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台下百姓安静下来,他才扬声道:“各位乡亲都清楚,我们梁山从不放过任何一个 污吏。今日当众审理此案,便是要让大家评判程太守的结局,全看他平日如何对待百姓。诸位仔细想想,程万里太守往日待各位如何?”
说罢,赵远转身下台。这番话让原本议论纷纷的百姓顿时安静下来。
此时定下心神的程婉儿鼓起勇气,朝台下高声说道:“各位乡亲,家父确实曾向东平府乡绅索贿。但皆是受东京童贯胁迫,所得银两也都送往京城。虽有过错,恳请诸位念在家父平日爱护百姓的份上,宽恕他的罪过!”
言毕,程婉儿咬唇向台下三拜,起身站到程万里身旁。
百姓们闻言又窃窃私语起来:
“程小姐说得在理,程大人虽有过错,平日待我们确实不薄。”
“况且索贿是受那东京太监逼迫,勒索的对象也都是那些豪绅。”
“那些富商平日横行乡里,活该被罚!”
这番议论让在场的富商豪绅们霎时变了脸色。
“风向怎就突然转了?”
“你还不明白?梁山寨主明面一套暗里一套,根本是偏袒程太守!”
“这下糟了,莫非整治不了程太守,反倒要牵连我们?”
这群精明的富商顿时慌乱起来。
当初梁山竖起替天行道的大旗,
开始在山东各地惩处 污吏时,
东平府的富商豪绅们,
立刻收敛行迹,
扮作良善人家。
因这半年间,
他们确实做了不少善事,
加之无人告发,
梁山便未曾处置他们……
“要不……这事就算了罢?”
有富绅低声提议。
“你糊涂了?”
另一人摇头叹息,
“此时反悔,梁山岂会放过我们?”
众豪绅相顾无言。
有人忍不住长叹:
“梁山本就与我等富户不睦,
往日躲着便是,何苦主动招惹!”
“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
有人无奈道,
“不如稍后设法保住程太守便是。”
……
众富绅窃窃私语之际,
高台之上,
高粱见时辰已到,
迈步上前朗声道:
“程太守之事,各位乡亲都已知晓。
而今只问诸位一句
程太守究竟是好官还是坏官?
若说是好官,梁山便不再追究;
若说是 ,便按梁山刑律惩处!”
话音未落,
台下百姓纷纷高呼:
“太守是好官!”
“求梁山开恩!”
“那些豪绅欺压百姓时毫不手软,为何太守罚不得他们!”
……
百姓喧哗如潮,
几乎众口一词为程万里求情。
忽有人率先跪倒,
转眼间万千百姓齐身下拜:
“求赵寨主饶过程太守!”
这山呼海啸般的 ,
令十余豪绅面如土色,
高台上的程家众人亦震惊动容。
“父亲您听!”
程婉儿紧握父亲手臂泪光闪烁,
“百姓都说……您是清官呢!”
“百姓们果然都是有良心的,他们能记住你的好。”
太守夫人抬手擦了擦眼角,
“咱们程家这一劫,总算过去了。”
“嗯。”
程万里激动地点头。
在程家三人中,
他的心情最为复杂。
年少时立志报效朝廷,
考中进士后,
仕途却一直不顺,
直到中年投靠了枢密使童贯,
才终于官运亨通。
以往,
程万里虽然对百姓不错,
但更多是将童贯视为恩人,
因此即便心中不愿,
仍为童贯向商人索贿。
今日,
亲眼见到这么多百姓为自己向梁山求情,
程万里心中感慨万千,
这才恍然明白,
童贯提拔他,
不过是为了让他敛财。
而眼前这些百姓,
才是他程太守真正的恩人。
想到这里,
程万里感慨万分地拜倒在百姓面前:
“各位乡亲父老,程某在此,多谢大家了........”
程万里索贿公审一事已告一段落。
眼看百姓万众一心为程万里向梁山求情,
那十几户商贾豪绅哪还敢提问罪之事,
不等赵远开口,
便纷纷向梁山请罪,
声称是自己错怪了程万里,
真正该怪的是东京汴梁的好宦童贯。
虽然索贿确是程万里所为,
但如今这世道,
十官九贪,还有一个更贪。
相比其他地方官员,
程万里虽索贿敛财,
却是受童贯逼迫,
所得钱财尽数送往童贯手中。
在东平府这一年多,
程万里索贿二十多万贯,
自己分文未取。
若是换了其他官员,
在给童贯上交二十多万贯之余,
自己必定还要中饱私囊。
赵远定会借此机会大发横财,非要再赚个二三十万贯不可!
