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陈希真猛地一拍桌子:“这般肆意妄为,还不算猖狂?就算免费治瘟疫,也必定包藏祸心!”
“姨父误会了,梁山在山东百姓中口碑很好……”刘慧娘刚辩解半句,陈希真便冷笑道:“绿林贼寇岂会真心为民治病?依我看,他们分明是借治病收买人心。若任其坐大,必成祸患!”
见陈希真曲解己意,刘慧娘满腹委屈。陈丽卿虽与表妹相识不久,却已对她颇有好感,见状忍不住帮腔:“爹,如今朝中奸臣当道,梁山好汉说不定都是 上梁山的忠义之士。”
“你懂什么?”陈希真瞪了女儿一眼,“忠义之人岂会为寇?既已落草,何谈忠义?”
陈丽卿素来皮实,挨训也不往心里去。一旁的刘慧娘却已眼圈发红。陈希真与刘广本是连襟,二人性情相投,都是愚忠之辈。想到父亲对梁山的态度恐怕也与姨父如出一辙,再忆起方才在三清殿求得的凶签,刘慧娘心头愈发冰凉。
“爹,您吼这么大声,都把阿秀妹妹吓着了。”陈丽卿抱怨道。陈希真见外甥女泫然欲泣的模样,心里也不由软了几分。
“阿秀,姨夫并非有意训斥你,只是你出身官宦人家,总该明白忠君爱国的道理,切莫学那些无知百姓,被江湖匪类蛊惑了心智。”
“还有方才那位壮士,虽说是阿秀的结义兄长,但依贫道看来,此人绝非寻常百姓。”
陈希真凝视着眼前两位少女正色道,
“这几日你二人莫要再去寻他,待贫道将五雷都篆 修炼圆满,便带你们前往山东景阳镇,让阿秀与家人团圆。”
“爹爹......”
陈丽卿原想着这两日找赵远切磋武艺,
听闻父亲此言当即就要争辩,
刘慧娘却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温顺地对陈希真回道:
“姨夫的教诲,阿秀记下了。”
“甚好。”
陈希真满意颔首,铺开信纸正要提笔给刘广写信,
忽听得外间传来阵阵 动,
从门缝望去,只见不少道士正惊惶四散。
“这位道友,发生何事?”
陈希真立在客房门前拦住一个道士询问。
“陈道兄快些回避罢,”那道士仓皇道,“高坎高太尉在对面茶肆遭人殴伤,行凶者躲进了玉仙观!如今太尉带着禁军正在前院搜查,稍有忤逆便遭毒打,眼看就要搜到后院了!”
“高坎?高俅那义子?竟敢如此嚣张!”
陈希真蹙眉沉思片刻,猛然转身瞪向神色慌张的陈丽卿,
“那高太尉可是你打的?”
“爹爹,女儿并未......”
陈丽卿刚要辩解,迎上父亲凌厉的目光,
只得讪讪垂下头去,
“女儿也是见不得他欺辱百姓才出手的。”
说着急忙将刘慧娘推到身前:
“当时这恶徒调戏的正是阿秀,若不是女儿及时相救,表妹怕是早遭了毒手!”
“阿秀,果真如此?”陈希真问道。
“姨夫,表姐所言不虚,”
刘慧娘轻轻点头,“那时我正与赵大哥在茶肆饮茶,高太尉带着一群泼皮闯进来......”
她将经过细细道来,
陈希真听罢双眉紧锁,对着女儿叹息:
“纵然他无礼在先,你也不该动手。那高坎虽是高俅义子,如今却官居太尉之职,得罪了他,我们父女今后如何在东京立足?”
“姨夫,都是阿秀不好......”
刘慧娘轻咬朱唇,心底涌起几分失落,
从前常听父亲盛赞陈希真如何英雄了得......
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惧怕权贵的俗人罢了。
“阿秀何必这样说,贫道何时责怪过你。”
陈希真话音未落,便见院门处一阵喧哗。
一队禁军蛮横地闯了进来。
“女儿,快带阿秀走!”
陈希真急忙催促:“若叫那花花太尉看见阿秀,今日怕难以收场。”
“爹放心,女儿定会护好阿秀妹妹。”
陈丽卿应着,拉起刘慧娘匆匆奔向玉仙观后门。
可二人身影已被闯进来的禁军瞧见。
“一男一女往后门跑了!”
“那两人像是太尉要找的!”
众禁军吵嚷着要去捉拿。
陈希真急忙上前拦住去路,打了个稽首:
“各位军爷,不知隶属哪营?”
“臭道士管我们哪营的?”
有个急于立功的暴躁士卒上前就要推开陈希真。
不料手刚伸出,便觉天旋地转,
眨眼间已被陈希真撂倒在地。
“敢动我们禁军?兄弟们上!”
众禁军大怒,纷纷举起刀枪。
幸好这队禁军的都头有些见识,
见陈希真身手不凡,急忙拦住士卒,询问身份。
“贫道出家前曾任南营提辖,如今在此修道。”陈希真答道。
“呸!还以为多大来头,原来是个卸任军官!”
有士卒刚嚷完,就被都头扇了一巴掌。
“你懂什么!”
都头教训完手下,赶忙向陈希真行礼:
“原来是陈提辖。您可是高俅高太尉的师父,小人们有眼无珠,还请恕罪。”
众士卒顿时鸦雀无声,
刚才嚷嚷的那几个拼命往后缩,生怕被注意到。
虽说高俅已死,但新太尉正是他的义子,
面对义父的师父,定然也会礼敬三分。
陈希真轻抚长须,对这恭维与敬畏颇为受用。
“陈提辖,太尉命我们捉拿的那对男女,不知与您有何关系?”都头陪着笑问。
“问这个作甚?”
