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军汉尚在迷糊之中。
两位虞候醒转后忆起午间之事,
慌忙去寻生辰纲,却见装载财物的木箱与担子早已不见踪影。
二人惊慌失措,欲寻杨志与谢都管商议对策,
不料连这两人也踪影全无。
“这可如何是好?失了生辰纲,我等怎向中书大人交代?”
两个虞候面面相觑,
一众军汉亦面如土色。那梁中书并非宽厚之人,
丢了生辰纲,纵是他们这些军汉,亦难免问罪流放之灾。
有机灵军汉急忙献计:“两位大人,杨提辖与谢都管皆已不见,怕是遭了贼人毒手。不如将此事尽数推到他二人头上?”
“谢都管可是蔡夫人的奶公,蔡相府上的人,怎会做这等事!”
那虞候思忖片刻:“不如就说杨志串通贼人劫走了生辰纲,谢都管因为得罪了他,也被杨志掳走加害了。”
“我看就这么办吧。”
另一名虞候连连点头称是。
众人统一了说辞,
眼看天色渐晚,生怕黄泥岗上再有强盗出没,便匆匆摸黑下山,赶往州府告状。
……
黄泥岗西边的树林里,
晁盖一行人陆续醒来。
想起中午时分,那到手又丢失的生辰纲,
大家都不由得沮丧万分。
“唉,咱们费尽心机谋算生辰纲,谁料到辽人竟也在打咱们的主意,”
晁盖长叹一声,
“如今生辰纲已落入辽人之手,接下来该怎么办,各位兄弟都说说看吧。”
“哥哥,这还用犹豫吗!”
刘唐攥紧拳头怒道:“那三个辽狗骗了我们,自然应该立刻追上去,夺回生辰纲,再把辽狗碎尸万段!”
“我们中 的时候,贺家兄弟说过要去投奔金人,”
吴用沉吟道,“可那廖天寿是大辽的公主,与金人是死敌,这三人应该不是一路的。”
“再说,我们也不知道他们走的是哪条路,”
公孙胜无奈道,“即便知道他们要去金国,也有两条路可选,要么北上经过河北、辽国,要么直接从东边的登州出海,都能到金人的地盘。”
“难道就这么咽下这口气吗?”
刘唐愤愤不平地怒喝道。
“不忍又能怎样?”
晁盖心灰意冷地说:“我们被辽人黑吃黑了,这事没法报官,如果找其他绿林好汉帮忙,事情一旦传出去,我们怕是会成为江湖上的笑柄!”
“天王,就算我们不说,这事也瞒不住,”
吴用叹息道,“我们昏迷时是在黄泥岗上,现在醒来却换了地方,肯定是有人把我们搬来的。”
“会是谁干的?难道会是那些辽狗?”晁盖问道。
“不可能,贺家兄弟得了生辰纲,肯定立刻赶着马车北上了,不会管我们,”
吴用分析道,“大名府那伙人要是比我们先醒,肯定会把我们抓起来。”
“再说,我们醒来时那辽国公主已经不见了,她要么是比我们早醒一步先走了,”
“要么就是被贺家兄弟绑去辽东献给金人了。”
“要么就是被那个把我们搬到这里的人带走了!”
“吴学究,你说了这么多,怎么我越听越糊涂了?”
刘唐不耐烦道:“你直说,到底是谁把我们弄到这儿来的?”
“小生也只是猜测,”
吴用看了看众人,缓缓说道:“这次生辰纲经过山东地界,你们不觉得梁山安静得有些反常吗?”
“那梁山处处以替天行道、为民做主自居,”
晁盖也纳闷道:“这生辰纲本是梁中书搜刮大名府百姓的血汗钱,照理说,梁山没道理一点动静都没有。”
“依小生推测,梁山的人马大约也藏在黄泥岗上,”吴用推断道,“只是我们抢先一步得了手,等他们赶到时,我们已被辽人麻晕。他们或许是看在与我们有旧的情分上,才出手相助,将我们挪到此处。”
“至于那位辽国公主,前些日子梁山曾与一队辽人在对影山交锋,多半认得她,便将她一并带走了。”
晁盖连连点头:“学究说得有理,确实可能是这样!”
“可弄明白了又怎样?”白胜苦着脸嚷道,“生辰纲已经不在我们手里了,就算梁山从辽人那里夺回来,难道还会还给我们不成?”
这句话问得众人一时语塞。
是啊,即便理清了来龙去脉,又能如何?
生辰纲已经丢失,
就再也不可能回到他们手中了!
水泊北岸的梁山军营中,
杨志从床铺上醒来,望着营帐顶上陌生的褶皱,
这青面兽愣了片刻,猛地坐起身。
“生辰纲!我的生辰纲……”
他慌慌张张冲出营帐,只见四周军士往来不绝,
这才惊觉自己竟置身于一座军营之中。
“这是什么地方?”
杨志还未完全清醒,便听见有人欣喜喊道:
“杨制使,你醒啦?”
“你是……”
杨志望着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一时怔住。
“林教头?”
“哈哈,去年冬天一别,难得杨制使还记得我。”林冲抱拳笑道。
“林教头既在此处,这里莫非是梁山的军营?”杨志呆呆问道。
“此处确是梁山位于水泊北岸的军营……”
林冲话未说完,青面兽陡然变色,
挥拳便朝他脸上击来,口中厉声嘶吼:
“你们这些梁山贼寇,快把生辰纲还给我!”