当初在梁山时虽与程婉儿有过几面之缘,但赵远绝不会因私交而影响正事。此次愿意相助程家渡过难关,全因在当朝官员中,程万里确实算得上难得的清官。
太守府衙内,程婉儿款款施礼:多谢赵寨主救家父于危难。程万里也神情复杂地拱手致意。若在往日,依照程万里自幼所受教诲,见到梁山匪首定要厉声斥责。可如今身为阶下囚,又背负索贿污名,反倒是受对方搭救,毕生清誉已毁,哪还有颜面指责他人。
赵远摆手道:程太守不必多礼。今日救您的并非在下,而是东平府全城百姓。若您平日苛待百姓,我梁山必当问罪。
程某实在惭愧。程万里满面羞惭,往日履职本是分内之事,谁知百姓皆铭记于心。
赵远平静道:自古百姓便是如此,谁待他们好,他们都记在心里。随即话锋一转:不知程太守日后作何打算?
程万里长叹:事已至此,程某无颜继续担任太守,准备辞官归乡。
赵远当即摇头:全城百姓方才救下太守,这便是您的回报?
程万里不解:赵寨主此言何意?
当今天下,十官九贪,剩下那个更甚。赵远缓缓道,若程太守此时辞官,童贯必定另派官员接任。到那时,新官岂会如您这般,仅向豪绅索取钱财?
程万里瞬间领悟了赵远的言外之意。
如今这北宋朝廷上下,
官绅向来相互勾结,
共同欺压底层百姓。
过去一年多里,
程万里虽向豪强索取了二十多万贯钱财,
但对治下的百姓,
却始终关怀备至。
若换作其他官员,
这二十多万贯甚至更多钱财,
必然要全部压在百姓肩上。
可事到如今,程某哪有颜面继续担任太守之职。
程万里长叹一声。
赵远劝解道:
今日的情形太守大人也看到了,
在满城百姓心中,大人是爱民如子的好官,
为何不能继续担任太守呢?
只是......
程万里仍显犹豫。
原本他与程婉儿商议过,
即便梁山攻占东平府城,
也定然不会久留。
他虽暂时向梁山投降,
待梁山退兵后,
只要将实情禀报东京枢密使童贯,
那奸宦定会维护门下官员,
帮程万里遮掩过去......
但经历了今早
百姓为他求情之事,
程万里已然大彻大悟,
决心从此与东京奸宦童贯划清界限。
然而失去靠山后,
单是向梁山开城投降这一项,
就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即便不主动辞官,
下场恐怕也不会太好。
赵寨主,事已至此,我就算不辞官,恐怕也难保官位。
程万里苦笑坦言。
赵远含笑道:
恕我直言,程太守。
百姓将您视为父母官,
若大人就此离去,这些百姓将来该如何?
后来接任的官员,能有几个像您这般爱护百姓?
赵寨主说得在理,只是......
程万里面露难色,
若想保住这个位置,至少还得向东京童枢密奉上数万贯钱财。
可我先前向豪绅索要的钱财,都已送往东京。
如今哪还有余财打点?
若是这笔钱,由我们梁山来出呢?
赵远试探着问道。
“赵寨主,这又是何意?”
程万里到底为官多年,
自然明白,
对方不会无缘无故示好。
他身为官员,赵远则是绿林中人,
官贼本不相容,
更何况梁山向来高举替天行道、惩治奸恶的旗帜,
怎会平白助他向童贯行贿?
“不过是觉得程太守算是个好官罢了,”
赵远含笑解释,
“如今天下,真正爱民如子的好官,实在难得。”
“赵某虽身在草莽,却也不愿东平府百姓受苦,”
“因此,才愿助程太守一臂之力。”
“可……”程万里仍有些犹豫,
他心中权衡片刻,
忽然一咬牙,
直截问道:
“赵寨主这样做,莫不是要我为梁山效力?”
“若是如此,恕程某不能答应。”
“我家虽贫,却是书香门第,”
“绝不可为绿林效命!”
“太守多心了,”
赵远语气平和,
“我已经说过,助太守只是不愿东平府的百姓遭殃。”
“实不相瞒,据梁山探报,”
“东平府此次攻我梁山失利后,”
“东京的蔡京、童贯、高坎等人,必会再次发兵进剿。”
赵远说到此处,
目光微含深意地望向程万里,
“太守为官多年,应当清楚如今官军的军纪。”
“若各州府官军齐集郓州、济州,”
“我梁山自会奋起抵抗,但两州百姓,难免受官兵欺凌。”
“若有程太守这样的好官在,多少能护得百姓几分。”
“这……”程万里再次迟疑起来。
今 能平安脱身,
全仗满城百姓向梁山求情,
他心中感激,
自是想报答这份恩情。
但一旦收了梁山的财物,
今后必与梁山纠缠不清……
犹豫许久,
想起清晨百姓跪地为他求情的场面,
程万里心头一热,
终于咬牙应下:
“赵寨主言之有理。为报答百姓恩情,”
“我……我愿与梁山合作!”
“好!”
赵远满意地拍了拍手,“此事之后,自有梁山的人来与程太守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