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她敢藏身客船暗自离山,本就说明在她心中,并不真的惧怕被赵远发现。以她这般谨慎多思的性子,若无几分把握,断不会轻易涉险。
只是终究疑虑未消,方才问出那个问题。此刻亲耳听得赵远的回答,她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多谢寨主!”刘慧娘揉着微红的额头,语气欢欣。
可随即,一丝不甘悄然涌上心头。
他为何如此轻易就答应放我离开?莫非我对梁山而言,当真无足轻重?
刘慧娘心中涌起一连串困惑。
看来她的多疑症又犯了。
“今晚你就住这儿吧,”赵远随口说道。
“啊?”刘慧娘慌忙后退,双手护住衣领,满脸警惕:“寨主,你该不会是想......”
“我去焦挺他们屋里睡,”赵远没好气地说,“要不你去那边?”
刘慧娘连连摇头。
这客船上只有赵远这间是单人舱,还算宽敞。其他舱室都是两三人同住,住的又都是不拘小节的汉子,那气味实在刺鼻。别说进去住,就是这两夜偶尔经过,都让她恶心得直反胃。
......
赵远刚走出舱室要去寻焦挺,就听见拐角处有响动。
“都出来吧,”他喊了一声。
焦挺、阮小五、阮小七、张顺和李逵依次现身,最后走出来的竟是石秀。
“你们就这么闲?”赵远不悦道,“跑来听我的墙角?”
“哥哥别怪,弟兄们是怕你被女妖精吸干了精气!”李逵憨声说。
“什么女妖精!里面是阿秀!”赵远解释道,“她偷偷混上船,这两天士兵听到的动静,还有厨房丢的食物,都是她干的!”
“原来是刘姑娘,”石秀恍然大悟,“难怪刚才听着声音耳熟。”
“啥?刚才那是她?”李逵顿时瞪大眼睛,不满地瞪着张顺和阮小七,“既然是刘家姑娘,你俩刚才为啥说是女妖精?害得俺白替哥哥担心半天!”
“铁牛,刚才光线那么暗,我俩也没认出是刘姑娘啊,”张顺嘿嘿笑道,“还以为是哥哥悄悄......”
“我和你们一起上的船,哪有机会做别的事!”赵远恼火地瞪了几个兄弟一眼。
“难怪先前搜遍整条船都找不着人,”焦挺感叹道,“谁能想到刘姑娘会藏在哥哥的舱室里。”
“哥哥,听说刘姑娘的父母如今在东京,”清楚赵远心思的石秀担忧道,“她会不会想离开梁山?”
“不是会不会,是肯定要走的,”赵远轻叹一声,“而且我已经答应她了。”
“哥哥!刘姑娘在山上住了一个多月,对梁山虚实了如指掌,”石秀说道,“她还精通器械机关,听工曹的宋万哥哥说,她改进了神臂弓和许多器械铠甲的制作工艺。”
“她若是下了梁山,被旁人招揽了去,岂不麻烦……”
“这些我都明白,”
赵远叹了口气:“可我们总不能为此,就不让她与父母团聚吧?”
“阿秀不过十几岁,还是个半大孩子,若将她强留在山上,我们和那些山贼匪寇有何分别?”
石秀本欲再劝,但见赵远神色坚决,也只好作罢。
一旁的阮小五、阮小七、焦挺与张顺倒是赞同赵远的话,
尤其李逵,更是连连点头。
“哥哥说得是!那小娘子寻爹寻娘,天经地义!换作是俺,谁若拦着铁牛见娘,俺非劈了他不可!”
这事便这么定了。
赵远转身往张顺他们舱中挤一晚休息。
他却不知,就在不远处角落,
刘慧娘正靠墙站着,
脸上神色又气又感动,
“我才不是半大孩子……”
……
东京汴梁,
去年此时,
赵远穿越来到这水浒世界。
如今重回故地,因曾刺杀赵佶,
他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便在脸上抹得黝黑,
又贴了几缕假须,
整个人顿时老了十岁。
“兄长,你竟还会这一手?”
刘慧娘在一旁看得惊讶。
自那夜允她离开后,
次日清晨,
这丫头再见赵远时,便改了称呼,学着琼英,
一口一个“兄长”地唤着。
她说自己已认琼英为姊,
赵远既是琼英的兄长,
那她喊一声“兄长”,也是应当的。
赵远并不在意称呼,
但这之后两日,
他明显感到刘慧娘对他亲近许多。
从前在梁山时,
她虽也乖巧撒娇,却总似刻意为之;
而今却不同,
她仿佛真如琼英一般,将赵远视作了自己的兄长。
“想学吗?等回去后,我教你……”
赵远话说一半,
才想起这姑娘见了爹娘之后,
哪还会回梁山。
“兄长,对不住……”
刘慧娘低声说:“好了,不必道歉。”
赵远轻抚她的头发,温言道:“稍后我要去打听许兄的消息。你是先跟我们同行,还是我让人先送你去亲戚那儿?”
“兄长,阿秀想跟你们一起,”刘慧娘柔声道,“待问清楚许状元的事,您再陪我去姨父家可好?”
赵远失笑:“我去做什么?你爹见了我,怕是又要像上次那样刀剑相向了!”