林冲一边躲闪杨志的拳脚,一边急喊:
“杨制使,你听我解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定是你们见财起意,劫了我的生辰纲!”
杨志悲愤交加:“那生辰纲对你们不过是十万贯钱财,对我却是杨家能否重振祖威的希望!”
“你们速将生辰纲还我,一切还可商量;若是不还,我就……”
话未说完,一旁见他不由分说便动手打人,
心中早已不满的梁山将领顿时怒喝道:
“你还想怎样?难道要把我们梁山荡平不成?”
说话之人正是孙安。
他身旁的阮氏三兄弟、徐宁、张顺、李逵等人,也都面带不悦。
杨志这才留意到周围还有这么多人。
单是林冲一个,他已难对付,若众人齐上,他岂有胜算?
想到此,杨志因丢失生辰纲而发热的头脑,顿时冷静下来。
见硬拼不行,杨志便换了语气:
“……林教头,是我冒失了,”杨志拱手道,“但那生辰纲对我实在至关重要,恳请务必归还。”
林冲闻言,面露难色。
见他如此神情,杨志更确信林中劫匪必是梁山之人,
连忙下拜道:“林教头,天波府杨家传到我这一代,已是门庭冷落、声威不再。我从小立志,要重振祖上荣光!”
“可惜近年时运不济,事事不顺!如今这生辰纲已是我最后指望,若失去它,我既得罪了梁中书与蔡相国,日后还怎么在朝中立足?”
“求林教头务必帮我一把!”
见这位天波府杨家后人,竟为讨回 污吏的赃银如此低声下气,
一众草莽出身的头领,脸上都露出鄙夷之色。
唯有林冲与徐宁,同是禁军将门出身,
方能体会杨志心中的痛苦与无奈。
“这样吧,杨制使,你先随我去见一人,到时一切自然分明。”
林冲扶起杨志,与徐宁一道,
三人穿过军营,来到角落一处营帐前。
刚到帐外,便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怒斥:
“你们这些梁山贼寇,口口声声替天行道、为民 ,如今却做出强抢民女的勾当!这也配称绿林好汉?”
“林教头,这是怎么回事?”
杨志愕然问道。
他本以为林冲要带他见梁山寨主,
却不料要见的竟是个被掳上山的女子。
“杨制使进去一看便知。”
林冲微微一笑,抬手示意杨志先行。
杨志疑惑地掀开帐帘,
只见帐中没有床铺,只有一张长椅,椅上绑着一名披头散发、容貌艳丽的女子。
待看清那女子面容,
杨志顿时双目赤红!
“是你!黄泥岗上,你和那些贩枣的汉子是一伙的!”
话音未落,杨志便要扑上前去,
那狰狞神情,仿佛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而那女子一见杨志,先前不停的怒骂声戛然而止。
“你、你是青面兽……”
这女子正是天寿公主。被梁山带回后,她刚苏醒不久。
因无头领前来见她,天寿公主以为对方不知自己身份,便想装作平民女子蒙混过去。
却不想竟在营中撞见被她欺骗的苦主!
眼看杨志神情癫狂扑来,天寿公主心中自是惊惧万分。
幸好林冲与徐宁在旁,两人又拉又抱,才没让杨志伤到这位辽国贵女。
“林教头,徐教师,就是此人扮作书生,和那贩枣的同伙劫了我押送的生辰纲!”杨志挣扎怒道,“你们为何阻我报仇?”
“杨制使,你可知她是谁?”林冲喝道,“此女名叫答里孛,是辽国的天寿公主!”
“什么?”杨志愣住,“她……她怎么会是……”
答里孛见梁山已知自己身份,也不再隐瞒,高傲道:
“哼,这人说得不错,本宫正是大辽魏王之女,皇帝亲封的天寿公主!”
“杨制使,你押送的生辰纲并不在梁山,而是……”林冲将晁盖等人黄泥岗设计,用迷倒杨志一行,后又发生内讧之事一一说明。
“杨制使,你那生辰纲,恐怕早被那两个辽人带出山东,往辽东去了。”
徐宁指着天寿公主道:“杨制使若不信,可问她。只是此女身份尊贵,哥哥尚未归来,我等不知会如何处置她。还请杨制使暂息怒气,莫要伤她。”
三日后,赵远一行人回到水泊北岸军营。
林冲等人一边帮忙卸下车上箱子,一边向赵远汇报他离开期间梁山发生的种种事情。
“哥哥,河北灾民已隔离完毕,约有一万四千二百一十三人未染疫病,”杜迁回禀,“这些人,我已派船接至金沙滩,在那边的营地再住十来天,确保无恙后,便让他们过关上山。”
“其中青壮多少?妇女、老人与孩童各有多少?”赵远问道。
杜迁取出记有人口数据的册子,翻至河北灾民那页念道:
“这批灾民中,青壮七千六百二十一人,妇女五千三百五十二人,孩童九百六十三人,年老之人二百七十七人。”
这人口比例显然异常。所以如此,皆因瘟疫对老人与孩童最易感染、也最易恶化,青壮与妇女的情况则好上不少。
赵远想起当初从须城将灾民接至水泊北岸时,应有四万三千余人。
“剩下三万多人,都染上瘟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