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二人在梁山总归安稳。”
“梁山？”
刘广自嘲一笑，
“兄长莫非忘了，
阿秀那死丫头，如今也是梁山的头领。”
二人相对默然。
片刻后，
刘广疑惑道：
“兄长还未说，此来所为何事？”
“嗯”
陈希真略作沉吟，
方缓缓道：
“那位景阳镇的云总管，留在猿臂寨恐有不妥。”
“云兄？”
刘广眉头紧蹙，
“俺与他多年相交，
云兄最重情义，又对朝廷忠心不二，
留在寨中有何不妥？
兄长可是有所误会？”
“重情重义？”
陈希真连连摇头，
“方才席间云天彪所述官军溃败经过，
兄弟难道全信了？”
“咦？莫非其中有蹊跷？”
刘广满面诧色。
陈希真见状，
暗自腹诽：
怎的刘慧娘那般机敏灵秀，
她这父亲却半点儿没沾上聪慧劲儿！
“兄弟就未觉出不对劲？”
陈希真无奈叹道。
“官军两万多人征讨梁山，为何只有他云天彪父子能全身而退？”
“这个……云兄不是解释过了吗？”
刘广迟疑着说，
“他早察觉梁山商镇有异，苦劝呼延灼无果，”
“只得领兵驻在商镇外围，”
“这才侥幸躲过夜间大火……”
“据他说，逃出火海后，他们父子奋力与梁山贼寇厮杀，”
陈希真面无表情地说，
“直至发现大军覆没，”
“才不得不突围……”
“既然他们如此忠勇，为何要来猿臂寨落草？”
陈希真直截反问，
“方才宴席上你也看见了，”
“这位云总管一心要劝猿臂寨归顺朝廷，”
“他这般热衷仕途，当时突围后，”
“为何不去投奔其他州府，偏来我们这山寨？”
“许是……云兄担心受兵败牵连……”
话到一半，
刘广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此次征讨梁山的主帅，
是东京派来的呼延灼等三将，
云天彪不过是个山东军镇总管，
即便战事失利，
主要罪责也在呼延灼等人身上，
云天彪就算被问责，
也远不到落草的地步
他究竟在惧怕什么？
“你也察觉不对了？”
陈希真冷笑道，
“自打那两个丫头逃走，”
“咱们也在水泊附近安插了耳目。”
“如今探子还没回报，”
“这对父子反倒先到了猿臂寨，”
“这说明什么？”
“他们根本没像说的那般死战，”
“怕是刚见火起，”
“便立即逃了……”
“兄长是说他们是逃兵？”
刘广连连摇头，
“不可能，云兄不是那般人。”
“不是？”
陈希真嗤笑，
“先前你我拜访景阳镇时，”
“那人言行举止皆效仿关公，”
“开口闭口以当世关羽自居！”
“可这回呢？”
“兄弟可曾听他说过半句关公之言？”
“这……”
刘广哑然。
之前为了能成为在世关公，
云天彪不仅言行举止，
处处效仿关羽，
还专门着书立说，
想让自己坐实“在世关公”之名。
由此可知，
他对关羽是何等执着。
然而此番来到猿臂寨，
他却像变了个人，
与从前判若两人！
“许是征讨梁山时遭遇了什么，”
刘广仍为老友开脱，
“才让他性情有变……”
“更可能是他做了违背道义之事，”
陈希真冷然道，
“连云天彪也无法自欺，”
“只得强迫自己暂忘关公，”
“以免受良心谴责。”
刘广沉默不语，
显然认同了陈希真的说法。
良久叹息一声，
无奈问道：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难道要赶他们父子走？”
“这如何使得！”
“当年我落魄时，云兄曾收留我家。”
“我岂能恩将仇报！”
“贫道何曾说过要赶人？”
陈希真笑道，
“只是提醒兄长平日多留意他们父子。”
“兄长的意思是？”
刘广仍是不解。
“方才宴席上你也见了，”
陈希真解释道，
“云天彪显然不愿落草为寇，”
“刚来就劝我们归顺朝廷，投靠蔡京。”
“待他在寨中安定下来，此类事情只怕更多。”
“可归顺朝廷有何不好？”
刘广下意识反驳，
“若长久为寇，麒儿、麟儿他们，”
“连同我后世子孙，岂不都成了贼寇！”
“你我落草本是权宜之计，”
陈希真拍了拍刘广肩膀，
“贫道亦不愿为寇，但如今势成骑虎。”
“招安归顺自是必然，”
“然此事关乎全寨性命，”
“断不可轻举妄动！”
陈希真正色警告：
“何况如今朝中六贼当道，”
“此时受招安，”
“来日必无善终。”
“果真如此么？”
刘广喃喃反问。
刘广内心其实认同云天彪尽快招安的想法。
“你以为我为何要出家修道？”陈希真苦笑一声，“我在东京待了十几年，目睹了太多官员家破人亡的惨状。”
“许多官吏本身并没有犯下什么大错，只不过站错了队伍，或者得罪了那六贼，便被他们害得家破人亡！”
“若非苟家兄弟，那六贼或许不会留意到咱们。但有了苟家兄弟这层关系，童贯绝不会放过他们！”
“连带我们这些人，也注定要被灭口。”
“今日云天彪说，明年朝廷将派大军进剿梁山，”陈希真长叹一声，“你可知道我那时想到了什么？”
