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问道:“主人,如今该如何是好?”
卢俊义吩咐将箱子封存妥当,思忖片刻后道:“待明年疫病过去,我自会亲赴山东水泊,将银两归还!”
......
赵远一行人比杨志迟了半日才离开大名府城。出城后虽尽量拣选人迹罕至之路,但因带着马车,终究无法穿行捷径。如今生辰纲既已得手,众人劳顿了半月有余,赵远不愿再让弟兄们辛苦,便每行进两日便休整一日。这般走走停停,待他们刚踏入郓州地界时,杨志一行早已进入济州,眼看就要抵达黄泥岗了。
......
晁盖很快得知生辰纲将入济州的消息。这 将众人召回田庄,再度确认行动细节。待到暮色四合,七辆大车满载胶州大枣,暗藏朴刀,众人各自回房养精蓄锐。
天寿公主此刻正与贺重宝、贺拆密议得手后事宜。“晁盖、吴用、刘唐、公孙胜俱非易与之辈,”公主蹙眉道,“莫要教我们白忙一场。”
“殿下安心,”贺重宝成竹在胸,“那吴用采买药材时,我暗中随行,依样配得方子。这两日已用牲口试过药效。待明日得手归来,他们必设宴庆功,只消将 混入酒水,便可带着生辰纲北归故国。”
见安排周详,天寿公主这才放心。三人仔细擦拭兵刃后,各自歇息。
翌日破晓,精神抖擞的众人整装待发。晁盖、吴用、刘唐、公孙胜与贺重宝扮作贩枣客商,肤白貌美的天寿公主则乔装游学士子,贺拆充作随从。主仆二人策马先行,径往黄泥岗而去。
其余五人推着枣车专拣僻静小道,赶在日落前抵达岗下客店。早在大堂饮酒的天寿公主见他们到来,微微颔首便移开视线,佯作不相识。
第三日天色未明,晁盖等人已推着枣车潜入岗间密道。天寿公主与贺拆待日出方离客店,缓步上岗。二人隐在林中高坡,俯瞰山下小径。
直至正午时分,果如公孙胜所料,烈日当空,暑气蒸人。
那日头的毒辣,将山林间的水气尽数蒸起,整片山岗便似个蒸笼。
纵是躲在树荫底下,四周无人,不必戴那梁山出的口罩,仍不免汗出如浆,浑身黏腻难耐。
天寿公主热得难熬,正想寻个山泉洗面,叫贺拆一人守着,
不料还未开口,贺拆已低呼:“殿下,那边来的一伙,莫不是押送生辰纲的?”
天寿公主忙望去,
只见黄泥道上,慢悠悠走来十来个百姓打扮的人,
有的推车,有的挑担,
个个衣衫裹得严密,
领头那汉子,
虽戴着口罩,仍能瞧见额角一片青色胎记。
天寿公主认出正是青面兽杨志,心中大喜,
忙与贺拆牵了衔环的马,悄悄往山深处走了一程,
待确定黄泥路上听不见动静,方上马直奔晁盖等人所在。
到了地方,
天寿公主报知生辰纲已近,
原本昏昏欲睡的晁盖等人顿时精神大振,
忙推着大车往岗上行去;
天寿公主与贺拆,
则特意在日头下曝晒片刻,直到满脸通红、汗珠涔涔,
这才从山深处绕路,驰至杨志一行后方……
沿黄泥路驰去,天寿公主与贺拆不多时便望见前头的杨志一行。
如此酷热天气,便赤身也难熬,
何况杨志他们大多裹得严实,
好些人走着走着,已是步履蹒跚。
有汉子哀求领头之人歇歇脚,
不想反遭一顿斥骂。
那领头的正是杨志,自离大名府以来,
他日夜警惕,便是今日到了岗下客店,
也生怕店中藏有强人,不敢多留,催着众人启程赶路。
此时见身后追来两骑,
杨志便借责骂军汉,故意扬声道:
“休要耽搁!主人染疫已半月,再误了时辰,赶不到梁山求医,我非扒了你们的皮不可!”
此言一出,那两骑果然如见鬼魅,
忙拨转马头绕开他们,疾驰而去。
吓退了这两骑,
杨志望着垂头丧气的众人,喝道:“快走!再往前一段,进了树林,便歇一会儿!”
“杨提辖,”
那躺在小车上的老者忽然出声:
“入了六月,天气酷热难当,就不能白天找家客店歇脚,夜里再赶路么?”
说话的老者,正是大名府梁中书府上蔡夫人的奶公谢都管。
自大名府启程以来,谢都管一路只装作染病之人,连路也不必走,本是十分自在。
哪知进了山东地面,天气骤热,
他既要装病,便得终日裹得严严实实,躺在小车上任由日头曝晒,
两天下来,实在有些熬不住了。
“俺们如今扮的是寻常百姓,这荒山野岭、偏僻无人,晚上不是有强人拦路,便有豺狼虎豹出没。寻常百姓哪敢夜行?”
杨志耐心劝道:“老都管再忍两日,等出了山东地界,您也不必装病,便可随意走动了。”
二人正说话间,旁边一名挑担的军汉忽然栽倒在地,担子也摔在一旁。
杨志赶忙上前,
先把担子扶稳,见其中财物并未散出,才松了口气,
随即抄起路上折来的柳条,朝那倒地的军汉用力抽去:
“你这偷懒的蠢材!这可是中书大人送与蔡太师的生辰贺礼,若有半分损坏,你那条贱命也赔不起!”
