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年一进门,一双贼眼便滴溜溜地转,专在年轻姑娘身上打转。
“这花花太尉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茶博士心里暗暗叫苦,
纵使千百个不情愿,
也只得硬着头皮迎上去招呼。
“花花太尉?”
赵远三人闻言齐向那青年望去,
只见他年约二十七八,相貌本算端正,
可满脸轻浮之气,叫人看了生厌。
“原来是他!”赵远嗤笑道。
“哥哥认得这人?”焦挺好奇问道。
赵远压低声音:“这便是高坎,人称高衙内。当年害得林教头家破人亡的就是他!”
“这厮从前叫花花太岁,高俅死后他接了太尉之职,诨号倒升了一级,改叫花花太尉了!”
三人坐在角落,
高坎一时未曾留意,
可他身边跟着的孙高、薛宝两个帮闲却眼尖,
一眼瞥见刘慧娘,先是一愣,
随即喜形于色地嚷道:
“衙内,这儿有位小娘子,比那林娘子还要标致几分!”
“胡说什么!你们能辨出什么美丑?”
高坎头也不回地叹气道,
“庸脂俗粉到了你们眼里也成了天仙。这世上哪还有女子及得上林娘子?”
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当年高坎还是高俅干儿子时,便对林娘子念念不忘。
纵然设计将林冲发配远乡,
可林娘子一家竟就此失去踪迹。
到嘴的肥肉就这么飞了,
高坎始终耿耿于怀。
后来高俅身亡,这厮承了太尉之职。
身居高位后,按理说美人应有尽有,
只要他开口吩咐,
自有手下人张罗安排。
可这般直接将人送进被窝的日子,高坎过得越发无趣,
总觉得少了当年在街头调戏良家的滋味。
于是月前开始,
这厮又干回老本行,每天闲暇时候,就跑到街上,像从前一样胡作非为,调戏良家妇女。
过去他是高俅的干儿子,就能在街上横行霸道,如今他自己当了太尉,街上的富户平民更不敢反抗他。
在街上闲逛多日,面对那些不敢反抗的平民女子,高坎只觉无趣,心里又开始想念那个曾敢反抗他的林娘子。
孙高和薛宝,原本就是高坎身边的泼皮帮闲,高坎当上太尉后,他们也跟着升了官,成了太尉府的虞候。
为了让高坎高兴,两人听说玉仙观有蟠桃大醮,就带高太尉过来转转,说不定能遇着合意的女子。
本来只是试试看,没想到在玉仙观对面的茶铺里,真遇见一位绝色女子。
“衙内,我们没看错,”孙高一脸猥琐地笑道:“这小娘子,论样貌,可比林娘子还标致得多!”
高坎虽已是太尉,以前跟着他的泼皮仍习惯叫他衙内。
“哼,林娘子腰细婀娜,肌肤如雪,哪是寻常女子能比!”
高坎起初没什么兴致,但拗不过两人劝说,一边端起茶要喝,一边转身去看他们说的女子长什么样。
谁知这一转身,一眼看见刘慧娘清丽秀美的容貌,顿时就呆住了,连茶水洒出来淋湿了衣襟都没发觉。
……
这边赵远三人也察觉到了高坎的目光,刘慧娘当即嫌恶地皱起眉。
“哥哥,那家伙太无礼了!”焦挺怒哼一声。
“别冲动,我们这趟是来救人的,”赵远提醒,“在那之前,尽量别惹人注意。”
说完,赵远起身打算带焦挺和刘慧娘离开。
不料高坎在街上闲逛多日,好不容易遇着这么个中意的绝色女子,哪肯放过。
他那班泼皮混混在孙高、薛宝带领下,直接堵住了茶铺门口。
“哎呦,小娘子别急着走嘛!我家太尉想请你喝杯茶呢!”
“喝完茶,再一起逛逛,喝点酒,然后回去……”
……
一群泼皮混混污言秽语不断,高坎更是嬉皮笑脸地走到三人面前:
“这位小娘子,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呀?”
“这位大人,舍妹姓甚名谁,似乎与你无关吧?”赵远沉着脸回答。
“滚!你是什么东西!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
高坎把手一挥:“来人,把这美人旁边两个碍眼的家伙,给我扔出去!”
那群无赖就要上前,焦挺连忙看向赵远。
“唉,想安静却偏偏有人来惹事,”赵远叹了口气,“别闹出人命!”
“哈哈,我没听错吧?这黑脸的说别闹出人命?”一个混混讥笑道,“他就这么怕我们?”
“知道怕,还不赶紧 妹献出来,让咱们衙内好好乐一乐……”
这混混话还没说完,赵远迎面就是一拳,鼻梁顿时塌了下去,鲜血四溅,他当场倒地,不省人事。
“呃……”旁边的焦挺看着脸色阴沉的赵远,想起刚刚他还叮嘱自己别闹出人命,心里不由觉得古怪。
刘慧娘却心中欢喜,明明是被无赖纠缠,她脸上反而露出甜甜的笑容。
这笑容落在高坎眼里,更让他神魂颠倒,他理都不理倒地的混混,只是大声怒骂:“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两个粗人赶走!”
