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主说得是,”程婉儿轻咬下唇,忽地俯身跪倒,“赵寨主,家父确实曾向城中富户索要贿赂。”
“可他……也是逼不得已。”
“程家本是寒门,家父苦读多年方中进士,却因朝中无人,始终不得升迁。”
“他自幼立志报国安民,眼见抱负难展,才经人引荐,投在童贯门下做了门客。”
“自那之后,家父官途方渐顺遂,终至一州之守。”
“童贯对他有提携之恩,家父自是感激。可那童贯遣门客至各地为官,实为搜刮钱财。”
“家父到任东平府后,童贯屡次派人催促,命他将银钱押送京师。”
“家父不忍加重百姓赋税,迫于无奈,才向城中富贾索贿……”
“所以?”赵远一声冷笑,“程小姐这番话,莫非是觉得令尊冤枉,我梁山捉错了人?”
“寨主明鉴,妾身并非不明事理之人,”程婉儿仰起脸,温婉的眉眼间透出几分倔强,“家父索贿是实,被囚入狱也是罪有应得。”
“妾身只求寨主念在家父这一二年间,对东平百姓尚有几分顾惜,饶他一命!”
说罢,她眼眶微红,又向赵远深深拜下。
她在梁山医治瘟疫时,早已清楚:山上众人对 污吏何等痛恨。
依照梁山旧例,如程万里这般索贿十数万贯的,向来是斩首示众,绝无生机。
程婉儿心知父亲是被童贯所迫,可索贿终究是事实,无从辩白。
她不敢求赵远网开一面,只望他能看在父亲曾爱护百姓的份上,免去死罪……
面对程婉儿的跪地哀求,
高粱当下就软了心肠,频频朝赵远望去。
旁边的桂花、薄荷、佛手和玫瑰四个丫鬟,也都满眼不忍。若不是看高粱始终不作声,她们四个早就想替程婉儿说情了。
静默半晌,赵远叹了口气:
“程小姐,先起来吧。”
“这事……等我到牢里见过你父亲再说。”
……
东平府大牢。
赵远跟着狱卒走进去,两旁牢房里便有嚣张的犯人嚷起来:
“老头,这又是谁啊?”
“穿得人模人样的,不像咱们这路人啊?”
“闭嘴!”
狱卒赶紧举起哨棒,重重敲了下木栅栏:
“这位是梁山的大寨主!”
话音刚落,原本喧闹的牢房骤然死寂。方才还一脸蛮横的犯人,全都缩到墙角,生怕被赵远瞧见。
程万里虽因童贯之故不得不向豪绅索贿,但对百姓确实不错。这官牢中关的,要么是罪大恶极之徒,要么是欺男霸女、惹是生非的泼皮无赖。自这些人被收押,东平府城的治安顿时好了不少。
而这些泼皮最擅长的就是欺软怕硬。大半年来,梁山在济州、郓州两地替天行道,为百姓张目,不知处决了多少祸害乡里的恶徒。这些无赖平日只敢欺负寻常百姓,真遇上赵远这样的绿林豪杰,顿时连气都不敢喘。
赵远没急着往里走,看了看两边牢房,问道:
“这些人都是犯了什么事?”
“我都核查过了,”高粱连忙回答,“这牢里关的多是街面上游手好闲的泼皮。另外还有两个入室抢劫的强盗,和几个小偷……”
“这位女头领说得是,”一旁的狱卒见赵远语气平和,也忍不住接话。
“小的在这官牢里当差,快三十年了。”
“前后见过好几任太守,就属现在的程太守最称职。”
“该关的人,全都给关进来了。”
“前任太守那时候,这些家伙还在街面上横行霸道。”
“反倒是安分守己的百姓被关在牢里,不见天日……”
狱卒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话里话外,
都在向赵远暗示,
程万里是个好官!
“高粱娘子,”
赵远忽然开口,
“你派两队人,把这些囚犯都押出去。”
“该处死的,当众明正典刑。”
“罪不至死的,送到水泊做苦力!”
“是!”
高粱立即应下。
牢里的犯人听到赵远的处置,
顿时 动起来。
有人刚要张口骂人,
可赵远目光扫过来,
那人一哆嗦,
赶紧低头不敢作声。
赵远懒得理会这些混混,
迈步继续往深处走。
自古以来,
人分三六九等,
高低贵贱。
牢狱之中,
也是一样。
刚才那些泼皮住的是阴暗潮湿的多人牢房,
栅栏里除了稻草,
什么都没有。
而程万里,
因高粱的吩咐和狱卒照顾,
住的是宽敞明亮的单间,
床铺桌椅俱全。
除了没有自由,
和外面的卧房也差不了多少。
赵远来到程万里的牢房外时,
这位程太守,
正呆坐在椅子上,
不知在想什么,
连赵远等人到来,
也没引起他注意。
“太守?太守大人?”
狱卒低声唤了两声,
程万里这才回过神。
“是李头吗?”
牢里光线昏暗,
程万里从小读书,
眼睛早就近视,
一时只认出狱卒和他身边的高粱。
“高头领,这时过来,可是梁山已决定如何处置我了?”
