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贰资能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是少贰家的家主了,不是大宰府的少贰了,不是九州的霸主了,他只是大齐的一个俘虏。
劝降书送到大宰府的时候,议事厅里炸了锅。少贰资能的弟弟少贰资元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那封信,手在发抖。信是少贰资能亲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他认得——那是他哥哥的字。他哥哥的字从来都是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像刀刻的一样,从不会歪歪扭扭。他哥哥的手在抖,为什么会抖?是害怕?是受伤?是被人挟持?他不敢想。
“诸位,”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家主被俘了。支那人送来劝降书,要求我们投降纳贡。”
厅内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拍桌子,有人骂娘,有人拔刀,有人哭。主战派跳了出来,喊得最凶的是一个年轻的武士叫少贰资景,少贰资能的侄子,二十出头,血气方刚。“不能投降!”他的声音很大,拍着桌子,“我们少贰家几百年的名声,不能毁在支那人手里!家主被俘,我们打过去,把他救出来!跟支那人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决一死战!”几个年轻的武士跟着喊。他们的眼睛里有火,声音里有火,身体里有火,但他们的脸上有恐惧——那种用愤怒来掩饰的恐惧。他们不是不怕,是不敢承认自己怕。
少贰资元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他又看了一眼那封信。他哥哥的字歪歪扭扭,手在抖。他哥哥的手从来没抖过,就算面对几百个敌人也没抖过。他哥哥在怕。他哥哥在怕什么?怕支那人?也许。但更怕的是——他们打不过。三千人都打不过,大宰府这点人,能打过吗?他不敢想。
“少贰大人,”一个中年武士站起来,他是少贰家的老臣,跟了少贰资能三十年,脸上有刀疤,手上有老茧,胡子花白,声音沙哑,“三千精兵一触即溃,如何抵挡?”他顿了顿,又说,“岛津忠久战死,大友能直重伤。九州最强的三家,一死一伤一被俘。剩下的,谁还能打?”
厅内安静了,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岛津忠久战死了,大友能直重伤了,少贰资能被俘了。九州最强的三家,一天之内全完了。剩下的豪族,有的死了家主,有的死了家臣,有的死了兵,有的什么都没死——但他们怕了。怕到骨子里,怕到灵魂里,怕到每一根头发丝里。
“那……那就投降?”少贰资景的声音弱了下来。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他的声音在发抖。他不想投降,但他更不想死。他没见过那些支那人,但听说过他们——徒手撕裂铠甲,一杖扫飞三个人,从水里冒出来,火炮能炸死几十个人,连弩一次射一千支箭,骑兵快如风,步兵硬如铁。他不知道怎么打,打不过。
少贰资元沉默了很久。议事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有的主战,有的主降,有的不说话。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愤怒,有绝望,有希望。但最多的,是恐惧。
“不投降。”他缓缓开口。厅内顿时安静了。“也不打。”他又说。众人面面相觑,不打不降,那干什么?“坚守待援。”他一字一句地说。众人瞪大了眼睛。
“向京都求援。向平家求援。平家不会不管九州,因为九州是平家的粮仓。没有九州的粮食,平家拿什么打仗?所以,平家一定会来。”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我们守住大宰府,等平家的援军来。平家的援军一到,支那人就跑不了。前后夹击,一举歼灭!”
厅内的气氛瞬间变了。那些恐惧的脸,变成了希望的脸。那些绝望的眼睛,变成了期待的眼睛。那些低垂的头,抬了起来。
“对!坚守待援!”
“向京都求援!”
“平家一定会来!”
喊声此起彼伏。少贰资元站起来,大手一挥:“传令——加固城防,储备粮草,召集所有能打仗的人。女人也要,孩子也要,老人也要。只要能拿刀,就能上城墙。我们要守住大宰府,等平家的援军来!”
“是!”众人齐声应诺。
大宰府的城墙加高了。不是石头砌的,是木板钉的。来不及采石,只能用木板。木板虽不如石头结实,但总比没有强。士兵们从附近的树林里砍了树,锯成木板,钉在城墙上,加高了一丈。城墙上架起了更多的弓箭,堆起了更多的石头,备好了更多的滚油。
城门加固了。不是木头门,是铁皮门。士兵们从城里的铁匠铺搜集了铁皮,钉在城门上,一层又一层,钉了三层。铁钉密密麻麻,像刺猬的刺。
护城河挖深了。不是一丈,是两丈。河水引了进来,灌满了。河底插了竹签,密密麻麻,像一排排牙齿。
城里储备了粮草。少贰资元下令,把城里所有的粮食集中起来,统一分配。每家每户交出八成粮食,留两成自用。有人不愿意,但不敢说。因为这是战争,战争就要有牺牲。
女人也被动员起来了。她们负责搬运物资、救护伤员、做饭送水。有的女人甚至拿起了刀,站在城墙上,跟男人一起守城。她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冷漠。因为她们已经麻木了。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怕也没用了。
孩子也被动员起来了。他们负责传递消息、搬运箭矢、照顾伤员。有的孩子才十来岁,瘦得像猴,但他们跑得很快。他们不怕死,因为他们不知道死是什么。
求援的信使出发了。五个人,五匹马,五个方向。他们的怀里揣着少贰资元的亲笔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九州危急,速派援军。”信使们拼命地跑,日夜不停地跑。他们要跑到京都,跑到平家的地盘,跑到所有能求援的地方。
少贰资元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那里,有大齐的军队,有他的哥哥,有死亡。他的手握着太刀,手在发抖。他怕,但他不能让别人看出他怕。他是大宰府的最高长官,是少贰家的代理家主,是三万人的希望。如果他怕了,所有人都怕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太刀,指节捏得发白。
“来吧,支那人。”他喃喃道,“我等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