陈希真拂了拂道袍衣袖,面露不悦。
“陈提辖,您与太尉有交情,我们可没有。”
都头苦着脸哀求:“我等奉命追捕,人却被您放走了,回去没法向太尉交代啊!”
这陈希真早年曾任东京南营提辖,
当初高俅落魄时,曾投在陈希真门下学习棍棒,那段时间颇受陈希真的照顾与提携。
后来高俅富贵后,为报答师恩,便想利用自己的人脉与关系,为陈希真谋个官职。
然而陈希真看不惯高俅的所作所为,不愿与他同流合污,屡次推辞,最后连提辖一职也辞去,只在家中静修。
如今高俅虽死,但高坎毕竟是他的干儿子,总要顾念几分旧情。陈希真想到此,便也不隐瞒,直言道:“刚才那两个并非一男一女,都是女孩,一个是贫道的亲生女儿,一个是贫道的外甥女。”
“原来如此,那您女儿和外甥女,与太尉不就是一家人吗?这一定是误会。”都头赔着笑,就要带兵离去。
不料这时,高坎在孙高、薛宝的搀扶下,也走进了雷祖殿的院子。
高坎环顾院中,不见那貌若天仙的少女和那女扮男装的假小子,顿时怒道:“人呢?不是说已经找到她们了吗?”
“太尉,您要找的不是一男一女,那两人都是女子,”禁军都头忙上前禀报,“而且她们都与您有亲啊!”
“有甚么亲!”高坎一巴掌扇在都头脸上,“那少年是女扮男装的,本太尉一眼就看出来了!她们人呢?”
“回太尉,那两位姑娘被您的师祖这位陈提辖放走了……”都头话未说完,见高坎又要抬手打他,赶紧说道:“太尉,小人不敢胡说,这位道长原是南营提辖,也是您干爹高俅高太尉的师父!”
“本太尉的干爹?”高坎一愣。高俅已死了大半年,对这位干爹的死,他心里其实高兴更多毕竟干爹做太尉,与自己当太尉,终究是两回事。
“这人真是高俅……不,真是本太尉干爹的师父?”高坎低声问那都头。
“回太尉,此事千真万确,”都头答道,“当年高俅高太尉还想提拔他,却被他推辞,之后他辞官出家,东京禁军中很多人都知道。”
“直娘贼,这又是哪冒出来的一位祖宗……”高坎虽平日胡闹,却也清楚自己能当上太尉,全赖高俅的荫庇。若不是当今圣上念及与高俅的情谊,这太尉一职怎么也轮不到他。
高坎心知今日若是怠慢了高俅的师父,消息传到皇帝耳中,只怕这太尉的官位难保。他当即不顾身份,使出当年讨好高俅的劲头,快步来到陈希真面前,跪倒在地:孙儿高坎拜见师祖。
太尉请起,这般大礼贫道受不起。陈希真冷声回应。
高坎心中暗骂这道士不识抬举,自己爬起来凑到陈希真身边,涎着脸问道:师祖,徒孙今日平白挨打,您为何要放走那两个行凶的女子?
得知那二人竟是陈希真的女儿和外甥女,高坎先是一愣,随即喜笑颜开:难怪我一见两位姑娘就觉得投缘,原来是一家人啊!
谁与你是一家人?陈希真皱眉怒斥。
师祖何必见外?高坎嬉皮笑脸,就算您不认我这个徒孙,认我做女婿或是外甥女婿也好。若是两位都许配给我,那咱们不就是一家人了?
陈希真气得脸色发青,却顾忌对方太尉身份,强压怒火道:小女与甥女皆是乡野村姑,配不上太尉尊位,还请莫要开这等玩笑。
乡野姑娘正合我意。高坎想起那绝色少女,不禁咽了咽口水,不瞒师祖,徒孙原本也是市井出身,与这般天真烂漫的姑娘正是天作之合。
见陈希真怒极反笑,高坎更是得寸进尺,趁机攀附。
“师祖既然笑了,是不是答应让徒孙做您的女婿兼外甥女婿了?”
四下的禁军兵士齐声庆贺:
“贺喜太尉大人娶得新妇!”
“今日我高坎成亲,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好处,”高坎大笑道,“孙高、薛宝,回去给这些兄弟每人发赏钱!”
“是!”
孙高与薛宝两人耷拉着胳膊,
心里虽已将那打人的少女恨之入骨,
可眼见她即将成为太尉夫人,
也只好把怒气咽进肚里,强挤出笑容向高坎道喜。
“对了,岳丈大人,不知我那两个未婚妻子现在何处?”
高坎更进一步问道:“小婿的太尉府里,还等着她们回去拜堂成亲呢。”
陈希真此时才发觉自己低估了高坎,
论起脸皮之厚,
这小子比他干爹高俅还要更胜一筹!
“岳丈大人怎么不说话?”
高坎一挥手,众禁军立即上前,把陈希真围在中间,
“难道要小婿亲自派人去接两位娘子吗?”
一听这威胁之言,陈希真心道不妙。
他自然不愿把女儿和外甥女送进火坑,
此时若逃离汴京,或许能躲过一劫;
可转念想起玉仙观那些道长曾说,
再过十几天,他的五雷都篆 便将圆满,
若因俗事耽误,岂不前功尽弃?
想到修炼大事,陈希真顿时有了主意。
“太尉大人愿娶小女与外甥女,是贫道的福分,贫道自然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