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贯忠沉思片刻,忽然开口:“梁山水泊如只凭地利与官兵周旋,尚能自保;若想图谋大事,一旦引来朝廷西军精锐,以山东地势之利攻难守,恐怕转眼就会覆亡!”
他望向赵远,面露不解:“我看寨主胸怀大志,绝非愚昧之人,为何偏要走这条绝路?”
赵远不答反问:“那依许兄看,如今大宋何时会亡?”
许贯忠摇头:“当今天子虽有失德,但大宋立国百年,根基深厚。纵有动荡,亦难动摇国本。待新君继位,若能肃清朝纲,大宋再延续百年也不成问题。”
“许兄怎知,大宋必亡于内乱?”赵远忽然问道。
许贯忠一怔:“寨主的意思……莫非是指金国?”
此话一出,席间众人皆惊。
燕青忍不住插话:“金国不过是女真部族新建的小国,势单力薄,怎能灭亡大宋?”
时迁也摇头:“宋金之间还隔着辽国。金若想攻宋,必先灭辽。辽国虽衰,终究是百足之虫,岂是女真能够撼动?”
见许贯忠沉默不语,燕青惊问:“兄长莫非真觉得女真能灭宋辽?”
许贯忠苦笑:“原本我也不将女真放在眼里,但听了寨主之言,细想之下,才觉此事大有可能。”他解释道:“如今天祚帝昏庸无道,远贤臣亲小人,辽国民不聊生,有此昏君,岂能不亡?”
“昔日我游历东京,曾遇女真使者欲与宋结盟共伐辽国。”
时迁诧异:“这不是好事?若宋金联手灭辽,便可收回燕云十六州,凭险据守,从此不惧外族。”
燕青此时已然明白,叹息道:“辽国立国二百余年,凶悍之气早已消磨,尚能与宋相安无事。若辽亡金兴,其势必不可挡。届时失去辽国作为屏障,宋金必起争端。以如今大名府的军力,如何抵挡女真铁骑?”
这大名府本是北宋北方军事重镇,驻有河北禁军。但自澶远之盟后,宋辽百年无战事,这支军队早已腐朽不堪,与地方厢军无异。
许贯忠与燕青皆是大名府人,对此再清楚不过。
一旦金国灭辽,他们南下之势必将势不可挡。
“不是还有西军吗?”时迁问道。
“金国既能与宋结盟灭辽,自然也能与西夏结盟灭宋!”
许贯忠沉声道:“到那时,只要西夏出兵牵制西军,女真人便可毫无顾忌,一路南下,直逼汴梁!”
“我已明白,寨主是想趁金国崛起,北方大乱之时,趁机成就大业。”
许贯忠看向赵远,问道:“但寨主就不怕我中举之后,破坏了宋金结盟?那样一来,寨主的谋划,岂不落空?”
“如今朝廷之中,童贯一心收复燕云十六州,想凭此封王,又与蔡京等人沆瀣一气,他们都是天子近臣,”
赵远笑道:“许兄若自认能在朝堂上斗得过他们,尽管去试!”
许贯忠闻言面露难色,显然是想到此事艰难。
“无论如何,我总要试一次。”
许贯忠轻叹一声,忽然起身向赵远拱手,
“寨主这个赌,我认了。若他日我真对朝廷心灰意冷,必辞官前往梁山水泊,助寨主一臂之力!”
应下赵远的赌约后,许贯忠无心饮酒,起身告辞,燕青随他一同离去。
赵远等人仍自在地吃喝,直到酒足饭饱,才起身准备回客店。
刚走出雅间,却见主楼梯已被一群仆役封锁。
向伙计打听,才知是蔡太师之女、大名府梁中书之妻要来翠云楼宴客,为免百姓冲撞,才暂时封住楼梯。
赵远等人站在廊道稍候片刻,便见十多位衣着华贵的妇人缓缓上楼。
听周围客人议论,中间那位正是梁中书夫人,陪同的则是大名府其他官员的女眷。
这群贵妇身后还跟着二三十名侍女。待她们全部登楼,仆役才撤去封锁,允百姓通行。
赵远等人正要下楼,却见一名女子低着头慌慌张张往楼上跑,恰与赵远撞个正着。
赵远纹丝不动,那女子却被撞得向后倒去,眼看就要跌下楼梯。
赵远急忙伸手一拉,正好将她揽入怀中。
女子惊魂未定,脸色发白,稍定心神后察觉自己处境,慌忙从赵远怀中挣脱。
“对不住,这位员外,是奴家没看路……”
女子面颊泛红,低声致歉。
赵远低头细看,见她身量娇小,仅及其胸,模样玲珑。
不过她生得异常白净,瓜子脸,柳叶眉,模样相当精致。
“没事,小娘子下次……”
赵远话未说完,楼梯口探出一个老婆子的脸。
“李瓶儿,取个东西怎么拖这么久?”
那婆子沉着脸怒道:“还敢站在楼梯口和男人拉扯?别忘了你的身份!”
李瓶儿不敢还嘴,瞟了赵远一眼,匆匆上楼去了。
赵远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暗想:刚到京城,竟遇到了“梅”中的李瓶儿!
如今“金”在身边,“梅”在梁山,就差这个“瓶”,便能凑齐“梅”了!
正想着,耳边传来琼英的声音:
“人都走远了,兄长还盯着看!”
琼英撅着嘴抱怨:“她哪里好了?身量不如我,相貌也比不上金莲姐姐!”
