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签上清清楚楚写着“下下”二字。
“不打紧,运势一说,本就虚无缥缈……”
赵远温声安慰刘慧娘,
不料旁边的道士有些不悦地插话:“这位施主,命数天定,怎可说是虚……”
话还没说完,道士见赵远拳头捏得咯吱作响,脸色一变,慌忙改口:
“不过心诚则灵,这位姑娘只要诚心敬奉三清道祖,必能如愿以偿。”
祭拜三清自然需要香火钱,
赵远虽不信这些,但为让刘慧娘宽心,正要叫焦挺取钱,
刘慧娘却摇头拒了。
“罢了,兄长,阿秀不信神佛,拜了又有何用?”
说完,她沉着脸转身出了三清殿。
赵远示意焦挺跟去照应,免得刘慧娘又生枝节。
“施主还有何吩咐?”
那负责抽签的道士干笑问道,
他原以为赵远单独留下是要替刘慧娘出头,
以往他也遇过这般不讲理的香客,
好在赵远只是向他打听消息。
“道长,不知观中可有一位叫陈希真的修士?”
“施主认得陈居士?”
“不相识,但方才那位姑娘,是陈居士的亲戚,”
赵远随口解释道:“不知陈居士现在何处?”
“陈居士正在雷祖殿修炼五雷都篆,”
道士答道:“既然是陈居士的亲人,贫道这就遣道童带三位过去。”
……
赵远随着小道童清风走出三清殿,
只见刘慧娘站在一旁,仰首望天,怔怔出神。
“哥哥,俺刚才问小娘子求签时想些什么,她不肯说。”焦挺低语。
“阿秀,你姨父如今就在这玉仙观中,”
赵远劝道:“见了他,定能得知你家人下落。方才抽签的事,别放在心上。”
“兄长以为阿秀方才求签,想的是家里事吗?”刘慧娘忽然反问。
“难道不是?”赵远下意识问道。
“哼。”
少女没好气地瞪了赵远一眼,随后转向小道童:“小道长,烦请引路。”
…………
雷祖殿中供奉的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这位天尊统御雷部,下设神雷玉府,分掌三十六内院中司、东西华台、玄馆妙阁与诸司曹局。其麾下有九天雷公将军、八方云雷将军、五方蛮雷使者等诸多神将,雷部三十六雷公亦听其号令行雷布雨。
赵远三人在雷祖殿外等候,小道童清风正要入内通报,却见此前茶肆中那位女扮男装、与高坎交手的少女,竟从殿内走了出来。
清风一见她,吓得一个哆嗦,话也不说,扭头就跑。
“喂,清风!”少女喊他,可小道士头也不回地逃走了。她气得跺了跺脚,这才留意到赵远一行人。
“你不是茶肆里那个连妹妹都护不住的窝囊废吗?怎么也到雷祖殿来了?”少女冲着赵远开口。
刘慧娘顿时不悦:“我兄长的本事,你未曾见识,怎知他护不住我?方才即便你不出手,有他在,我也定然平安!”
“哦?”少女没在意刘慧娘的语气,反而眼睛一亮,“听你这么说,你兄长也会武?”她顿时兴奋起来,朝赵远道:“那快来与我比试一场!”
赵远才说:“我们是来寻人的……”
少女已一拳攻来:“赢了我,就帮你们找!”
行事这般急躁,武艺不俗,又从雷祖殿出来……
至此,赵远怎还会猜不出她的身份。
他未推辞,出手与她过招。少女拳脚凌厉,身手确实不凡,但终究不是赵远对手。二十余回合后她便落了下风。又斗了十来招,她已气喘吁吁,仍不肯认输。
赵远渐感不耐,趁其不备,倏地绕至少女身侧,手如刀落,向她修长白皙的颈后劈去。
“壮士手下留情!”有人高声喝止。
赵远的手停在少女颈边,抬头望去。雷祖殿门前立着一位道人,正关切地望来。这道人生得眉峰似剑,目若秋水,八尺身量衬得鹤氅飘飘,唇若丹朱,五绺长须随风轻扬。头戴枣木七星冠,身着鹅黄鹤氅,腰缠九股丝绦,足踏挽云履,端的是仙风道骨。
“是我输了。”少女虽倔强却守诺,“你们找谁?我替你们寻来。”
“不必了。”赵远轻笑收手,向道人拱手道,“这位道长,俗家可姓陈名希真?”
道人讶然:“贫道确是陈希真。壮士如何得知?”
赵远道:“我这妹子与道长有亲,名姓便是由她告知。”
刘慧娘上前万福:“姨夫安好。奴家刘慧娘,小字阿秀,家父乃是刘......”
“竟是广哥家的阿秀!”陈希真惊喜打断,“你父母兄长如今都在东京。”
刘慧娘闻言脸色发白,身子微晃,赵远急忙相扶。她颤声问:“莫非我家人......”
“莫慌!”陈希真连忙解释,“他们俱都平安。”
刘慧娘松了口气,仍倚着赵远方能站稳。
陈希真见二人亲密,不由蹙眉。身旁少女心直口快:“阿秀妹妹,这位莫非就是云龙公子?果然武艺高强,难怪姨父常夸......”
刘慧娘听得此言,面色倏地惨白。
少女紧咬下唇,不敢抬头看向赵远,只是垂首沉默不语。
赵远的神情同样有些异样。
那云龙本是《荡寇志》中刘慧娘的未婚夫,论起武艺,连陈丽卿都远远胜过他。
两人初次相遇时曾相约比试,不过二十余回合,云龙便败在陈丽卿手下。
幸得陈希真及时唤住女儿,才没让他输得太难堪。
......
