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宋江听闻胞弟到来并未在意,
如常踱至县衙门前,
却瞥见宋清怀中紧抱的布袱,
“这包袱从何得来?”
“午间有人送至家中,说是百两黄金……”
宋清话音未落,
宋江急扯兄弟衣袖:
“寻处茶肆细说!”
二人匆匆离去时,
衙门影壁后转出张文远。
这厮午间被宋江言语所惊,惴惴半日,
见宋江离座便尾随而至。
本欲试探宋江是否知晓其与阎婆惜私情,
恰听见方才对话,又见宋江神色有异。
“百两黄金?岂非千贯之资?”
张文远面露羡色。
宋江视千贯如无物,
于他这般月俸仅三五贯的文吏而言,
实是惊天巨款。
“既肯赠百两黄金,必是故交。为何宋押司反显惶遽?”
张文远略作思忖,提步尾随。
......
仍是午间与吴用相谈的茶肆,
宋江拽兄弟入雅间,声色俱厉:
“谁许你收这些金子!”
“兄长明鉴,非是小弟做主收的,”
宋清委屈地辩解:“是个脸上有朱砂印记的汉子,还有个书生送到咱家,说是大哥你托他们带回来的银钱。”
“爹本想细问,可那两人放下东西就匆匆告辞了。爹担心这些金子来路不正,才让俺赶紧来县城问问大哥怎么处理!”
“这……”
宋江正要开口,忽听外面传来动静。
他急忙推门查看,只见一个身影正快步走出茶馆。
宋江掏出些碎银递给伙计,问道:“刚才除了我们兄弟,可还有别人来过?”
伙计笑着收下银子:“宋押司是熟客,平日就没少打赏,何必这么客气。方才县衙的张文书也来了,可他在雅间外站了片刻,连茶都没点就走了。”
张文远?
宋江眉头微蹙,仔细回想刚才与弟弟的对话,自觉并无纰漏。况且张文远曾受过他的恩惠,应当不会多事。
想到这里,他心下稍安,回到雅间。
“大哥,出什么事了?”宋清疑惑道。
“无妨,不必担心。”宋江摆了摆手,“这些金子是位故人相赠,既然已送到家中,你带回去让父亲好生收着便是。”
嘱咐完金子的事,宋江又领着弟弟到附近酒馆小酌,细细询问家中近况。
他却不知,此时郓城家中正上演着另一番景象。
县西巷宅院内,张文远与阎婆惜这对野鸳鸯正相拥说着体己话。
阎婆惜依偎在张文远怀中温存,忽听他轻叹一声。
她娇声问道:“三郎为何叹息?莫非是嫌婆惜伺候不周?”
这女子当初随家人流落郓城,老父病故后多得宋江仗义疏财,才得以操办丧事。后来母女无以为生,经人说合便做了宋江的外室。虽无明媒正娶,但因宋江未曾娶妻,倒也无人为难,过着正室般的日子。
只是阎婆惜自幼学艺,惯见风月场中的翩翩子弟,对黑矮的宋江终究看不上眼。偶遇风流倜傥的张文远后,两人便暗通款曲。不过数日,她已被这男子的万种风情迷得神魂颠倒。
张文远轻抚着怀中人绸缎般的肌肤,怅然道:“婆惜这般可人儿,只怕你我这样的快活日子过不了几天了。”
阎婆惜听了,脸色骤然一变,急忙伸手抱住张文远,慌张道:“我有什么地方不对,三郎只管说,我一定改。”
张文远搂着她,轻声解释:“你很好,我也想和你长久在一处。只是你我的事,终究是私下往来,不算正经夫妻。”
“今日上午,你我欢好之后,我去县衙时撞见宋江,他语带讥讽,也不知是不是已察觉了你我之间的事?”
阎婆惜这才想起,宋江似乎很久没来了,而且对自己这样冷淡,难道真像张文远说的,已经发觉两人私情?
她心头一紧,用力抱住张文远,急问:“那该怎么办才好?”
张文远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也舍不得你。只是宋江对我有恩,我能做上文吏,全赖他提携。所以……只能狠心断了。”
“不行!没有三郎,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阎婆惜眉头微蹙,暗自盘算。
“当初的典身钱我一分没动,把那一百两银子退给宋江便是。往 给我的用度,我也攒了几十两。离开他,我们也能过活。”
张文远听了,心中一动。
宋江为人慷慨,若这么做,说不定真会成全。
但他转头瞧见阎婆惜满头的珠翠,又犹豫起来。
宋江出手大方,早把阎婆惜养得惯了,自己却没那么多银钱。往后若供不起她,难保她不生二心。
再说,就算宋江还了典身文书,自己若公然娶她,拂了宋江颜面,难保他不给自己使绊子。
阎婆惜虽好,却不值得冒险。何况这等水性杨花的女子,玩玩便罢,怎能娶回家?
张文远心中盘算,阎婆惜却不知他心思,只娇声道:“三郎若愿意,我这就让我娘去请宋江来。”
张文远迟疑不决,怕阎婆惜察觉,便一头埋进她怀中,含糊道:“不急,等会儿再说。”
可阎婆惜也不是好糊弄的。她早年卖唱,常出入风月场,对男人心思了如指掌。
见张文远支支吾吾,她一把将他拽起,沉下脸怒道:“你要是怕了宋江,往后就别再来碰我!”
