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许贯忠与辽人勾结,为的是破坏宋金联盟,”童贯回禀,“而那在擂台上出手的黑脸汉子,对金人下手极狠,尤其在得知完颜宗望是金人首领次子后,更是毫不犹豫,当场取其性命!”
“官家方才说那黑脸汉子是去年的刺客赵远,老奴记得,当时开封府一路追捕,正是在北地失去了他的踪迹。”
“你的意思是……”
赵佶脸色阴沉地问道。
“官家,这赵远极有可能已投靠辽人,”童贯说出猜测,“他此次前来汴梁,正是为了救辽国细作许贯忠。”
“今日在擂台上肆意击杀金人,也都是为了转移官府注意,好让同伙趁机从台狱救出许贯忠!”
“陛下,童枢密所言极是,”跪地的蔡京连忙附和,“那逆贼赵远在宋地无处容身,便投靠辽人,此次樊楼擂台之事,以及台狱假传圣旨,必定都是辽人所为!”
赵佶皱眉看着蔡京与童贯,虽不信事情如此凑巧,却又觉得童贯所言颇有道理。
依此说法,宋廷对金人也算有了交代,只要将一切推给辽人,那金国王子完颜宗望之死,不仅不会影响宋金关系,反而可能令盟约更加牢固。
“起来吧,”赵佶向蔡京摆了摆手,“宋金同盟之事既已交予你,这些琐事也一并由你处置。只是……”
说到此处,赵佶面色骤然阴沉:
“只有那赵远,务必要活捉。还有李师师那 ,也要找回来。朕要当着她的面,将赵远活剐!”
同一时刻的玉仙观内,
时迁藏身于人潮,悄然来到后院雷祖殿前。
他正欲推门寻找陈希真,
手指刚触及门框,
殿门却从内缓缓开启,
一位长须飘洒、气质出尘的道士迈步而出。
“这位施主有何贵干?”
道士瞧见时迁那副贼眉鼠眼的模样,不禁眉头微蹙。
“嘿嘿,你就是刘家小姐的姨父,女飞卫陈丽卿的父亲,陈希真吧?”时迁咧嘴笑道。
“正是贫道。不知阁下前来所为何事?”陈希真淡然回应。
“陈道长在此清修,可知今日汴梁城出了件大事?”
时迁将樊楼前金人设擂的经过细细道来。
听闻金人公然侮辱宋人,
陈希真眉宇间掠过一丝愠怒。
得知金人临时更改擂台规矩,
陈希真嗤之以鼻:“蛮夷之邦,果然不知礼义!”
但当听到赵远锤杀金人武士时,
陈希真骤然变色:
“荒唐!联金抗辽乃朝廷既定国策,在此紧要关头,纵使金人嚣张跋扈,岂可贸然取其性命!”
时迁闻言暗自嘀咕:
果然如哥哥所说,这陈希真是个迂腐之人。
金人都在汴梁当众杀害宋人了,
此人竟还这般畏首畏尾!
“道长莫急,且听我把后续道来,届时自有分晓......”
时迁神秘一笑,继续讲述。
陈希真见他神情诡异,
心头涌起不祥预感。
果然,当时迁说到
爱女陈丽卿竟也跃上擂台助阵时,
陈希真顿时方寸大乱:
“小女怎会卷入此事?她现在何处?可曾被官府擒拿?”
时迁收起戏谑,将后续经过快速交代:
“令爱胸前中箭,现下正在我家哥哥的客船上疗伤。”
随即转达了赵远的嘱咐:
“我家哥哥说了,刘家小姐与令爱现今都在陈桥镇。道长若想见女儿与外甥女,须在日落前赶到陈桥镇。”
“若道长仍执意修道,过时不候。这两位姑娘,我们便带回山东了。”
“尔等这是在挟持良家女子!”
陈希真怒目圆睁:“若她们有半分闪失,贫道纵使追至天涯海角,也定要将尔等碎尸万段!”
“嘿嘿,道长尽管宽心,”
时迁怪笑道:“这两位姑娘都貌美如花,俺家哥哥怎会伤害她们?顶多到时候让道长您当个现成外公罢了。”
“外公?”
陈希真愣了一下,才明白时迁话中含义,顿时气得满脸通红,伸手就要去抓时迁。
谁知这矮个子身手极为敏捷,几个闪身就退到院墙边,随即纵身跃出墙外,只留下一句话飘入陈希真耳中:
“到底是亲人重要,还是道法重要,还请道长好好思量!”
这陈桥镇坐落于黄河北岸,正是当年赵匡胤黄袍加身的陈桥驿所在。自那场 之后,陈桥驿日渐繁荣,成了商旅往来不绝的繁华集镇。
赵远的客船刚在码头停稳,得到消息的孙安便赶来拜见。见许贯忠已平安救出,孙安急忙劝道:“哥哥,事不宜迟,我们得赶快离开。”
“现在还走不得,”赵远将闻焕章之事说明,“要等闻教授带着家眷前来会合。另外,阿秀的表姐也在船上,得先在镇上找家客店安顿她们。”
孙安率领两百骑兵扮作商客,已在陈桥镇驻扎十余日,对当地情况了如指掌,很快便寻了间整洁安全的客店,安排刘慧娘与陈丽卿住下。
陈丽卿胸口的箭矢才取出不久,虽已敷上金疮药包扎妥当,但因失血过多,至今站立不稳,更不用说行走。从码头到客店这一路,都是赵远抱着她过来的。
这位女飞卫先前在汴梁城已被赵远抱过一回,那时箭簇穿胸,剧痛之下无暇他顾。如今箭伤虽仍疼痛难忍,神志却清醒许多。依她往日脾性,断不容男子近身,可船上唯一的女眷刘慧娘体弱无力,其余人等多不相识,最终只得由赵远代劳。
沿途路人投来诧异目光,陈丽卿只觉羞愤难当。待赵远将她安顿在床榻上,她立即扯过毯子蒙住了脸。
“你这是做什么?”赵远觉得有些好笑。
“不用你管!”陈丽卿气呼呼地哼道,“已经到客店了,你还不出门?”