“快上!快上啊!”孙高和薛宝常在街上混,一看赵远出手就知道碰上了硬茬,但高坎的命令又不敢不听,只好硬着头皮催其他混混动手。
一群无赖没办法,只得围上来。就在赵远和焦挺握紧拳头,准备动手的时候,这小小的茶肆里忽然响起一声清喝:
“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调戏良家女子!”
赵远等人转头看去,只见说话的是个皮肤白皙、穿着短打长裤、容貌极为俊俏的少年,正一脸不屑地看着高坎等人。
“哥哥,这位小哥长得比燕青兄弟还俊三分呢!”焦挺忍不住说。燕青外号浪子,相貌出众,连许多女子都比不上。
“什么小哥?”赵远低声笑道,“这明明是个姑娘!”
他话音刚落,那边的高坎常年混迹花丛,也立刻认出这是个女扮男装的少女。
“哟,哪来的雌儿,也学男人英雄救美?”高坎嬉笑道,“小丫头,既然喜欢穿男装,不如就这样跟我回去,把我伺候舒服了,重重有赏。”
“你这登徒子,竟敢侮辱我!”这女扮男装的少女脾气火爆,一听高坎调戏的话,顿时大怒。
孙高、薛宝与那群泼皮无赖,向来欺软怕硬。
方才在赵远和焦挺面前还畏畏缩缩,
一见这女扮男装的少女,又都抖起威风来。
“哪来的小娘皮,敢在衙内面前撒野!”
孙高厉声喝道,伸手去抓少女的肩膀。
谁知少女一把扯住他的胳膊,抬脚便踢向他的腋窝。
“啊!”孙高惨叫一声,右臂顿时脱了臼。
少女却不停手,接连数脚,都踢在他腋下。
其余泼皮见状,忙冲上前相助。
刘慧娘拉着赵远低声说:“兄长,那位姐姐是好心,我们帮帮她吧。”
赵远轻笑:“放心,她身手凌厉,这些人不是对手。”
果然,没几下,
十来个泼皮,包括孙高、薛宝,全被打倒在地。
少女下手狠辣,虽未闹出人命,
却大多踢碎了骨节,就算伤愈,也几乎成了残疾。
高坎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眼看少女逼近,急忙自报身份:
“本官是当朝……”
话没说完,少女已迎面一拳,打得他满脸鲜血,
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呸,这种废物,也配出来欺负人!”
少女怒哼一声,抬脚就要踢向高坎的头。
赵远连忙阻止:“小娘子,这一脚下去,他不死也成痴傻。”
“哼,畏畏缩缩,难怪护不住妹妹。”
少女不屑地瞥了赵远一眼,
到底没踢头,只往他腹部泄愤般踹了一脚,
随后转身走出茶肆,混入人群。
焦挺愤愤不平:
“这小娘皮,真是狗咬吕洞宾!哥哥为她好,她还反过来嘲讽我们。”
“不必理会她,此地出了乱子,官差说不定很快就来。”
赵远并不打算与那少女计较,招呼了一声后,便带着焦挺与刘慧娘离开茶肆,踏上石阶,随着朝拜的人群走入玉仙观。
蟠桃大醮是玉仙观中众多道士奉赵佶之命,举行的一场为苍生祈福禳灾的重 事。前来观礼的百姓络绎不绝。赵远三人走进观内,只见广场中央设有一座高大的法坛,三名道士手持木剑符纸,口中念念有词,装神弄鬼。
听身边百姓议论,赵远才知道,仅这么一场法事,赵佶就拨给玉仙观二十万贯银钱。
“哼,河北闹水灾,山东传瘟疫,皇帝不拨钱赈济,竟把银钱都投在这种无用的法事上!”刘慧娘冷着脸低声道,“当初朝廷若把这二十贯拨到须城,或许灾民就不会染上瘟疫了。”
赵远神色平静,道:“赵佶沉迷道教,连‘教主道君皇帝’都敢自称,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
这种法事,在赵远和刘慧娘这等不信神佛之人眼中,不过如猴戏一般。三人看了一会儿便觉无趣,绕开广场,走进三清殿。
赵远正要找道士打听陈希真的下落,刘慧娘虽不信神佛,却一眼看见旁边的求签处,顿时来了兴致。
“兄长,我们也去求支灵签吧?”
“你不是不信这些么?”赵远失笑。
“拜神信佛,阿秀当然不信,”刘慧娘狡辩道,“但这灵签靠的是自己的气运,和神佛有何关系?”
赵远拗不过她,只得一同走去。
“三位施主,求签五十文。”桌前的道士打了个稽首。
“抽三支,我们一人一支。”
待焦挺付了钱,道士才将签筒递来。赵远随手一摇,一支竹签从筒中跳出。他拾起一看,竟是支上上签。
“兄长抽签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刘慧娘好奇地问。
“自然是我们这回来汴梁的目的。”赵远虽不信气运之说,但看到上上签,想到这次来救许贯忠的事,心里倒也轻松了几分。
焦挺也拿起签筒一抖,同样抽中一支上吉签。
“俺和哥哥想的一样,看来这事一定能成。”
五百三十九
焦挺满脸都是笑容。
三人里,只有刘慧娘还未曾抽签。
少女捧起签筒,贴在胸前,
神色虔诚,默然祝祷,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摇晃签筒,
咔嚓、咔嚓……
竹签在筒中碰撞作响,良久,
终于落下一支。
刘慧娘满怀期待地拾起地上的竹签,
脸上的笑容却一下子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