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能确定,”闻焕章摇头笑道,“方才那队禁军有四五百人,我们只有十余人,即便拔刀相抗,又怎能敌得过他们?再说,若御史台的官吏已识破我们,在衙内便能将我们擒住,何必再调这么多禁军来。因此我赌了一把,赌他们并非为我们而来。”
“还是闻教授您这样的读书人头脑灵活,”阮小七笑道,“若只有我和五哥,说不定刚才就已露出破绽。”
“我们快些离开吧,”阮小五望了眼被士兵背着、已陷入昏迷的许贯忠,“出了城,早些到陈桥镇,也好为许状元寻医诊治。”
……
闻焕章一行人先找了一处僻静小巷,换下身上的官袍与禁 饰,随后沿街出了汴梁城北门。
刚出城不久,便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回头看去,竟是赵远等人。
“哥哥,许状元我们已经救出来了!”阮小七待赵远走近,高声笑道。然而他随即注意到赵远怀中抱着一位陌生女子,正想开口打趣,一旁的阮小五却已看见两人身上沾染的血迹,以及那支深深插着的长箭。
“哥哥,这位是……”
“这是阿秀的表姐,刚才在擂台上为我挡了一箭。”赵远简短说明后,便命焦挺骑马驮上许贯忠,众人先行返回码头客船。
到了船上,许贯忠虽仍虚弱,却已苏醒。见他暂无大碍,赵远稍稍放下心来,另一半心思仍牵挂在陈丽卿身上。
“这样,码头上留几个人通知闻教授他们,让他们随后乘船到陈桥镇与我们会合。”赵远吩咐道,“我们现在立即开船,赶往陈桥镇为陈家娘子寻医。”
“是!”张顺抱拳应声,正要带士兵开船,一旁的刘慧娘却轻声唤住赵远,低声道:
“兄长,即便到了陈桥镇,只怕也没有大夫能处理表姐胸口这支箭。”
“这是为何?”
赵远疑惑道:“陈桥镇这样热闹的地方,总不至于连个像样的大夫都找不到吧?”
“哥哥!不是大夫的问题!”刘慧娘急得瞪了他一眼,脸颊微红地解释,“表姐伤在胸口,要治箭伤就得脱衣,可女子身子怎能随便让外人看了去……”
“人命要紧,这时候还顾得上这些规矩吗?”赵远叹了口气。
陈丽卿忍痛冷哼一声:“我从小习武,却也懂得礼义廉耻。女子的身子就是清白,怎能随意被人看去!”
赵远一时语塞,心中暗想:这陈丽卿在原本的故事里,成婚多年竟仍是处子,也不知是她那丈夫有问题,还是她自己太过固执。
见她失血后面色愈发苍白,赵远忧心道:“不找大夫,这伤要怎么治?”
“箭卡在肋骨间了,”陈丽卿咬牙强撑,“让阿秀帮我拔箭,再上点金疮药便好。”
“姐姐,这样真能行吗?”刘慧娘仍然不放心。
“我爹当年在禁军任职,我见过他替士兵处理外伤。”陈丽卿声音虚弱却坚持。
见她如此固执,赵远只得应下。他小心地将陈丽卿抱进船舱,取来小刀在烛火上烤过,递给刘慧娘。
“哥哥……我、我不敢下手,”刘慧娘手直发抖,“我怕弄伤表姐……”
“但现在船上只有你能帮忙了。”赵远无奈道。
“哥哥!”刘慧娘突然低呼,“表姐好像昏过去了!趁现在,你快帮她拔箭吧!”
赵远看了眼吓得脸色发白的刘慧娘,生怕她手抖误事,只得点头:“好吧,我来。你去备些干净绢布,用沸水煮上待用。”
刘慧娘如蒙大赦,急忙转身出去准备。
船舱里只剩下赵远与昏迷的陈丽卿。他轻轻拨开她衣襟,执起烤过的小刀,在箭伤旁小心地划开两道口子。
扩大伤口,直至看见箭头后,
他才小心翼翼地拔出了那支箭。
幸好早有防备......
赵远凝视着带倒钩的箭头,心中暗自庆幸。
这种倒刺箭一旦射入血肉,
若不拔出,只会血流不止;
若强行拔出,倒刺便会撕下一大块皮肉,因此得名“追魂箭”......
若让刘慧娘来处理,
少女恐怕会让陈丽卿伤上加伤。
放下手中的箭,
赵远正欲为陈丽卿处理伤口,
刘慧娘却端着水盆走了进来。
一见舱内情形,
少女急忙放下手中物品,
挡在赵远与陈丽卿之间,怒目而视:
“兄长,你要做什么?”
“箭已取出,接下来自然要清理伤口......”
赵远说到一半,才想起陈丽卿伤处的特殊,
确实不宜由男子触碰,连忙道:
“这样,接下来的事交给你吧。用热水洗净伤口,敷上金疮药,再用煮过的纱布包扎好!”
嘱咐完刘慧娘,赵远匆匆离开船舱。
舱室内,
刘慧娘望着狰狞的伤口,虽心中恐惧,
仍强忍惧意,
用净布为陈丽卿轻轻擦拭伤处。
刚擦拭片刻,伤处的剧痛便将女飞卫疼醒过来。
感受到胸口的凉意,
陈丽卿神情顿时显出慌乱,
待看清眼前人是刘慧娘后,
这才松了口气。
“阿秀,是你帮我取的箭?”陈丽卿虚弱地问道。
刘慧娘眨了眨眼,瞥向一旁带血的羽箭,
想到这位表姐虽性格豪爽,
却极其重视贞洁观念,
若让她得知是赵远取的箭,必定要闹得天翻地覆......