“好,我这就走,”赵远只得点头,“不过你的伤最好请大夫看看,开些补血的方子。”
“那支箭虽然卡在胸骨间,但距离只有十步远,箭劲说不定伤到了骨头,这些天要多静养……”
赵远话没说完,毯子底下就传来陈丽卿不耐烦的声音:“啰啰嗦嗦的,烦不烦?一点都不像男子汉!”
我倒觉得,你这脾气才不像个姑娘呢……
赵远心里嘀咕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
“箭射中的地方……咳,取箭时我又用小刀划开了伤口,就算愈合了,恐怕也会留疤。”
“这盒里是上好的珍珠,磨成粉敷在伤处,虽不能除疤,但能让它淡一些。”
赵远说完,见毯子下仍没动静,便道:“好吧,既然你不在意,那我就……”
“给我!”毯子里突然传出陈丽卿的声音。
果然,再大大咧咧的性子,爱美终究是女子的天性……
赵远心里暗笑,把木盒放在她从毯子下伸出的手中。
走出陈丽卿的房间,赵远正要离开,却被打热水回来的刘慧娘叫住。
“兄长,你现在要回家吗?”她说的“家”,显然是指梁山。
“嗯,”赵远会意点头,“事情闹得不小,官府这两天定会严查,还是早点回去好。”
“那我和表姐……”刘慧娘面露忧色。
“放心,我已让时迁去通知陈道长了,”赵远抬手摸了摸刘慧娘的头。
少女眉头一蹙,本想拍开那只讨厌的手,可一想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便只是红着眼低下头,任由他把自己当小孩。
“这客店里我也安排了梁山的士兵,”赵远以为她是担心安危,温言安慰。
“再说,我不会马上走,至少会待到傍晚。”
“我已让时迁通知陈道长,如果他能在日落前赶到陈桥镇,有他照顾你们,我就能安心离开了。”
赵远离开客店,刘慧娘闷闷不乐地回到房中。
刚进门,便瞧见陈丽卿手里捧着一只木盒,正细细端详。
“这是什么呀?”刘慧娘凑近问道。
她方才出去打水,没听见赵远和陈丽卿先前的交谈。
被表妹这么一问,女飞卫苍白的脸颊蓦地泛起红晕。
“就是些药材。”她轻声答道。
“药材?”
刘慧娘好奇地接过木盒,掀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摆着颗颗圆润的乳白色珍珠。
“这不就是珍珠么?”
“嗯…他说磨成粉,敷在……”陈丽卿欲言又止,耳根更红了,“敷在伤口上,能淡疤。”
“才一盒珍珠?也太小气了吧!”刘慧娘撇了撇嘴。
“什么?”陈丽卿没明白她的意思。
“姐姐替他挡了一箭,救命之恩,就换这一盒珠子,岂不是太便宜他了?”刘慧娘解释道。
“这盒珍珠少说也值上千贯呢,哪便宜了?”陈丽卿不解。
“姐姐不知,他那山”刘慧娘说到一半忽然顿住,连忙改口,“他那山上的年收,少说也有几十万贯呢。”
“山上?”陈丽卿更困惑了,“什么山货这么值钱?”
自然是精盐、白砂糖了。刘慧娘暗自嘀咕,这些可是梁山独有,整个大宋别无二家。
“也就是些药材罢了,”她含糊带过,赶紧转移话题,“姐姐打听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陈丽卿不自然地伸手取回木盒,轻轻抱在怀中抚摸着。
刘慧娘望着她这般情态,心里莫名泛酸。自己上山一个多月,赵远还没送过她什么物件呢。
要是姨父今日赶不到陈桥镇就好了……她忽然冒出这个念头。反正已知爹娘在景阳镇,不如先随赵远回梁山,日后再去探望。
可惜这一次,刘慧娘的期盼落空了。
申时才至,日头未落,陈希真已风尘仆仆踏入陈桥镇。虽一心向道,但女儿终究是他的心头肉。
“爹……”见父亲进屋,陈丽卿心虚地唤了一声。
陈丽卿自幼受父亲教诲,深知陈希真对大宋朝廷的一腔赤诚。
今日她虽出于义愤,
一时冲动登台斩杀三名金人,
却终究在某种程度上破坏了朝廷联金攻辽的方略。
因此见到陈希真时,
她立刻以为父亲要责罚自己。
谁知陈希真走到床前,
望着裹满绢布、面色苍白的女儿,
竟瞬间落下泪来:
“女儿没事就好……若你有三长两短,叫爹如何向九泉之下的你娘交代……”
“爹……”
陈丽卿生平头一回见父亲落泪,
唇瓣轻颤着低语:
“女儿还以为定要挨训呢。”
“哼!自然要训你!”
陈希真抹去泪水怒道:
“登台杀金人也就罢了,为何要替姓赵的挡箭?他与我们非亲非故,值得你拼命相护?”
“女儿当时见金人偷袭,气急之下就……”
“糊涂!要出气也该找金人!”
陈希真忽然眯起眼睛:
“你莫非对那姓赵的……”
“爹休要胡说!”
陈丽卿面染红霞,悄悄瞥了眼身旁的刘慧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