“当初在楚州若非兄长相救,阿秀早已沉在济水了,”刘慧娘面颊微红,拉着他的手臂轻晃,“总该让爹娘当面谢您才是。”
“也好。”赵远颔首应下。
想到刘慧娘在汴京的姨父正是陈希真,他不由记起另一件事陈希真有个女儿,在《荡寇志》中号称“女飞卫”的陈丽卿。传闻此女姿容绝丽,却天生神力、性情刚烈。她随父亲习武,使一杆三十六斤的梨花古定枪,更擅射术,箭无虚发。
赵远一时想得出神,刘慧娘伸手在他眼前轻晃:“兄长?您在想什么?”
“无事。”赵远收回思绪,对众人道,“下船吧,我们进城。”
燕青在船上早已心急如焚,一听此言立即跃上码头,快步走向城门。
众人入城时,但见城墙显眼处张贴着通缉赵远的告示,赏格仍是“万金封侯”。比起周围悬赏千百贯的海捕文书,这份告示格外引人注目。
赵远心中暗想:若赵佶知晓我乃梁山之主,不知会否再加赏金?
这汴梁城与赵远半年前离开时相比,依旧没什么两样。
街市上铺面林立,人潮涌动,处处都是一片繁华景象。
刚进城没多久,赵远正要吩咐众人分头打探消息,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喊声:
“哥哥,众位兄弟,你们可算来了!”
是时迁!
他喊话时离赵远等人还有一段距离,话音未落,这鼓上蚤已凭借矮小灵活的身形,在人群中穿梭钻挤,眨眼就来到了众人面前。
“时迁哥哥,不知我兄长……”
燕青一见时迁,赶忙拉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道。
“小乙哥放心,”时迁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那兄长没事,如今还关在天牢里。只是宋廷已经定了日子,要在六月二十六日将他当众处斩!”
“今天是六月十三,也就是说我们还有十三天时间想办法救许兄出来,”赵远拍了拍燕青的肩膀提醒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着急,否则一旦出了岔子,不仅救不了许兄,连我们都可能搭进去。”
“寨主放心,小可明白。”得知许贯忠眼下平安,燕青也松了口气。
“时迁兄弟,能想法子让我和燕青进去见许兄一面么?”赵远问道。
“这个……俺试试看,”时迁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石秀兄弟,你也去帮忙,”赵远吩咐道,“其他人先回客船等候消息,没事莫在汴梁城里乱走。”
“唉?哥哥,铁牛头一回来这东京,还想多逛逛呢,”李逵恳求道,“好歹让俺们见见世面再回船嘛。”
“这……”
说实话,赵远不让张顺他们乱走,多半就是顾忌李逵。这黑厮性子莽撞,放他在东京城里乱转,还不知会惹出什么麻烦。
“哥哥,就让铁牛逛逛吧,”张顺笑道,“有我和小五哥、小七哥盯着,不会让他闹事的。”
“还是张顺兄弟仗义,”李逵咧嘴一笑,眼巴巴地望着赵远。
“好吧,但要记住,天黑前务必回客船,”赵远又嘱咐了几句,尤其盯着李逵叮嘱。
待众人散去各自行动后,燕青也拱手道:“寨主,小可在这汴梁还有些熟人,这就去探听些消息。”
“也好,”赵远点头道,“有什么消息,兄弟直接来码头客船找我就是。”
......
东大街辟邪巷内,
赵远与焦挺、刘慧娘缓步穿行。
“你姨夫住在此处?”赵远问道。
刘慧娘肯定地点头:“爹爹虽只提过一次,阿秀不会记错。”
“只是具体哪一户,连爹爹也不清楚。”
刘慧娘自幼长在山东,从未与汴梁的姨夫家往来,
仅知姨夫姓陈,名希真。
得知姓名后,焦挺主动前去打听,很快从一位老丈处问得消息:
“哥哥,陈希真确实住在这巷中,但此刻家中无人。”
焦挺回报道:“听说他痴迷道术,每日白天都要去玉仙观修习。”
赵远又问:“家中没有旁人?”
“他还有个女儿,据说武艺不俗,”
焦挺转述老丈的话,
“近日樊楼有金人设擂,他女儿每日都去看比武。”
“这父女俩倒有趣,一个迷道术,一个迷武艺。”
赵远笑了一句,却见刘慧娘神色不安,
略一思索,便知缘由
刘慧娘的父亲刘广本是举家来投奔亲戚的,
若已到汴梁,怎会家中空无一人?
“别急,我们先去玉仙观找你姨夫。”
赵远温声安慰:“你爹娘与兄长必定平安。”
“嗯。”刘慧娘咬唇重重点头。
......
北宋皇帝皆崇道教,至宋徽宗时尤甚,
汴梁城内道观林立,他更自封为教主道君皇帝。
玉仙观位于东城酸枣门外,是城中闻名的大道观。
三人问明方向,步行半个时辰方出东城。
刚出城门,便望见远处一座巍峨道观。
观前长街上,排列着数十座勾栏,大可容数千人。
照墙边立着一座鳌山,人物皆以机关牵引,栩栩如生。
行至此处,赵远与焦挺尚可,刘慧娘早已气喘吁吁。
赵远见观门前人潮涌动,
此时便是赶过去,恐怕也一时半会儿挤不进去。
刘慧娘望见边上有个茶摊,便开口道:“不如先喝碗茶歇歇脚,等人散了再过去打听。”
她虽心急,却也明白莽撞不得,
当下轻轻点头应下。
三人在茶铺里坐定,叫伙计沏了壶好茶,又上了几样点心。
谁知茶才端上,就有十来个地痞围着一个油头粉面的青年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