“什么？”刘广心头忽然涌起不祥的预感。
“若是童贯得知苟家兄弟的事，”陈希真语气冰冷，“那么明年要面对官军围剿的，就不只是梁山，还要加上我们猿臂寨！”
“这……”刘广喉头动了动，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猿臂寨不比梁山。梁山能轻松击溃两万多官军的围剿，而猿臂寨只需面对其中一半约一万人便足以让这个仅有一千多人的寨子彻底覆灭……
“那该如何是好？”刘广顿时慌乱起来。
“依贫道推测，”陈希真宽慰道，“即便童贯派人前来剿灭我们，十有也会与进剿梁山同时进行。”
“兄长的意思是，”陈希真眉头紧锁，“明年朝廷派大军前来，不仅冲着梁山，也要对付我们猿臂寨？”
“没错，”陈希真点头，“如今看来，我们猿臂寨与梁山，其实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哼！梁山可是乱臣贼子！”刘广下意识反驳，“我们怎能与他们为伍！”
“但如今若不依靠梁山，”陈希真毫不留情地揭穿残酷现实，“等到明年，只怕就是猿臂寨寨破人亡之日。”
“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得清清白白！”刘广愤然哼道。
“清白？”陈希真嗤笑一声。
“我们如今已是绿林草寇了，”
“待朝廷大军前来围剿之后，你觉得邸报上会如何记载？”
“莫非会写官军剿灭了忠心耿耿的猿臂寨？”
“错了，”
陈希真冷冷道，
“那上面只会写官军剿灭了叛贼猿臂寨！”
“兄长！”
刘广急声制止，
“我们落草只是权宜之计，”
“待日后受了招安，总能重归朝廷效力！”
“到那时，自然就能洗刷这贼寇之名！”
“你也知道招安后便能摆脱贼名？”
陈希真意味深长地说，
“既然我们能受招安，梁山为何不能？”
“梁山招安？”
刘广愣住，
半晌才难以置信地说：
“看那梁山赵大郎的所作所为，”
“分明是个无法无天、藐视朝廷的反贼。”
“他怎会接受招安？”
“人心总会变，”
陈希真笑道，
“贫道昔日在东京见过赵大郎，”
“此人不像寻常绿林草寇那般嗜杀，”
“在梁山反抗朝廷，”
“不过是因为奸臣当道，朝堂乌烟瘴气。”
“若那些奸佞尽数伏诛，”
“你怎知赵大郎不会归顺朝廷？”
“再者，有件事你莫要忘了，”
陈希真缓缓道，
“阿秀与丽卿那两个孩子如今都在梁山。”
“先前赵大郎曾护送阿秀前往东京，”
“可见待她极为回护。”
“若让阿秀嫁给赵大郎，”
“有她在旁劝导，或许那赵大郎……”
话未说完，
刘广便厉声打断：
“兄长此言差矣！”
“我绝不应允将阿秀许给梁山反贼！”
“事到如今，应不应允又有何分别，”
陈希真苦笑，
“莫说情根深种的阿秀，就连丽卿，”
“怕也迟早要当梁山的压寨夫人。”
“兄长你……”
刘广听得瞠目结舌，
陈希真长叹一声：
“兄弟，走到这步田地，”
“即便我们反对，”
“那两个丫头真会与梁山断绝往来？”
“说不定下次相见，”
“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姑娘，”
“都要抱着孩儿唤我们外公了！”
“外……外公……”
刘广在脑海中勾勒出女儿刘慧娘的画面，
她手中牵着一个三四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笑盈盈地说道：
“父亲，这是我和赵大哥的儿子，”
“来，叫外公！”
……
“呃！”
这突如其来的想象，
让刘广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本想反驳陈希真，
可心里却很快意识到，
陈希真所说的这些，
十有 会成为现实。
刘慧娘从小聪明过人，
对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独立的见解，
从之前在景阳镇，
她竟敢违背父亲的意思，
逃婚离开景阳镇，
就能看出这丫头心里早已认定了那位梁山的寨主。
如果真对这个女儿放任不管，
恐怕不出两年，
陈希真刚刚所说的一切，
都将成真！
一想到这，
刘广不禁打了个寒噤，
连忙摇头……
一旁的陈希真见状，
顺势劝道：
“与其让两个丫头胡来，不如我们顺水推舟……”
刘广沉默了一会儿，
心中反复思量陈希真的话，
片刻之后，
才无奈地说道：
“若真让阿秀嫁给那梁山寨主，”
“那我该如何向云兄交代？”
“毕竟之前，我已经答应了阿秀和云龙的婚事。”
“兄弟，阿秀闹出这些事，”
陈希真苦笑道，
“你觉得云天彪还会愿意维持两家的婚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