属实,
但坐在一旁的董平,
却听得面色铁青。
他向来心高气傲,
败于梁山之手,
一直视为平生大辱。
此时被慕容彦达当众提起,
自是羞恼难当……
其实倒是董平多虑了。
此时厅中四人,
慕容彦达身为国舅,
又为青州知州,
却被梁山兵马震慑得不敢出城,
麾下大将更倒戈相向。
而呼延灼与张清,
亦皆新败于梁山,
说到底,
在座皆是梁山手下败将,
又有谁比谁更高明?
谁败得更惨些?
……
可惜,
董平素来自负,
并未虑及此节。
虽在慕容彦达面前,
他尚强作镇定,
不欲显露心绪,
然一旁的没羽箭张清,
却已察觉他的沉默。
念及昔日在东昌府所闻这位双枪将的传言,
张清顿时明白,
方才慕容彦达那番言语,
定是刺伤了这位心高气傲的同袍。
思及自己与呼延灼乃是落难来投,
尚有求于慕容彦达,
此时不宜与其部属结怨,
张清连忙开口:
“俺二人乃败军之将,怎敢与慕容知州、董都监相比。”
“梁山兵临青州之际,慕容知州能在部将反叛之下保全州城,”
“足见高明。”
“至于董都监之败,实因东平府太守从中作梗,”
“若论双枪将武艺,岂会轻易输与梁山!”
好话人人爱听,
张清这一番奉承,
顿使董平面色由阴转晴,
就连上座的慕容彦达,
也不禁面露欣然,
暗想莫非从前对己过于苛责?
毕竟纵观梁山如今战绩,
1538年,梁山军攻破沂州,随后又拿下东平府。朝廷派兵讨伐,却被他们轻松击溃。然而当他们来到青州时,虽成功招揽了秦明与黄信,但这主要得益于清风寨的助力。相较于其他战场,梁山在青州并未取得明显优势。
见慕容彦达与董平神色缓和,张清这才松了口气。
“对了,”慕容彦达想起近日传闻,“呼延将军、张都监,如今青州城内盛传梁山将要进犯。二位认为此说可信否?”
呼延灼沉思片刻,摇头道:“末将以为,梁山此刻不宜轻举妄动。”
“此话怎讲?”
“梁山虽击败朝廷大军,但其首领若明智,当知朝廷来年必会重整旗鼓,大举进剿。此时他们理应在水泊周边修筑防御工事,加之寒冬将至,行军困难,断不会贸然开辟新战场。”
慕容彦达闻言心安。虽呼延灼曾败于梁山,但出自将门世家的见解,终究比董平、张清等地方将领更具远见。
众人又叙谈片刻,慕容彦达邀请呼延灼与张清在青州小住,二人欣然应允。
临别之际,慕容彦达忽然问道:“呼延将军可愿留在青州任职?”
呼延灼猝不及防,一时语塞。
“将军且慢慢考虑,”慕容彦达抬手制止他的回应,“此番回朝难免受蔡相责罚,不如就此留在青州。”
1539年,“待到来年朝廷发兵征讨梁山,”他承诺道,“我必任命呼延将军为大军主帅,以雪此番战败之耻!”
呼延灼闻言,心中大为所动,却仍踌躇未决,片刻后才开口:“知州大人,容末将再作考虑。”
慕容彦达满意颔首,挥手遣散众人。
慕容彦达欲留下呼延灼,实因水泊梁山带来的压力日增。张清身为东昌府守将,终须回返驻地;而呼延灼虽得慕容彦达求情,败军之罪仍难轻饶,返京后纵免死罪,亦难免惩处。
若能留此北地名将于青州,慕容彦达心中自会安稳几分。他既存此念,当即开口挽留呼延灼,却未顾及一旁的董平。在这位国舅眼中,自己的决断岂容董平这等下属质疑。
然在双枪将董平看来,呼延灼若留任青州,以其将门出身与资历,必受慕容彦达重用。青州军职最高者不过都统制,若呼延灼留下,董平现任之位恐将不保慕容彦达断不会令呼延灼屈居其下。
想到才到手不久的都统制职位或将易主,董平怎甘情愿相让?他心绪烦乱,面色阴沉地走出知州府,未按例巡视城防,径直铁青着脸返回宅邸。
同一时刻,
知州府的客房之中,
张清正与呼延灼谈论方才慕容彦达挽留他的事。
“若能真留在青州,”
呼延灼语气中带着几分憧憬,
“到了明年,或许我真能洗刷此战之耻!”