张文远连忙陪笑:“婆惜想多了,我这不是在盘算嘛。你这屋里家当、吃穿用度,可都是宋江给的,你若想赎身,恐怕他都要收回去。我又没什么积蓄,怎么养得起你。”
阎婆惜听了,娇嗔地白了张文远一眼,心里这才明白,小白脸果然不能当饭吃。
她蹙眉沉吟道:“要是能让宋江不来讨这赎身钱和屋里这些物件,咱们的日子就不用愁了。”
张文远望着异想天开的阎婆惜,只是摇头:“除非宋江死了,不然想都别想。”
“对呀,那就让他死啊!”
阎婆惜拍了拍手,狠声说道。
张文远望着满脸兴奋的阎婆惜,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真是蛇蝎美人,最毒妇人心!
偷人也就罢了,居然为了钱财打算害自己丈夫,自己怎么会跟这样的女人搅在一起?
阎婆惜看着一脸畏缩的张文远,不屑道:“没出息,怕什么?又不是叫你去动手!”
“那你的意思是?”张文远问道。
“以前我听宋江提过,他跟那个劫生辰纲的贼寇晁盖交情不浅。你刚才不是说,有个脸上带朱砂的汉子,还有个书生,去宋江家送了一百两金子吗?”
阎婆惜反问:“你不觉得这两人听起来耳熟?”
“耳熟?婆惜你认得他们?”张文远惊讶。
“亏你还是衙门里做事的,”阎婆惜骂了一声,“难怪如今衙门软弱无能,连梁山贼寇都治不了。衙门里要都是你这样的糊涂虫,怎么跟那帮贼人斗!”
“婆惜,你到底什么意思,好歹说清楚啊,”张文远委屈道,“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哪猜得到。”
阎婆惜问:“我问你,劫生辰纲的晁盖一伙,官府是不是还在通缉?”
“当然通缉,告示现在还贴在郓城城墙上呢。”张文远回答。
阎婆惜冷笑一声:“那你倒是说说,那晁盖一伙人,都长什么模样?”
“那晁盖长得……我想起来了!”
张文远说到这儿,忽然明白了阎婆惜的意思,赶紧拍了拍额头,懊恼道:
“我怎么忘了!跟晁盖一伙的贼人里,不就有一个书生,还有一个脸上带朱砂的汉子嘛!”
“可这事我们也没证据啊,怎么去告他?”张文远为难。
“就算告不倒,总能从那黑汉子那儿勒索些钱财来,”阎婆惜冷笑道,“劫生辰纲可是天大的事,他竟敢私下放走贼寇,心里肯定也怕得很。”
“只要你咬定给他送金子的那两人就是晁盖的同伙,他一害怕,到时候还不是我们想要什么,他就得给什么。”
“这……”
张文远心中仍有犹豫,
他并非顾念宋江旧日情谊,
只是忌惮对方在郓城县根基深厚,
唯恐稍有不慎便引火烧身。
听闻他的顾虑,
阎婆惜轻笑着环住张文远脖颈,
柔声细语道:
何必忧心?那黑脸汉子在郓城做着见不得光的勾当,家中田产丰厚,不如趁机索要万贯钱财。
这笔钱虽让他肉痛,却不至伤及根本。比起仕途前程,他定会妥协。
待钱到手,我们便离了郓城去东京,开间铺子长相厮守,岂不快活?
张文远听得心动,
他身为县衙文吏月俸不过数贯,
若真能得此横财,
余生便可高枕无忧。
当下决意道:
就依你所言。事成后须即刻离开,免得遭他江湖朋友报复。
阎婆惜见他应允,
喜不自禁地依偎上前。
二人正缠绵时,忽闻楼下门响,
宋江的嗓音传来:
婆惜,备些酒菜来。
张文远惊惶失措,
急忙挣脱怀抱滚入床底。
阎婆惜暗骂他胆小,
边拾衣裳边应声:
正在更衣,三郎稍待。
......
她整好衣衫,
将张文远的衣物掷进床底,方款款下楼。
原来宋江今日偶遇胞弟宋清,
见其酒意朦胧,
便带回外宅安置。
见阎婆惜现身,
宋江引见道:这是舍弟宋清。
阎婆惜打量这位白净青年,
与宋江截然不同,
不禁暗叹命运弄人。
目光扫过宋清行囊时,
忽想起张文远提及的百两黄金,
心念微动,草草施礼便转入厨间。
宋清待她离去,
低声相询:兄长怎未禀明父亲便另立家室?
宋江淡然一笑:
不过是个落难女子,买来伺候起居罢了,何须明媒正娶。
宋清皱眉道:“这样也好,只是她方才耽搁许久才下楼,头发散乱、钗子斜插,脸上春意盎然,莫不是背着兄长偷人?”
宋江素来不近女色,对这些事也不甚在意,只道:“贤弟多虑了,许是她刚起身罢。何况她是外乡人,平日又不出门,哪有什么相熟男子?”
宋清虽有疑虑,却也不好再追问,只得道:“许是我多心了,兄长莫怪。”
宋江将弟弟拉到桌前坐下:“你我乃一母同胞,何必为个物件似的女子赔不是?今夜你便在此歇下,明日回去,务必好生收着那些金子。”
“兄长一心求取功名,近年花费甚巨,”宋清不解道,“依我看,这百两黄金不如留在兄长这里应付开销,何必非要我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