陈丽卿说到一半,才察觉气氛不对。
这位女飞卫虽性子急躁莽撞,可与李逵媲美,终究还是个机敏之人。
一见刘慧娘与赵远的神情,当即意识到自己失言。
他莫非不是云龙?那他是谁?竟与妹妹你......
好了。
陈希真打断女儿的追问,望着刘慧娘无奈道:
阿秀,姨父方才叹息,是因你来迟了。
若你早到十日,便可与贫道那连襟兄弟一家团聚,骨肉相逢。
姨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刘慧娘诧异道:阿秀的爹娘若不在汴梁,又会去了何处?
唉,还不是因你之故。
陈希真叹道:贫道那连襟兄弟一家虽到了汴梁,贫道也为他们安排了住处。
但你娘因失了女儿终日以泪洗面,你爹日日自责,两个兄长也整日郁郁寡欢。
他们在汴梁住了十余日,恰有山东客商传来消息,说瘟疫已被梁山贼寇治愈大半。
你爹当即动了心思,要回山东寻你。
你娘与两个兄长执意同行,最终商议决定举家迁回山东。
先往景阳镇投奔你爹的至交景阳镇兵马总管云天彪,也就是你未来公爹!
陈希真说到此处,目光扫过刘慧娘与赵远,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刘慧娘何等聪慧,立时领会其意。
想起方才求得的凶签,少女暗叹一声,轻轻挣脱赵远的搀扶,向旁挪开几步,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见外甥女如此行事,陈希真方满意颔首,继续说道:
你爹娘打算暂居景阳镇,托云总管打探你的下落。
如今既已寻来,贫道须尽快派人送信,免得他们继续担忧。
一切劳烦姨父了。刘慧娘微施一礼。
阿秀,说完你爹娘的事,也该说说你了。
陈希真注视着刘慧娘,余光扫过赵远。
“你爹之前不是说你被贼人掳走了吗,怎么现在又到了东京?还有,跟你一起来的这位壮士是谁?”
“姨夫,那天的事其实是阿秀的爹爹误会了,”
刘慧娘简单叙述了在楚州发生的事,
“阿秀落水之后,被这位赵大哥救了起来。因为当时码头很乱,官差到处抓人,”
“赵大哥担心阿秀回去会被差役欺负,就让客船先开走,停在桃源镇,然后带阿秀悄悄回楚州找爹娘。”
“没想到,等阿秀回去时,她爹因为得罪了楚州府衙的差役,已经带着其他人离开楚州了。”
“阿秀一个弱女子,知道自己没法独自来东京,幸好这位赵大哥愿意收留,阿秀就跟着他去了他……”
说到这里,刘慧娘忽然想起,
她父亲以前曾提起过这位姨夫,
夸他是个忠义之人,平生最厌恶绿林盗匪,
如果让姨夫知道赵远的真实身份,
恐怕双方立刻就会在雷祖殿前动起手来。
想到这儿,刘慧娘赶紧改口说:
“阿秀跟着这位赵大哥去了他家的庄园,在那里住了一个多月。”
“前几天,赵大哥要来汴梁城拜访朋友,就把阿秀也一起带来了东京。”
“哥哥,这刘小娘子的姨夫也太不讲理了吧,”
玉仙观外,焦挺愤愤不平地说道,
“哥哥救了刘小娘子,还千里迢迢把她带到东京,那人居然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好了,阿秀已经找到亲戚了,我们也该回船上去了。”
赵远并不太在意陈希真的态度,
看刚才的情形,陈希真显然对他和刘慧娘走得近很不满,
毕竟刘慧娘已经订了亲,
虽然这时候民间风气还算开放,不像后来程朱理学兴起后那样严苛,
但一个订了亲的女子还跟别的男子亲近,
就算放到几百年后,也会被人说闲话,更何况是现在。
……
赵远和焦挺离开玉仙观,回码头的客船去了。
刘慧娘虽然也想跟他们回去,
但既然找到了亲人,她也不好再像之前那样随意,
更何况陈希真还要找人给她爹娘送信,
刘慧娘也想自己写一封,一并捎回去。
陈希真带着两个姑娘到玉仙观的客房,
他去取笔墨纸砚,
陈丽卿凑到刘慧娘身边,打听赵远的消息:
“阿秀妹妹,你那位义兄家住哪里?等我武艺进步了,一定要再去找他讨教!”
“这个……”
刘慧娘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看着陈丽卿一脸期待地等她回应。
刘慧娘只得告诉陈丽卿:“赵大哥家在济州郓城县。”
“济州郓城……”陈丽卿重复了一遍,又问起赵远的名字。刘慧娘只好随口编了个“赵家铭”来应付。
这时陈希真拿着东西走进客房,恰好听见两个姑娘的对话。“济州……”他沉吟片刻,向刘慧娘问道:“听说济州梁山水泊聚集了一伙盗匪,十分猖獗。阿秀既然在郓城住过,可曾听说过他们?”
“姨父,我确实听说过梁山。”刘慧娘身为半个梁山中人,自然要为梁山说话,“梁山虽是绿林好汉,却从不欺压百姓,专惩恶霸 。这次山东瘟疫,全赖梁山从南方请来神医,免费为百姓诊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