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弟不知这些黄金的来历,”宋江张望一番,见阎婆惜仍在厨房忙碌,便压低声音说起晁盖等人之事,“当初我出于义气,向晁盖报信让他逃脱。谁知他们如今占了两龙山落草为寇,这对咱家倒是件好事......”
“如今世道浑浊,我虽有心仕途,多年来却只做得个小吏,再难升迁。”宋江叹道,“如今山东境内梁山贼寇日渐势大,将来不知会变成何等光景。晁盖等人落草二龙山,咱家日后也好有个退路。”
“退路?兄长竟想落草?”宋清惊道。
“若朝廷再不理会梁山,待他们将来攻城略地,我等不落草,难道要与官府陪葬不成?”宋江缓缓道,“况且晁盖如今在二龙山称王,我于他有恩,将来若上山投奔,定能做得头领。待日后招安,必能封官授爵。”
宋清摇头道:“只怕父亲宁死也不愿落草啊。”
“真到那时,父亲自会想通的。”宋江话音未落,忽听楼上有人厉喝:“好个黑三郎,光天化日竟敢商议落草!随我见官去!”
这一声吓得宋江面无人色,抬头见是同房文吏张文远,急忙道:“文远莫要声张!若被邻里听见,可是死罪啊!”
原来张文远在床下穿好衣裳,见宋江迟迟不上楼,胆子便大了起来。本欲趁宋家兄弟闲谈时溜走,却立在楼梯口听得宋江落草之语!想起方才正与阎婆惜商议如何勒索宋江,此刻正是天赐良机。
张文远心中计较已定,见宋江惊慌失措,便笑道:“既然敢说,何必怕人听见?若要封我的口,只需依我一件事便罢!”
宋江忙道:“别说一件事,十件也依你。”
阎婆惜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瞧见宋江那副低声下气的模样,心里更加厌烦。她走到张文远身边,娇声道:“先叫他把典我的文书拿来还我!”
宋江在一旁看着两人亲密的姿态,虽说不重女色,但知道自己被戴了绿帽,心里也不免和寻常男子一样恼火。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只好说:“这事简单,我这就去取给你。”
张文远方才倒没想起阎婆惜,听她一说,赶紧对宋江讲:“这事婆惜也知情,你想封她的口,就得把文书给她。至于我嘛,你多少也得备上万贯钱财吧。”
万贯?宋江一听,愣住了。
这些年他虽靠着私商攒了些钱,可“及时雨”这名声怎么来的?不就是靠大把撒钱、四处接济江湖好汉换来的!如今他手头满打满算也就五六千贯,上哪去凑万贯?
宋江虽对张文远趁机 、狮子大开口已起杀心,脸上仍堆着笑:“这数目不多,但我手头现钱不够。不如这样,容我和兄弟吃些酒饭,歇一会儿,再回庄上取银子给你,如何?”
张文远平日也得过宋江不少好处,见他这么说,也不好逼得太紧,就推推怀里的阎婆惜:“你去随便弄点酒菜,也算谢他照顾你母女一场。”
阎婆惜不屑地瞥了宋江一眼:“他对我有什么恩?不过花几个钱,买我来糟蹋罢了。”
宋江一听,脸色骤变,可把柄在人家手里,发作不得。他本来脸就黑,这下更是憋得黑里透紫。
张文远见宋江脸色骇人,怕他翻脸不认账自己又没凭据,宋江在衙门人缘又好,万一被他反咬通奸,可就糟了。连忙用力推阎婆惜:“就算他没恩,如今也是咱们的财神,怎能怠慢?快拿现成酒菜来,又不用你费事。”
阎婆惜想到日后能与情郎光明正大在一起,心头也轻快了些,咕哝着进厨房端了几样熟菜出来。
宋江见张文远还站在楼梯上,拱手邀道:“文远,你我同僚一场,何不下来再共饮一回?往后怕是没这机会了。”
平日里,宋江但凡有人向他求助钱财物品,从不推辞,常常为人调解纠纷,保全他人性命。他常施舍棺材和药物,救济贫困,助人于急难之中,因而在山东、河北一带闻名,人们称他为“及时雨”,将他比作天上的甘霖,能解救万物疾苦。
然而,这番善举之中,有几分是为求名声,几分是发自真心,却无人能够知晓。
张文远也被宋江平日表面的仁善所蒙蔽,未起疑心,下楼走到桌前,拱手回应:“押司放心,只要拿到钱财,我与婆惜自会离开郓城,前往汴梁生活,绝不再在郓城碍您的眼!这点信用,我张文远还是有的!”
宋江端起桌上的酒杯,递给张文远一杯,又朝远处的阎婆惜说道:“你我终究夫妻一场,共饮此杯,从此以后,再无牵连。”
阎婆惜早欲与宋江断绝关系,闻言心中欢喜,急忙上前,接过酒杯就要喝下。
宋江笑道:“不如我们一起饮尽。”
说着,他也端起一杯酒,向二人示意。
二人未觉有诈,仰头便要饮酒。
宋江见他们中计,向一旁的兄弟宋清使了个眼色,随即抄起桌上的盘子,猛砸在张文远头上,瓷盘应声碎裂。张文远被这一击打懵,还未反应过来,宋江已用碎瓷片割开了他的喉咙。
一旁的宋清,虽得兄长示意,扭住了阎婆惜并捂住她的嘴,但他出身农家,对伤人之事终究下不了手。
阎婆惜眼见张文远死在宋江手中,挣扎得更加激烈,宋清一时未能抓牢,竟让她挣脱开来!然而阎婆惜并未向门口逃去,反而扑向宋江!