那军汉被抽得浑身发抖,颤声求饶:
“杨提辖,俺实在走不动了……天这么热,又穿得严实,自太阳升起就头昏眼花,真的走、走不动了……”
话未说完,杨志已挥起柳条劈头盖脸抽下:
“休找借口!区区日头,哪就受不住了!”
旁边其余军汉急忙上前说情,
连梁中书派来的两名虞候也看不下去,开口道:
“这般酷热,他们穿得厚重,又挑着重担,怕是中了暑。你再打下去,人若死了,这担子就由你自己挑,俺们可不管了!”
杨志闻言,稍稍冷静,
细看那倒地军汉面色灰白,确实不像作假。
杨志之所以对士卒严苛,实因此次押送生辰纲关乎他日后前程。
他心知此番若再出差错,梁中书绝饶不了他。
到那时,既得罪过高坎,又惹怒蔡京,
大宋朝廷哪还有他立足之地?
重振天波府杨家的心愿,就更成泡影了!
正因太过在意生辰纲,
杨志一路精神紧绷,原本暴躁的脾气更是变本加厉。
如今见这军汉似真中了暑气,唯恐他倒下误了行程。
杨志忙道:“也罢,大伙再撑一撑,就算歇脚,也到林子里去,总比这大路上凉快!”
几个军汉扶起跌倒的同伴,那人勉强挑起担子,一行人便往山岗上的树林行去。
上了岗子,见那林深叶茂,虽有些气闷,却比岗下的黄泥路凉爽许多。众人欢呼着抢树荫躺倒,再不肯起身,不一会已是鼾声四起。
杨志本想催他们轮流值守再歇,谢都管与两个虞候都来相劝。青面兽拗不过,只得自己提朴刀在附近巡视。
不想往前走了十来步,就在树荫下看见先前那两个骑手。一人书生模样,面容俊秀白净;另一人仆役打扮,长得粗壮。
见杨志一行过来,那仆役急忙起身对书生道:“公子,是那伙染瘟病的,快避开些!”
书生却靠在树下闭着眼,一动不愿动:“别催了,热得一步走不动。瘟病怕什么,戴起口罩便是。”说着拉起口罩,背过身去。
仆役劝不动主人,也哆嗦着拉起口罩,胆战心惊望着杨志等人。
杨志想起这两人是从后方赶来的,连上坡都骑马,这般不惜马力,确是大户做派。又听书生连这点暑热都受不住,宁待在病者附近也不肯动,仆从虽怕却不敢离。这一主一仆看不出异状,杨志便放下戒心,继续前行……
又走十来步,未见异常,正要转身,忽见林中猛地闪过一个人影!
杨志跃起大喝,纵步追去!
这一喊,惊得躺倒的军汉与书生主仆都跳起来。军汉们忙聚到谢都管与虞候身边,书生与仆役也手足无措立起身。
众人正惊慌时,却见杨志悻悻而回。谢都管忙问何事。
杨志讪笑道:“没事,是几个贩枣的汉子也在前面林子里歇脚。”
谢都管、虞候与军汉们这才安心,又各自躺下。
那书生忍不住埋怨道:“看着像个英雄好汉,胆子却这样小!几个卖枣子的,也值得大呼小叫,害得本公子以为来了强盗!”
谢都管一行人早就对杨志憋了一肚子火,此时自然乐得看他出丑。
杨志懒得搭理这主仆俩,只当没听见,自顾自靠着树闭目养神。
书生抱怨了一阵,见杨志毫无反应,自己也觉得没趣,就喊仆役拿水来喝。
那仆人拿出装水的葫芦摇了摇,立刻苦着脸说:“公子,水都喝完了。”
书生不信,一把夺过葫芦,拔开塞子就要喝果然半滴水也没倒出来。
“唉,这么大热天,有口酒水解乏也好啊!说起来都怪你,山下那家店里明明有白酒卖,你为何不顺手打些带上来?”
那仆役委屈地答道:“公子,这荒郊野外的,谁知道那家店是什么来路?万一是个黑店,咱们掏钱买酒,他们见财起意,往酒里下药谋财害命怎么办?我一条贱命死了也罢,可公子要有个闪失,员外该多伤心啊!”
“公子是读书人,不知道这世道人心险恶。咱们出门在外,万事都得小心!”
“胡说!如今太平盛世,哪来那么多恶人?就连梁山贼寇,听说也不害过路行人呢!”
那书生怒道:“分明是伱这奴才偷懒,还找这些借口!”
眼看主仆二人越吵越厉害,杨志心里只觉得好笑,摇了摇头,更懒得理会他们。
就在这时,山岗下忽然传来一阵民歌:
“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王孙公子把扇摇!”
歌声越来越近,只见一个挑担的庄稼汉走上岗来。
杨志立刻警觉地握紧朴刀,仔细打量那汉子虽然长得粗壮,脚步却虚浮无力,显然不是练武之人。这样的庄稼汉,真动起手来,恐怕还不如军中的普通士兵。
杨志稍稍放心,却仍不敢大意。
那村汉已走到近前,看他模样颇为滑稽:两颗板牙压着下唇,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三分像鼠,七分像人。他穿着月白粗布短衫,面色枯黄,确实不像江湖中人。
虽然觉得这汉子没什么问题,但杨志心里惦记着那十万贯金珠宝贝,丝毫不敢放松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