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三人虽一时未能领会改制的深意,
但见费保这般赞同,便也都点头称是。
“至于职事安排……”
赵远略一沉吟:“梁山眼下水军头领,只有阮家三兄弟。不知四位水性如何?可愿入水军为将?”
他记得这四人在原本故事里号称“太湖四杰”,本是水上出身,水性应当不差。
果然,费保当即拱手答道:
“俺四人中,老四原是太湖边长大,自小在水里翻腾,故有个‘太湖蛟’的诨名。俺三人这些年随他,也练就些水上本事。”
这话一出,便是愿入水军了。
一旁的阮小七听了,不由面露笑意。
他知赵远行事向来有章法,
此时增设水军将领,必是要壮大水军实力。
上山这些时日,阮小七样样称心,
唯觉他们三兄弟空为水军头领,却未曾真刀真枪打过一仗,
平日不是运送兵卒,便是搬运缴获,俨然成了辎重营,心中难免憋闷。
……
既成了一家人,
赵远也不再隐瞒此行建康的目的。
“不料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竟染上瘟疫,”费保叹道,“哥哥可知俺们为何急着回太湖?”
“不是说要金盆洗手么?”赵远笑问。
“原是有这打算,却想再等两年,待生辰纲 平息后再南下。”
费保解释道:“谁知须城突发瘟疫,俺们恐疫情蔓延,只得匆匆南返。不料在扬州露了行迹,这才被方腊盯上。”
原来如此!竟是须城疫情引出的连锁反应!
赵远顿时明了
若按原本命数,这太湖四杰本可与方腊相安无事,
其庄院就在太湖之中。
若非因疫情提前南下,
莫说再待两年,便是多留三四月,
待晁盖劫生辰纲之事传开,
绿林视线皆被今年这桩大事吸引,
谁还会追究去年旧案?
说来,费保四人的这场无妄之灾,归根结底是赵远招来的。
若不是他让梁山以粮食招引灾民,郓州太守也不会开仓赈灾,河北的灾民或许就不会涌向郓州,而是直奔东京汴梁。
那样即便闹出瘟疫,也只在汴梁地界,与山东全无干系。
赵远正自感慨世事难料,费保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道:“哥哥,这生辰纲在俺们手中实在不安,不如交给山寨,助梁山壮大!”
不等赵远开口,阮小七已笑着接话:
“费保兄弟,咱梁山如今真不缺这点银钱……”
他将这两个多月梁山下山“替天行道”所得,连同珍珠养殖、湖岸四周酒店的盐糖生意,一一说来。
费保四人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也曾占山为王,寨中不过三两百人,三五年攒下的钱财也只两三万贯。
如今与梁山一比,他们那寨子简直如同儿戏。
尽管知道梁山不缺钱,费保仍执意要将一半生辰纲献给山寨,说是报答赵远救命之恩。
赵远看着这世事洞明的汉子,早已明白他的深意。
他既为报恩,也为韬光养晦,不显突兀。
赵远虽不在意这些钱财,但山上兄弟一多,难免有人心生他想。
献出一半,四人各分一万多贯,虽仍比多数头领宽裕,却不至惹眼。
且这番举动,也能让四人更快被梁山众人接纳。
“兄弟,世事何必看得太清。”赵远轻叹。
“哥哥?”费保一愣,见赵远目光了然,知心思已被看破,脸上顿时发热。
“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山寨便收下这份心意。”
赵远知他心思缜密、性情敏感,若执意不收,反让他难安。只得拍拍费保肩头:
“如今的梁山,还不需这般谨慎。待你上山住些时日,自然明白。”
费保之事既了,客船上众人也察觉那伙水匪已不见踪影。
客船一路行来,始终未曾靠岸,也未见其他船只靠近。
稍有头脑的人都明白,那帮水匪怕是早已沉入江中喂了鱼鳖。
按水匪的行话,这叫作“吃了滚刀面”。
船上的乘客不敢多言,船主虽对赵远等人的身份心存疑虑,却也只能暗自盼望尽快抵达建康府,将这几位凶神送下船去。
……
这日清晨,客船终于靠上码头。
船主匆匆赶来通报。
赵远问道:“船家,其他客人是否都已下船?”
船主点头,小心翼翼道:“大人,小的这船卸完货就得返程了。”
这话分明是在催促赵远一行离船。阮小七当即瞪眼喝道:
“休要糊弄俺们!空船回去岂不赔本?哪有不载货不载人就返航的道理!”
船主一脸苦涩,忽地跪地哀求:“各位好汉,小人家中全凭这船过活,求诸位高抬贵手,放过小人吧。”
阮小七疑惑道:“你怎知俺们不是官府中人?难道俺们半点不像官差?”
赵远扶起船主,含笑说道:“既然我兄弟好奇,船家不妨解释一二。”
船主答道:“好汉若真是官差,怎会付我船钱?再说那日水匪劫船,寻常官兵早已吓瘫,哪像诸位这般干脆利落便将贼人制服。况且诸位擒住水匪后,也未借此勒索钱财这可不是官府的做派!”
实则他还有一句未敢出口:若真是官差,必会留水匪活口押送衙门领赏,哪会半路全都沉江喂鱼!