一旁的没羽箭张清却比他看得更清楚。
“呼延将军,”
张清劝说道,
“这次朝廷进剿梁山时,
青州兵马忽然调去清剿清风山,
你不觉得此事太巧了么?”
“你是说,青州不愿派兵去济州会合?”
呼延灼皱眉问道。
“正是,”
张清点头,
“时间上实在太过凑巧。
方才呼延将军也看到了,
城中稍有传言,慕容知州就连忙将在外执行军务的董统制召回。
由此可见,这位知州对梁山畏惧已极。
依末将看,就算明年朝廷再派大军前来,
慕容知州多半仍会和今年一样,
绝不敢让青州兵马靠近梁山!”
呼延灼听罢,默然不语。
张清的分析确实有理。
他心里也清楚,
对慕容彦达这样的皇亲国戚而言,
功劳并不重要,
只要能安稳度过任期,
待回到东京,
升官发财自然水到渠成……
但即便明知张清所言不虚,
呼延灼心底,
仍倾向于答应慕容彦达,
留在青州。
因为哪怕希望再渺茫,终究是希望。
若能在明年的征讨中击败梁山,
一雪前耻,
他便能堂堂正正、昂首挺胸地返回东京。
否则,
纵有慕容彦达说情,
身为败军之将的他,
回京之后依旧难以抬头。
“不必多言了,张都监,”
呼延灼摆了摆手,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我自会斟酌。”
“唉……”
张清无奈摇头,
却也明白呼延灼的苦衷。
轻叹一声,
他也走向了自己的客房。
心里琢磨着该向慕容彦达和呼延灼辞行了,
毕竟东昌府那里,
总不能一直无人镇守。
…………
却说双枪将董平带着满脸怒气,
愤懑地走回自己在青州的小院,
一进门,
却发现院中站着几个陌生面孔,
“什么人?”
董平立即皱眉喝问。
那几个汉子闻声看来,
却都闭口不答。
“统制,”
兼做杂役的老军忙上前解释,
“方才有位您的旧友前来拜访,”
“这些都是他的随从。”
“旧友?”
董平冷哼一声。
他在东平府时,
因脾气缘故,
本就没什么朋友;
到了青州后,
虽说先前受了些挫折,
原本跋扈的性子稍敛了些,
到底也没改多少,
哪还有什么称得上旧友的人?
双枪将本就心头火起,
此刻见这些不知来历的人,
怒气再难压抑,
正要开口命老军将他们赶走,
却见一人含笑自厅中走出:
“董都监不对,如今该称董统制了”
“莫不是已不记得在下了?”
“你!”
董平瞳孔骤缩,
胸中怒火霎时消散,
只剩满腹惊疑。
“你先退下。”
董平挥手屏退老军,
迈步走进厅堂,
那人紧随其后。
先前那些汉子则守在厅外,
防人窃听。
“宋押司,好大的胆子,”
董平冷笑着看向对方,
“竟敢来这青州府城!”
“你莫不是以为,”
“慕容知州将我从清风山调回,”
“我就奈何不得你们这些清风山贼寇了?”
这厮果然是个背义寡情之徒……
宋江在心底暗骂。
当初董平败于梁山,
不得不远走青州,
在清风山迷路时,
宋江可是在清风寨中好好款待过他的。
之后,
送他下山时,
又赠予许多金银作为路费,
岂料今日这董平,
对待自己,
竟毫无情面可讲!
“董统制此言差矣,”
宋江朗声一笑,
“在下此番前来,实则是为统制献上一桩大功!”
“大功?”
董平略感惊讶,
随后目光不善地瞥向宋江的脖颈,
“押司莫非是想让某拿你的头颅去请赏?”
“若真如此,董某便却之不恭”
“咳咳!”
宋江只觉颈后一寒,
唯恐董平当真不顾旧情挥刀相向,
急忙干咳两声打断,
“统制说笑了,”
“在下这颗头颅,怎堪大功之誉!”
“哦?不是你的头,那是什么?”
董平挑眉,
“莫非你要某替你除掉晁盖,助你坐上清风寨头把交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