“程太守,这位是梁山之主。”
高粱引见道,
“你的事,全凭寨主定夺。”
“梁山寨主?”
程万里顿时一惊,
转过头细看赵远,
随即感叹道:
“早闻赵寨主年少,却不想果真如此年轻……”
“我不过山野一介草民,”
赵远摇头答道。
“草民?”
程万里苦笑一声,
“寻常草莽,可做不出你这般事业。”
“你为民 ,替天行道,加上瘟疫时施药救急”
“山东各州民心,已大半归你所有。”
“若真是寻常绿林,又怎会如此行事?”
“你所图谋的,分明不止于此。”
“可惜啊,汴京那些大员只顾争权夺势。”
“若年初童枢密肯听我信中所言,发兵征讨梁山,”
“山东诸州,何至于此?”
当初赵远潜入梁山,
杀王伦,攻东溪村,
将恶绅公审于众
此事不久便传进程万里耳中。
他惊异之余,
察觉赵远与寻常绿林不同,
遂写信向童贯进言,
称梁山日后必为大患,
当速速剿灭。
可童贯那时,
又怎会看得上区区水泊?
此事便再无下文。
“难得程太守如此看重我等草莽之人,”
赵远微微一笑,
“好了,梁山的事说完了,”
“该说说你的事了。”
“我?”
程万里惨然一笑,
“向豪绅索贿,确有其事,还有何可说?”
“赵寨主要如何处置,悉听尊便。”
“程太守不为自己辩解几句?”
赵远问道。
“事实如此,辩亦无用,”
程万里长叹一声,
“如今想来,若当年未因仕途迷失本心,不曾投靠童枢密,该有多好……”
“即便没有程太守,童贯也会派别人来东平府搜刮民财,”
赵远语气平和,
“至于你的事我将交由东平百姓来决断。”
“这……便是梁山所说的‘公审’么?”
程万里突然记起之前在太守府衙前,
百姓们听说他受贿后的反应。
一时间心灰意冷。
程万里显然不愿再提自己的事,
只黯然摇了摇头,
转身走回牢狱深处,
不再理会赵远和高粱。
连那位李姓老者唤他,
他也不回应。
赵远没有再说什么,
嘱咐狱卒好生照看程太守后,
便带着高粱离开了官牢……
赵远与高粱走出官牢,
高粱见已离开牢房,
忍不住开口问道:
“寨主,若是百姓那边……”
见她欲言又止,
赵远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你担心百姓也会对程太守不利。”
“是,”高粱点头,
“寨主有所不知,
今早程太守在府衙承认受贿时,
衙门外百姓说的话都不太好听。”
她轻叹一声,
“我怕寻常百姓只记得太守受贿一事,
却忘了他平日爱民的作为。”
“无妨,百姓心中自有公道,”
赵远却不以为意,
“莫看百姓朴实,他们心里有杆秤,
清楚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不好。”
见高粱仍不放心,
赵远宽慰道:
“早晨百姓乍闻程太守受贿,
与他往日清廉形象相差太大,
一时气愤,觉得受骗罢了。
等冷静下来,想想程太守这一年多在东平府的政绩,
他们知道该如何看待此事的。”
“但愿如此。”
高粱叹了口气,
心中仍有些忧虑。
赵远未再多言,
反正到了明日,
一切自有分晓。
……
赵远原以为要等到第二天,
才能让高粱看到百姓对程万里的真实态度,
谁知两人刚踏出太守府大门,
便见府衙门口已聚集了十余名百姓。
一见赵远与高粱出来,
这些百姓不知道赵远是谁,
却早就听说,
梁山派了一位女将来攻占东平府。
一看见高粱出现,
大家立刻围了上来,
“女大王,太守可是好官啊!”
“咱们东平府这十年来,最爱护百姓、为官最清明的就是程太守,梁山可不能害了他。”
“这位头领,太守对东平百姓有恩,求您手下留情!”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高粱一时怔住了。
她没料到,
上午还有百姓在府衙门前唾骂程太守的品行,
到了下午,
竟有这么多百姓来为他说情。
眼看高粱被众人围着,有些不知所措,
赵远连忙将她拉到身后,
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听他说话。
“各位乡亲,梁山是替百姓出头、伸张正义的。”
“我们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会冤枉一个好官。”
“明天上午,就在东平府府衙门口,”
“梁山将召开公审大会,审理程太守被指索贿一事。”
“若各位觉得程太守冤枉,”
“皆可上台为他说话!”
说完这番话,
赵远在亲卫护持下,
赶紧带着高粱挤出了人群。
高粱回头望了望那些为程万里求情的百姓,
忍不住说道:
“没想到,百姓的态度变化竟这么大。”
“所以我说,百姓心里清楚得很。”
赵远笑了笑,
“别的先不提,这东平府近十年来,前后换过三任太守。”
“在哪一任手下日子好过,哪一任手下日子难过,”
“百姓都是亲身经历过的,”
“又怎会不知谁是真正的好官、谁是坏官!”
“你就放心吧,”
“若程太守确实对百姓好,明天自然有人替他说话。”
…………
赵远在太守府前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