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桶酒,先前被书生喝掉两葫芦,剩下的很快就被众人分光了。
“这酒真痛快,喝了全身都……”
一个军汉刚开口说笑,忽然头重脚轻,一头栽倒在地。
其他人也接二连三倒了下去。
杨志虽强撑握刀,却也头晕目眩,四肢发软。
他知道中了计,心中正懊悔,却见林子里忽然走出七八个人正是那伙贩枣的汉子、书生和仆人,以及卖酒的村汉!
“你、你们……”
杨志颤抖着手,想提起朴刀砍向贼人,却一步都没迈出,整个人已栽倒在地。
“倒也,倒也!”
贩枣的、卖酒的都拍手大笑,连那书生也得意地笑了起来。
杨志心中苦涩,知道这生辰纲是保不住了,他重振天波府杨家威名的心愿,也再难实现……
在绝望中,他神智渐失,眼前慢慢黑了下去。
“事成了!”
眼看青面兽杨志也昏倒在地,晁盖等人放声大笑。
“天王,这十万贯财物,都归咱们啦!”
刘唐满脸兴奋,就要打开担子查看,白胜也凑了上去。
“天王,各位兄弟,还是快把生辰纲搬上车,早点运回去要紧!”
吴用提醒众人:“黄泥岗虽人少,但保不准有路人经过,不宜久留。”
晁盖点头称是,催促道:“吴学究说得在理,大伙儿赶紧套马装车!”
原来那贩枣的大车本就是马车改的,拉车的马匹正是天寿公主与贺拆骑上黄泥岗的坐骑。
刘唐与公孙胜忙着把车上枣子倒空,
晁盖、吴用和白胜一起搬运财物,
天寿公主与贺家兄弟则协力将马匹套上车。
忙完这些,已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众人个个汗流浃背,天寿公主也不例外。
天气炎热,林间又闷,大家口干舌燥起来。
刘唐舔舔干裂的嘴唇说:“这鬼天气热的,早知刚才该留些酒解渴。”
贺重宝闻言,解下腰间葫芦递过去:“白胜兄弟装的酒,我还没喝。”
刘唐伸手要接,吴用却拦道:“刘唐兄弟慢着,天寿兄弟也渴了,不如让他先喝。”
天寿公主一愣,看向吴用,立刻明白他心思
这书生是疑心贺重宝在酒中动了手脚,要她先试。
晁盖、刘唐、白胜虽不解,却信吴用,未作声。
公孙胜微微一笑,也看穿了吴用用意。
天寿公主心中坦荡,接过葫芦便饮了一口。
吴用见她喝下无事,这才放心。
刘唐见吴用点头,抢过葫芦仰头就灌。
“哥哥,也留点给咱们啊!”白胜叫道。
酒葫芦传了一圈,只剩贺家兄弟未饮。
贺拆正要喝,贺重宝猛地一拉他手臂,
葫芦“砰”地落地。
“大哥,你这是做什么?”贺拆吃惊。
话音未落,只听天寿公主轻呼:“奇怪,我头好晕……”
刘唐也道:“俺也是……”
白胜跟着说:“俺也一样……”
刘唐与白胜也接连吐出相似的话语,而尚未发言的晁盖、吴用及公孙胜三人,身形亦开始摇摆不定,几乎难以站稳。
“这……”贺拆仍是一头雾水,吴用已指着贺重宝怒斥:“酒中下了药!你、你竟连自家主上都敢谋害……”
“贺重宝!这究竟是何意?”天寿公主已软瘫于地,闻声强撑怒意喝问。
“何意?这还不明白吗,公主殿下!”贺重宝冷笑回应,“直说吧,这十万贯生辰纲,我们兄弟二人收下了!”
“你……我父王与陛下绝不会放过你们!”情急之下,天寿公主再也顾不得隐藏身份。
“不放过我们?”贺重宝放声大笑,“大辽将亡,待我兄弟携生辰纲投奔金人,他日攻破辽国,说不定还能亲手擒获天祚帝与魏王,成就一番功业!”
“你们……竟欲投金!”
眼见信赖的将领竟成叛徒,天寿公主怒极攻心,再难抵抗药力,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一旁的晁盖等人听得骇然失色,连吴用也震惊难言他曾疑心廖天寿与贺家兄弟的来历,却万万没想到,廖天竟是大辽公主,更未料到内部竟生此变乱!
“恶贼!害我兄弟,吃我一刀!”晁盖强挺身躯怒喝,才举朴刀便踉跄倒地,沉睡不醒。
随后,吴用、白胜、公孙胜与刘唐也接连瘫软在地。
“大哥,这……”贺拆仍迷惑不解,“咱们不是该取了生辰纲,随殿下返辽吗?为何变成投奔金人?”
“辽国将倾,你是愿做 之将,还是开国之臣?”贺重宝反问。
“自是开国之臣!”贺拆顿时醒悟,指向地上众人,“大哥,他们如何处置?要全部灭口吗?”
“不必理会!待大名府押运人马醒来,自有他们纠缠不休!”贺重宝急催,“快,你我各驾一车,速离此地!”
“是!”
贺拆应声,恋恋不舍地瞥向天寿公主对这娇艳辽公主,他心底除敬畏外,亦藏有几分男子遐思。
可惜啊……
贺拆暗叹,深知兄长绝不容他此刻耽于私欲。
他跃上车架,扬鞭策马,与贺重宝各驱一车,急匆匆驶离了黄泥岗……
贺氏兄弟离开不久,
梁山众人便从密林中现身。
李逵一见地上倒着的那群人,立刻兴奋地奔上前去,举起斧头就要往一名军汉身上砍。
“铁牛!你干什么!”
