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个军汉见他挑着两个盖得严严实实的圆桶,好奇问道:“汉子,你挑的是什么?”
那村汉放下担子,掀起衣襟扇风,咧着板牙笑嘻嘻地说:“两桶村酿米酒,挑去邻村卖几个钱。”
这自酿的米酒,正是夏天最解渴的东西。众军汉一听,顿时馋虫都被勾了起来。
那汉子听他要买酒,便道:“你这客人,既有心照顾,却也不须挑去村里,就在这里卖与你们,也省些脚力。”
军汉们见他应允,便一拥上前,要抢那酒桶。
杨志见了,厉声喝道:“你等做甚么!”
众军陪笑道:“提辖,天气炎热,买这酒大家吃些,解解暑气也好赶路。”
杨志骂道:“你们只顾贪嘴!多少好汉被这村酒麻翻,断送了性命!”
军汉们不敢违拗,只得忍气吞声,去央求谢都管和两个虞候。
那卖酒的汉子听了杨志言语,也发作起来,叫道:“你这人好没道理!俺几曾说卖与你们?平白污人清白!”
正争执间,林子里走出几个客人。
为头的喝道:“俺们正要歇脚,却被你们吵闹!”
这伙人正是林中贩枣的客商。
杨志待要分说,那卖酒的早已嚷道:“俺这酒挑过岗子卖,远近皆知俺是老实买卖!偏这起人疑心酒里有药,既要强买,又赖俺不干净!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贩枣客人听了,都笑道:“汉子,他们多心,俺们却不疑你。这大热天,正需酒解渴,便卖一桶与俺们何妨?”
那汉子挑起担子,连声道:“不卖!不卖!休要缠扰!”
旁立一个书生见状,也上前劝道:“汉子,他们买一桶,小生只沽一葫芦,情愿多出一贯钱。”
岗上众人正为买酒争执不休。
却不知百步外山坡上,早有人窥看多时。
“鱼儿入网了!”
刘慧娘放下千里镜,抚掌轻笑。
“小娘子,你怎瞧得见人?”
李逵挠头问道:“俺怎半个人影也瞅不着?”
这声“小娘子”叫得刘慧娘眉尖微蹙。
她也不理这莽汉,将千里镜递与孙安。
屠龙手接来学她模样,举到眼前观望,不觉惊叹:
“真乃神物!百步外景致竟如近在眼前!”
“孙安哥哥,快让俺也瞧瞧!”
阮小七急不可耐地接过千里镜,立刻也同孙安一般,发出了一声惊呼,继而好奇地拿着它四处张望。
徐宁、张顺等人依次接过千里镜,用过之后,都纷纷赞叹不已。
“这东西要是给行军斥候用,远远地就能察觉敌军动向,还能让斥候不容易被发现,”徐宁感慨道,“怪不得赵家哥哥先前夸刘小娘子心灵手巧。这千里镜若非巧匠,谁能做得出来!”
“哥哥见了此物,一定喜欢,”孙安沉吟道,“只是不知道它是用什么做的,能不能多造几架?”
“这千里镜的镜片,是用透明水晶磨出来的,”刘慧娘摇头道,“透明水晶本来就难找,加上打磨时稍不小心就会碎掉。奴家翻遍了梁山的库房,也只做出这一架。”
“原来这么难得……”孙安正要将千里镜拿起来再看,谁知旁边突然伸出一只黑手,一把将它抢了过去。
“你们都看过了,该轮到铁牛看看了!”
李逵刚才见众人个个称奇,早就心痒难耐。他抢过千里镜,急忙凑到眼前。望见百丈外的景物一下子近在眼前,这黑汉吓得一声大叫,手一松,千里镜直往地上落去。
刘慧娘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宝贝可是用尽梁山库中水晶才做出来的唯一一架,说它价值千金也不为过!
眼看千里镜就要摔坏,幸好阮小七手脚麻利,一个弯腰海底捞月,及时把它接住。
“铁牛,你干什么?”孙安责怪道,“这千里镜可是个宝贝,要是摔坏了,下一架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造出来!”
“俺……”李逵还有点 ,过了半晌才直直瞪着刘慧娘说,“你这小娘们肯定会使妖术!不然怎么能把百丈外的东西挪到俺眼前?”
刘慧娘嗤笑一声,没好气地回他:“奴家若真会妖术,头一个就让你这黑厮的臭嘴再也张不开!”
“铁牛,刘小娘子如今是山寨的职事头领,也算咱们弟兄,你称呼上总该客气些。”阮小七无奈说道。
“小七哥,俺哪叫错了?”李逵不耐烦道,“她又不是男的,又不会武艺,怎么做得了铁牛的兄弟?你们把她当未来嫂嫂敬着,俺铁牛可不理会这些。”
“李逵,你胡说什么!”刘慧娘顿时满脸通红,呵斥道,“谁、谁要嫁给那家伙了!”
一旁的孙安等人互相看了看,都强忍着笑意。
李逵的话并非空穴来风。当初赵远将刘慧娘带回梁山,安排她做自己助手时,
众头领都认为赵远是看中了这位容貌娇美的姑娘,才将她留在身边。
后来赵远又让刘慧娘进入工曹协助宋万,
众人也只当他是为了避免李师师借故赶走刘慧娘。
毕竟工曹负责的是建造房屋、打造兵器铠甲和箭矢等事务,
尽管赵远曾多次强调,
刘慧娘心灵手巧,精通各类机关器械制作,
但众头领始终难以相信,这样一位容貌出众的少女竟真懂得木工铁匠的活计。
只因赵远在梁山威信极高,且众人见他并未因儿女私情耽误正事,才无人出面劝谏。
直到今日,刘慧娘献上千里镜后,
众头领才纷纷对她改观,开始相信赵远先前对她的赞誉。
谁知李逵这个莽汉,竟在此刻将众人心照不宣的想法直接捅破!