“你这天杀的黑厮,还我张郎命来……呃!”
话未说完,她也步了张文远后尘,被宋江割开喉咙,倒地扑腾两下,便再无声息。
宋江连杀两人,脸色苍白,心中惊惧难平。他虽自幼略学武艺,却只是皮毛,且在郓城任文吏多年,与江湖好汉交往多仗钱财相助,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亲手夺人性命。
一旁的宋清见兄长转眼间连害两命,心中惊疑不定,问道:“哥哥为何非要下此毒手?即便去见官,我们也未必输给他们?”
“兄弟,你以为我愿意杀他们吗?”
宋江叹道:“晁盖这事牵涉朝廷大员,县令虽说平日与我交情不错,可这事关乎他的前程,哪会顾念往日情分?一旦知道消息,恐怕立刻就要抓我去济州请功!”
“可也不必如此啊?万贯钱财虽难,家里卖些田地,凑一凑也能凑出来,”宋清愁容满面,“现在事情变成这样,该怎么向父亲交代?”
“兄弟,这等贪心的人,你以为他们收了钱财就会放过我们?”宋江冷笑,“张文远刚才说要去汴梁,你怎知他到东京用完那笔钱,不会转头将我卖给蔡相?”
“那现在该怎么办?”宋清手足无措。
“没事,”宋江摆手,“这对男女早有私情,这两天我也听到些风声,只是没放在心上。今 俩同处一室,那妇人的老娘又不在,必是私会!你现在就去衙门告状,说我们回家撞见二人偷情,我一时气愤,失手杀了他们。”
“可兄长你呢?父亲那边又怎么办?”宋清仍不放心。
“如今城门没关,我立刻出城,去江湖朋友那儿避避风头,等将来皇上大赦再回来,”宋江解释,“至于父亲,早年我当吏员时,为免连累家人,已在父亲那儿留了断绝父子关系的文书。若有官差上门,你交给他们便是。”
两人商量妥当,随即分头行动。
宋清一路跑到县衙,击鼓鸣冤。
时文斌升堂听宋清禀明经过,问左右道:“张文远当真与宋押司的外室有染?”
堂下站着的正是朱仝与雷横。二人与宋江素有交情,又知张文远与阎婆惜通奸属实,便如实相告。
时文斌感叹几句,下令朱仝、雷横前去捉人。
可到了宋江家中,早已人去屋空。朱仝、雷横只得空手而回。
时文斌欲捉拿宋江老父与兄弟问罪,宋清忙取出断绝关系的文书呈上。时文斌虽知这文书不过托词若真断了关系,宋清何必来县城探望兄长?但念及与宋江往日情谊,又有文书为凭,便未再追究,只发下海捕文书,命各地严加缉拿。
……
宋江因阎婆惜一事流落江湖,而吴用与刘唐尚不知情。二人给宋江家中送去百两黄金后,吴用便独自回了二龙山。
刘唐动身前往济州,探查官府的动静。
过了几天,何涛返回济州,果然不出吴用所料。
济州知州见何涛空手而归,正要问责于他,待何涛禀明情况后,知州顿时转怒为喜,将白胜转押青州,总算是甩脱了生辰纲这件麻烦事。
知州不仅没有处罚何涛,反而奖励了他,为免事情有变,立即命何涛将白胜打入囚车,押往青州。
谁知刚出城门,刘唐便得到消息,迅速赶回二龙山报信。
何涛一行刚进青州地界,就被晁盖带领二龙山的喽啰围住。济州差役个个吓得脸色惨白,何涛眼见对面站着晁盖、公孙胜、吴用和刘唐四人,心中暗暗叫苦,直叹冤家路窄。
晁盖怒喝道:“何涛!上次在水泊西岸,承蒙你照顾了!现在赶紧放了我家兄弟,饶你一条狗命,要是敢说一个不字,休怪我们兄弟手下无情!”
何涛颤声道:“晁、晁盖,你们竟敢大白天……”
话未说完,刘唐已按捺不住,挥起朴刀,领喽啰直冲而来。差役们四散奔逃,何涛也想溜走,却被刘唐紧追不舍,没跑多远就被刘唐用刀背打翻在地。
刘唐请示晁盖:“哥哥,这厮在济州追捕我们,要不是梁山好汉出手,我们早进了济州大牢。不如一刀结果了他,也好出口恶气!”
晁盖犹豫片刻,看向吴用。
吴用笑道:“刘唐兄弟别急。他丢了要犯,济州知州岂会饶他?我们何须多此一举,放他回去吧。”
何涛一听能保命,连忙磕头谢恩。
刘唐怒气未消,一把按住何涛,割下了他的右耳,厉声道:“何涛狗贼,回去告诉你家知州,待我们二龙山壮大,早晚要去济州城问候他!”
何涛被刘唐割去一耳,不敢回济州复命,正彷徨于路途之际,恰遇曾与杨志一同押送生辰纲的两名虞候。
当初一行人自大名府出发,却在黄泥岗丢失了生辰纲。
杨志与梁中书府的老都管消失不见,
余下众人一番商议,
把罪过全推到了杨志身上,
随后径直向济州府城告发。
那济州知州虽擒住了白胜,却让晁盖等人逃脱。
前两日,
何涛向知州献策后,
知州顾虑大名府的两名虞候不会同意,
便瞒着他们,
命何涛将白胜押往青州。
待两名虞候得知此事,
已是两天之后,
他们无可奈何,
只好一路也赶往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