张顺急忙拦住他:“哥哥吩咐过不许乱来,你忘了?”
李逵嘟囔道:“赵家哥哥只说不能伤百姓,这些都是官军,怎么不能砍?”
“这些军汉不过听令行事,”孙安喝止道,“若他们来攻梁山,随你处置。可如今他们与咱们无冤无仇,何必伤他们性命?况且这些人已失去意识,对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下手,算什么好汉?”
李逵最在意“好汉”之名,
听孙安这么说,连忙收起斧头:
“孙安哥哥说得是,俺不砍了。”
阮小七看着地上的吴用,犹豫片刻开口道:
“孙安哥哥,吴学究与我是旧识。我想带他下山,否则等大名府的人醒了,绝不会放过他。”
孙安尚在沉吟,
刘慧娘接话道:“不只吴用,东溪村这些人最好都带走。不能让他们被大名府的人找到。”
想起赵远曾夸赞这姑娘心思机敏,孙安虚心请教:
“刘姑娘有何高见?”
“赵寨主这般费心布局,就是要让人夺走假生辰纲,为梁山取得真生辰纲作掩护。”
刘慧娘细细分析:“现在假生辰纲已被辽人夺去。若留东溪村众人在此,大名府人马醒来稍加审问,真相便会大白。到时通知各州府追捕,不出两日就能擒回辽人,真假生辰纲的计谋就全暴露了。”
她微微一笑:“现在我们带走东溪村众人,等官府查到他这里,至少需三五日。那时辽人早已远离山东地界,便难追捕了。”
张顺提议:“既然如此,何不将这些人带回梁山关押?官府找不到线索,不就更难追查辽人下落?”
“郓州、济州境内,梁山是最大的绿林山寨。”
刘慧娘摇头:“若官府毫无线索,必定将劫生辰纲的罪名扣在梁山头上。那样赵寨主这番筹划,岂不是白费功夫?”
“所以姑娘让我们带走晁盖等人,正是要确保官府日后能查到他头上?”
孙安恍然大悟:“如此一来,梁山便能与生辰纲一事撇清干系,还能让官府从晁盖等人身上追查到辽人劫掠的线索!”
“正是如此。”刘慧娘应了一声,缓步走到天寿公主身旁。
孙安等人望着她的背影,终于明白赵远为何称赞这位女子智谋过人。瞬息之间,她便谋划周全,将晁盖与辽人尽数算计在内,这般缜密心思确实非同寻常。
阮小七忍不住问道:“孙安哥哥,这样岂不是连累了吴学究?”
孙安瞪眼道:“何来连累之说?劫夺生辰纲本就是他们见财起意自寻祸端,与梁山何干?若他们真被官府所擒,你顾念旧情大可请示哥哥发兵相救。”
这番话令阮小七茅塞顿开,他立即招呼李逵、张顺将东溪村众人搬上马鞍。
“这辽国天寿公主如何处置?”孙安为难地说,“留在此地不论被大名府还是晁盖发现,她都难逃一死。”
刘慧娘轻哼一声:“这般娇艳的美人,带上梁山给你们哥哥作妾岂不正好?”她犹自介意方才众人将她与赵远牵扯的戏言。
孙安讪讪道:“哥哥并非贪恋美色之人……”话说出口却暗自汗颜,想起梁山上的李师师及其侍女,还有同赵远关系暧昧的扈三娘。
刘慧娘懒得争辩,正色道:“你们哥哥指望着辽国牵制金人,为梁山争取时日。这位天寿公主在辽国备受荣宠,若在宋境遇害引发宋辽战事,辽国势必遭受宋金夹击。待辽国覆灭金兵南下,梁山尚无抗衡之力,难道要坐视北地再陷胡虏铁蹄?”
倘若北方沦陷胡虏之手,
必将化作人间炼狱,孙安等人对此心知肚明。
如阮小七、张顺这般出身卑微、未曾读书的头领,
或许不知八百年前五胡乱华时,
汉人如同牛羊般被胡人宰食的惨状。
然而百余年前的五代十国,
汉人百姓遭南下胡人劫掠、欺凌、屠戮的往事,
却仍口耳相传,流于世间。
为何不少宋人百姓对辽国心怀敌视?
正因这份深埋骨髓、融入血脉的深仇!
“刘小娘子请宽心,我们知道了。”
孙安应声点头,与徐宁一道,
将天寿公主抬至刘慧娘所乘的马车中。
除天寿公主外,
青面兽杨志与大名府的谢都管,乃赵远先前派人传信时特意要求留下之人。
此二人特征分明一个脸上胎记分明,一个年迈苍苍,
因而未得天寿公主那般待遇,
孙安与徐宁各将一人扶上马背。
另一边,阮小七、张顺与李逵已将晁盖、吴用、公孙胜、刘唐及白胜尽数搬至马上。
孙安叮嘱他们寻个稳妥处安置众人后,
便速返梁山!
两路人马就此分道,
阮小七等人自去安顿晁盖一行,
孙安、徐宁及刘慧娘等人则带着天寿公主、杨志与谢都管返回梁山北岸大营。
方才喧闹的黄泥岗,转瞬归于沉寂。
……
暮色渐沉,日头西落,
黄泥岗密林中寒意渐起。
气温骤变,使昏睡的大名府众人陆续醒来。
“怪了,俺们怎么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