刘慧娘见孙安等人脸上带笑,顿时明白他们心中所想,
她白皙的面颊瞬间涨得通红,本想出言辩解,又担心越描越黑,
最后只得气恼地跺了跺脚,躲到树后生闷气去了。
你这黑厮,真是多嘴!
孙安没好气地说道:即便刘姑娘将来真成了咱们嫂嫂,又有何不可?
俺就觉得赵家哥哥什么都好,唯独看女人的眼光实在不妥,
李逵嘟囔道:这种娇滴滴的姑娘娶回家能做什么?俺娘说过,要娶就得娶身子结实的,才好生养!
最好长得像俺铁牛这般壮实,既能给赵家哥哥传宗接代,还能陪他上阵杀敌!
这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连躲在树后的刘慧娘也忍不住抿嘴莞尔。
铁牛,哥哥若听见你这番话,非吓出病不可!张顺打趣道。
众人闻言,不禁想象与李逵相貌相似的女子模样,顿时齐齐打了个寒颤。
黄泥岗的树荫下,那村民听说书生愿出一贯钱买酒,仔细打量了对方手中的葫芦,
这般大小的葫芦,他这一桶米酒足足能装二十多壶。
而整桶酒不过价值五贯钱。
想到这儿,村民急忙停下脚步,
公子果然识货,
他赔着笑脸揭开酒桶盖子,却突然犯了难。
公子,俺没带舀酒的器具,这可如何是好?
酒桶开启的瞬间,浓郁酒香令卖枣的汉子和众军汉都不禁咽了咽口水,
就连杨志的喉结也微微滚动,显然同样口干舌燥。
眼看和这书生的买卖要黄,那村汉脸上不禁露出失落之色。
旁边卖枣的客人见了,连忙说道:
“兄弟,我们这儿有瓢,只要你肯卖一桶酒给我们,就把瓢借你用,怎么样?”
“这……”
村汉犹豫片刻,才点头答应:
“也罢,卖给伱们,俺也省些脚力!”
那伙贩枣的汉子中,有两人回到松林里的枣车边取来两只瓢,另一人捧出一捧枣子。
村汉把一桶米酒提到他们面前,
几个贩枣的客人便围在桶边,就着枣子,轮流用瓢舀酒喝。
随后村汉拿起另一只瓢,舀起桶里的酒往葫芦里灌。
葫芦装满后,书生急忙接过去,“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了半葫芦。
一旁的仆人眼巴巴地看着,等书生喝够了,才把葫芦递给他。
仆人接过晃了晃,苦着脸说:“公子,没啦!”
“没了?”
书生满不在乎地挥手:“你给他两贯钱,再买一葫芦便是!”
旁边一桶酒才卖五贯,这两葫芦就能卖两贯,
卖酒的村汉自然乐意,赶忙接过葫芦,拿起瓢就往里灌酒。
众军汉闻着酒香,又见他们喝得痛快,更是馋得厉害。
有个军汉见杨志始终不松口,忽然眼珠一转,高声喊道:
“老太公,您这瘟病虽染了半个多月,但只要到了水泊梁山,找到那位神医,一定药到病除!”
其他军汉一听,顿时会意,
纷纷说起这瘟病的厉害。
那边书生的随从刚接过酒葫芦,拉下口罩正要喝,
忽然听到这边的对话,顿时脸色大变:
“公子,我们怎么忘了,这些人里可有染瘟病的!刚才还戴着口罩,这会儿为了喝酒摘了,会不会也染上……”
“那你还不快跑!等着染病吗!”
书生也急了,赶紧跑到坐骑旁,翻身上马,朝林子深处奔去。
那仆役见状,也顾不得喝酒,盖好葫芦,慌慌张张上马追去。
一众卖枣的本不信军汉的话,但见书生和仆役惊慌逃窜的模样,
也顿时着急起来,骂骂咧咧地朝装枣的大车走去。
“直娘贼,俺们走这小路贩枣,就是想躲开这些瘟神,谁知在这儿也能撞上!”
卖酒的村汉也被吓住了,急忙要收拾地上的酒桶,
不料两个军汉已走到他身边,一唱一和道:
“哎呦,俺这头怎么突然这么烫,莫不是也染上瘟病了……”
“俺也是,肯定是陪老太公看病的路上,被传上啦!”
两个军汉说着,就摇摇晃晃地朝卖酒的村汉倒了下去。
村汉吓得脸色发白,慌忙扔下东西,跌跌撞撞往岗下跑。
等卖酒的跑远了,两个军汉才站起身,哈哈大笑。
“谢都管,这两桶酒,卖枣人喝的那桶已经见底,还剩一桶……”一个军汉连忙请示。
“杨提辖,大家实在渴得不行,就让他们喝点吧。”
谢都管和两个虞候都帮着劝说。
杨志拗不过众人,又想起那些卖枣的喝了一桶都没事,连那瘦弱书生也灌了一葫芦,上马逃走时依旧精神,看来酒确实没问题……
想到这儿,杨志点了点头。
众军汉欢呼一声,抢过酒桶,拿起瓢轮流喝酒。
有会来事的也舀了一瓢,递给杨志。
杨志本就口干,闻了半天酒香,酒虫早被勾起,便接过瓢几口喝尽,顿觉神清气爽,浑身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