想到此处,刘慧娘连忙点头:
“姐姐,是我。”
见表妹承认,陈丽卿这才完全安心,
任由刘慧娘为她清洗、包扎伤口。
......
客船另一间舱室内,
许贯忠卧于榻上,赵远、燕青与闻焕章围坐一旁。
“此番多谢三位相助,”
许贯忠强撑起身,拱手致礼。
“兄长何必如此见外,”
燕青动情道:“你我既为兄弟,小弟出手相救自是分内之事。”
“许兄还是好生休养为要,”
闻焕章回想起台狱死牢阴湿昏暗,不禁劝道:
“此番许兄虽保住性命,但死牢阴湿,若不调养,往后恐怕病痛缠身。”
“许兄莫忘了你我之约。”赵远朗声笑道,“你既已是梁山之人,我救自家兄弟理所当然。莫非许兄不愿留在梁山?”
许贯忠叹道:“寨主,许某得罪朝廷,能有安身之所已是万幸,岂敢挑剔?只是老母尚在大名府,官府抓不到我,只怕会为难她。”
赵远宽慰道:“许兄放心,你即刻修书,我派人去大名府接伯母上山。”
他又对闻焕章道:“闻教授的家眷也一并接来,免得朝廷因假圣旨一事追查。”
闻焕章含笑应道:“寨主放心,出门时已让家人收拾行李,稍后借几位军士随我搬运即可。”
燕青主动请缨:“送信之事交给小可吧。小可离京多日,主人必然挂念。且与许伯母相熟,旁人去只怕她不信。”
计议已定,赵远拨了四名士卒随闻焕章去接家眷,许贯忠在舱中写信,赵远来到甲板,想起陈丽卿在船上,便唤来时迁,命他回汴梁玉仙观告知陈希真。
“你与他说,阿秀和陈家娘子都在陈桥镇。若想见女儿和外甥女,便来陈桥镇;若仍执迷修道,我们就带她们回山东了。”
时迁离去后,赵远命张顺开船,渡河前往陈桥镇。
......
汴梁城内,赵佶已在禁军护卫下返回皇城。垂拱殿中,他坐在龙椅上犹自心惊,想起那个掷入金人首级的黑脸汉子,越看越觉眼熟。
“绝不会错!纵然面色黧黑、武艺高强,那厮定是赵远!”
“他若与朕不相干,何必特地将金国王子首级扔进朕的屋中......”
赵佶愈想愈断定黑脸汉子就是赵远,立即命太监传召蔡京、童贯进殿。
“蔡相国,朕想明白了!那打擂的黑脸汉子必是赵远无疑!即刻派人捉拿归案!”
赵佶激动地开口。
蔡京与童贯此来,本是为了金使团多人遇害一事那么多金人死在宋境,其中还有金国首领的次子、未来的二皇子完颜宗望,大宋朝廷必须给金人一个交代。
可两人都未料到,皇帝一开口,竟提起去年冬天的刺客。
童贯小心翼翼回话:“官家,那打擂的黑脸汉子,老奴已调动禁军与开封府差役追捕,应该很快会有消息。但眼下金人之事最为要紧,老奴已确认,死在擂台上的确是金国首领完颜阿骨打的次子完颜宗望。此事若处理不当,宋金之间别说结盟,恐怕连不开战都难。”
赵佶冷哼一声:“此事朕早已全权交予你二人,如今闹成这样,你们不自去解决,还来问朕?金人之事,朕不想管,朕只想知道,赵远那逆贼何时能抓到朕面前!”
蔡京与童贯面面相觑。金人之事闹到如此地步,他们做臣子的又能如何解决?赵佶这番话,分明是把金人死伤的责任全推到了他们头上。
童贯正欲辩解,却见蔡京在旁微微摇头。他虽不解,仍将嘴边话咽了回去。
两人正欲跪安,忽有太监进殿禀报:“官家,有两位御史台大人在外候着,说有要事启奏。”
赵佶微怔,蔡京与童贯也面露不解。
待太监引两位御史进殿,赵佶目光立刻落在他们手捧的圣旨上。
“这是什么?”
“官家,这是您方才颁给御史台台狱的圣旨啊。”御史台官员诧异道。
“胡说!朕何时给台狱下过圣旨?”赵佶怒喝。
蔡京已觉不对,连忙问道:“圣旨内容是什么?”
“回蔡相,圣旨命台狱将武状元许贯忠移交开封府监牢看守。”
“什么?”童贯瞪大眼睛。他今日大多时候随侍在侧,何曾见赵佶下过这样的旨意?“那许贯忠呢?你们不会真把人交出去了吧?”
“这……一见圣旨,下面小吏哪敢违抗?”御史台官员见赵佶与童贯神色不对,顿时惶恐起来。
心中明白这圣旨八成有假,连忙禀道:“臣正是察觉有异,才将圣旨带来面圣。”
赵佶沉着脸接过圣旨,展开一看,内容果然与这御史台官员所说一致。
“好!好!好!”
赵佶连喝三声好,一把将圣旨狠狠掷在蔡京脸上。
“你身为宰相,朕将江山托付于你,你竟治理出这般局面?如今连圣旨都有人敢伪造!是不是下一步,就有人要起兵谋逆,图谋朕的江山了!”
“陛下,皆是臣失职……”
蔡京慌忙下跪请罪。
一旁的童贯拾起圣旨,打开略看几眼,沉吟片刻后说道:
“官家,这许贯忠之事,再加上今日擂台之事,似有蹊跷。”
“什么蹊跷?”赵佶皱眉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