身后的潘金莲悄悄点头。
时迁打趣道:“小娘子有所不知,男子各有喜好,说不定哥哥就喜欢这般娇小白净的。”
“休得胡说!”
赵远瞪了时迁一眼,转头对琼英解释:“我只是看见她,忽然想起你师师姐姐罢了。”
“真的?”琼英狐疑。
“当然是真的!”
赵远捏捏少女的脸:“我何时骗过你?”
想起李师师身边的庞春梅,和想起李师师有何区别?
“兄长记得师师姐就好!”
琼英红着脸拍开赵远的手:“我下山时答应师师姐要盯着你的!”
虽有李瓶儿这段插曲,赵远也未多在意。
由时迁引路,一行人回到客店各自歇息。
……
燕青与许贯忠出了翠云楼便分头行动。
许贯忠独自回家,燕青则走进一家当铺。
这当铺是卢家产业。
燕青进去时,卢俊义正坐在厅中,一边查账一边看主管收货。
见燕青进来,卢俊义头也不抬:“许先生明日几时动身?你去账上支一百两银子,给他作盘缠。”
“主人,许家兄长明日不走了。”燕青无奈道。
“不走了?为何?”卢俊义诧异抬头。
燕青环顾四周,低声道:“主人,有要紧事禀报。”
“进里间说!”
卢俊义唤上燕青,一同走入内厅。
燕青这才将赵远挑战之事细细禀报。
“那个在东京一拳打死猛虎的赵大郎,竟要挑战我?”卢俊义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近日我也常听人提起他,本以为无缘得见,没想到他竟主动找上门来!”
“小乙,你速去回复他,明日一整天,我都会在家中等候。”
“是!”燕青应声,神色间犹豫了一下,又将赵远与许贯忠之间的赌约全盘托出。
“主人,许家兄长和那位梁山赵大郎都说,女真一旦灭辽,必定南下攻宋。我想了想,觉得确实有这可能。我们是否也该早作准备?”
“女真竟有这般厉害?”卢俊义眉头紧锁。
若是旁人这样说,他绝不会相信区区一个外族部落,能接连灭掉辽宋两大国?
但这话出自许贯忠之口。对这位先生的才学,卢俊义向来敬重,不由得他不深思。
“主人,狡兔尚有三窟。您不妨也在别处置办些产业,万一将来真有金兵南侵,也好有个安身之处。”燕青提议道。
“嗯,此言有理。”卢俊义不由得点头。
“还有那位梁山寨主赵大郎,主人最好也不要得罪。”燕青又劝,“许家兄长说过,此人胸怀大志,想趁女真崛起、北方动荡之际成就大业。”
“若真有乱世来临,此人必成一方枭雄。此时若与他结怨,将来恐怕会招来祸患。”
“小乙放心,我自会留意。”卢俊义点头应下。
主仆二人商议妥当,燕青便要去通知赵远。
谁知刚走出内厅,他就见管家李固神色慌张地站在门口。
“李管家,你什么时候来的?”燕青不动声色地问道。
“哦,是小乙哥啊!我也是刚来不久,家里出了点事,急忙来找员外。”李固慌忙解释,“不知员外现在可有空?”
“主人……”燕青还想试探几句,看李固是否偷听到刚才的谈话。
内厅里的卢俊义却已听见李固的声音,出声喊道:“是李管家吗?进来说话!”
李固没再理会燕青,径直走进内厅。
燕青眉间掠过一丝忧虑。但他也清楚,比起自己这个贴身小厮,卢俊义更信任李固这个管家。
即便此刻他进去向主人指出李固形迹可疑,李固也必定立刻狡辩,而卢俊义未必会信。
犹豫良久,燕青仍旧拿不定主意。
最终也只能先去找赵远他们了。
……
客栈中,
燕青带来卢俊义答应比试的消息后,
众人颇为兴奋,
尤其是徐宁这样的习武之人,他望了望燕青,
含蓄地向赵远提议:“哥哥与卢员外这一战必定精彩,错过这样的对决,恐怕要遗憾很久。”
“哥哥,依我之见,不如今晚便把汴祥和邓飞两位兄弟也请进城来,明天一同去看您和卢员外交手。至于其他事情,有裴宣兄弟在,足可应付。”
“这个……”
赵远仍在思索,旁边的燕青却想起出门时撞见李固的异样,
迟疑片刻,还是决定如实相告:
“赵寨主,刚才我与主人谈话时,府上的管家不知何时站在门外。这人素来多事,我也不知他究竟偷听到多少,会不会暗中向官府告密。”
“不过我来这儿的路上一直留意,并未发现有人尾随。但明日府上情况如何,我也说不准。若李固真的报了官,官府又查不到赵寨主您的踪迹,恐怕会在我们府上设伏,等您自投罗网。”
李固不就是卢俊义身边那个背信之人么?
若他得知卢俊义与梁山之人约战,绝不只是可能坏事,而是一定会报官!
赵远顿时眉头紧锁,
“多谢燕青兄弟告知,我会留意的。”
燕青忍不住劝道:“赵寨主,要不您与我主人的比试暂且推迟,等日后方便时再……”
“是我先提出较量,你家主人既已应下,我岂能反悔?”
赵远摇头道:“再说,若李固真的告了官,明日我若不去,你家主人反而可能被坐实勾结贼寇、暗中报信的嫌疑。”
“……这也倒是。”燕青也苦恼地点了点头。
“总之,明日的约定我必定会到,”
赵远沉声道:“你转告你家员外,不管发生什么,他只咬定不知我的真实身份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