“这世道,官差 竟成了常事!”阮小七愤然怒骂。
船主浑身一颤,不敢接话。
赵远温言道:“船家,我等虽非官差,却也不是恶人。家中亲人染病,特来建康府请神医安道全前去诊治。为免耽误返程,你这船我们包了。”
阮小七随即取出两锭二十两的金子递上:“四十两黄金,可够包船?”
“够!绰绰有余!”船主忙接过金锭,咬了一口确认成色,顿时喜形于色。
这趟船若是满载,不过挣二百余贯,如今对方竟付了双倍价钱。纵然对这群人心存畏惧,但为这黄白之物,冒险也值了!
赵远问明建康府城的方位后,决定即刻入城寻找安道全。
阮小七与扈三娘都不愿在船上干等,执意一同前往。
于是赵远吩咐龙虎熊蛟四人率领多数亲兵留守船上,
自己只带着阮小七、扈三娘及三名亲卫,
六人跨上骏马朝城中行去。
一行人沿官道走了片刻,
忽见前方道旁有片树林,林边开着一家乡村酒肆,
哥哥,早起还没用饭,不如在此处吃些东西。阮小七揉着肚子提议。
也好。赵远颔首应允。
众人不嫌店铺简陋,径直走进店内。
狭小的店面里唯有一位老者打理生意,
老丈见客人进门,赶忙热情相迎。
赵远等人点好酒菜,趁等候间隙闲谈沿途见闻,
不料这看店老丈是个有心人,端上酒菜后,
便靠在柜台旁侧耳倾听众人谈话。
说着说着,话题不知怎地转到了生辰纲上。
哥哥,那生辰纲都是梁中书搜刮的民脂民膏,阮小七提议道,费保兄弟他们做得,俺们为何做不得?
依俺看,再有一两月又到押送时辰,今年这些赃银合该由俺们替蔡京收下!
去年生辰纲刚被劫,今年梁中书未必敢再送吧?扈三娘摇头道。
断无可能。
赵远指着桌上的卤鸡腿说道,
我在东京时听闻蔡京排场极大,单是烹制一碗羹就要宰杀数百只鹌鹑!
汴京皆传蔡京宴客时,仅蟹黄馒头一项就耗费一千三百多贯!
他这般地位,直接搜刮地皮难免遭人耻笑,这些奢靡开销从何而来?不都是梁中书这等 进献的?
何况梁中书还是蔡京女婿,无论为保官位还是维系翁婿情分,这生辰纲都非送不可。
众人闻言皆觉在理,阮小七更是愤慨:
直娘贼!蔡京一顿饭钱够俺石碣村乡亲吃用整年!
这些奸佞就不怕把江山败光了,届时他们又如何自处?扈三娘不解。
照眼下光景,若无大变,这天下至少还能折腾三五十年。待到那时,蔡京之流早已化作冢中枯骨,哪还顾得上这些。赵远笑道。
若真逢剧变,譬如金人南侵,蔡京童贯等人的好日子自然到头。
只是他们又岂能料到这般结局!
旁边偷听许久的老丈听得心潮澎湃,
赵远等人谈论的 污吏之行,生辰纲之事
这老汉虽也曾听人提起过,但多是些市井闲人、过往客商在消遣闲谈。
眼前这群人却气度不凡,谈吐间满是江湖气息。
老汉强压下心头的激动,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盘酱牛肉,轻手轻脚放在桌案上。
老丈,俺们的牛肉不是早都上齐了么?阮小七奇道。
老汉堆着笑讨好:各位好汉远道而来,小店没什么可招待的,这盘牛肉权当一点心意,请诸位慢慢享用。
老丈这般殷勤,莫不是方才偷听了我们说话,要去告官?赵远似笑非笑地问。
原来这老汉躲在柜台后竖着耳朵的模样,早被他看在眼里。
当时阮小七已将来劫生辰纲的事说破,赵远想拦也来不及。
索性由着他去,倒要看看这老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赵远话音方落,阮小七、扈三娘并三个亲卫的目光,齐刷刷钉在老汉身上。
好汉们千万别误会,老汉绝无歹意。
老汉干笑两声,小心翼翼问道:敢问几位客官,可是从山东地界来的?
赵远笑道:正是从山东来的,又如何?
老汉急忙追问:诸位路过山东时,可曾经过那梁山泊?
确实路过。
阮小七望了赵远一眼,反问道:听闻那水泊里有伙好汉聚义,老丈打听这个作甚?
老汉是想问问,听说那梁山头领不劫过往客商,不伤无辜性命,反倒常救济贫苦,诛杀恶霸 ,替天行道
老汉试探着问:不知这传言是真是假?
赵远等人面面相觑,皆露诧异。
梁山兴起不过两三月光景,按理名声不该传到这江南之地。
就如前些日在客船上,那水匪黄幡神卓万里也曾说过,他是从方腊处才得知梁山名号。
如今这荒村野店的老汉,怎会对梁山之事如数家珍?
传言确是真的。
赵远颔首道:如今山东百姓受了冤屈,官府不理的,多会去梁山求个公道。
若真如此,这位梁山首领着实仁义!哪像南方这些山寇草匪,只知烧杀抢掠,连穷苦百姓都不放过。老汉长叹一声。
老丈,梁山虽在山东有些名声,也不该传到这千里之外的建康。
赵远疑惑道:不知老丈方才所说,是从何处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