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次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趴在那条田埂后面,整整趴了半个时辰。炮声停了,弩箭声停了,马蹄声远了,喊杀声散了。硝烟被海风吹走了,血腥味却越来越浓,浓得像一堵墙,堵在鼻子前面,堵在喉咙里面,堵得他喘不过气。他抬起头,从田埂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朝战场望去。这一望,他的胃猛地翻涌起来,一股酸水涌上喉咙,他拼命咽了下去,没让自己吐出来。
那不是战场,那是地狱。
尸体,到处都是尸体。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缩着,有的伸展开来。有的断了头,脖子断口处的血已经凝固,黑红色的,像一层厚厚的油漆;有的断了腰,上半身和下半身折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白花花的脊椎骨露在外面,像一根被人踩断的筷子;有的开了膛,肠子流了一地,被马蹄踩烂了,和泥血混在一起;有的碎了骨,铠甲被砸扁了,嵌在肉里,看不出是铠甲还是肉。尸体堆成了小山,一座一座的小山,连绵起伏,像一片尸体的丘陵。鲜血流成了小河,一条一条的小河,纵横交错,像一张红色的网,覆盖在沙滩上、农田里、田埂边。
尸体之间,有人在爬。不是走,是爬。他们受了伤,腿断了,胳膊断了,腰断了,爬不动了。有的人用手肘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地往前挪,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血痕;有的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但手指还在抽搐,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有的人抱着同伴的尸体,像是在寻找最后一点温暖。他们的惨叫声、呻吟声、求救声,此起彼伏,像一首送葬的哀歌。
佐藤次郎趴在那里,浑身发抖。他的腿还在抖,手还在抖,牙齿在打颤。他的小腿上钉着一支弩箭,伤口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了。他的后背被石子划破了几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了黑红色的痂。他的脸上全是泥土和泪痕,眼睛红肿,嘴唇干裂。他的魂魄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身体只是一具空壳。
他想起三个时辰前,三千武士军从大宰府出发时的情景。旌旗招展,太刀如林,铠甲如霞。少贰资能骑在黑马上,金色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岛津忠久骑在白马上,黑色铠甲像一座移动的铁塔;大友能直骑在棕马上,绿色铠甲像一片春天的草地。三千人唱着战歌,喊着口号,士气高昂。他们以为自己是去打仗,是去杀敌,是去建功立业。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去送死。
佐藤次郎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害怕,是悲伤。他认识那些人,那些尸体,那些还在爬的人,那些已经不动的人。有的是跟他一起喝过酒的兄弟,有的是跟他一起训练过的同袍,有的是他敬佩的前辈。他们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得不值。他们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火炮炸死了,被弩箭射死了。他们不是战死的,是被屠杀的。
他挣扎着站起来,腿疼得像被刀割一样,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北走。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了,不想再看那些尸体,不想再听那些惨叫,不想再闻那些血腥味。他想回家,想见到他的妻子,想见到他的孩子,想见到他的父母。他的家在大宰府北边的一个小村庄,离这里有一百多里。他不知道能不能走回去,但他的腿还能动,他的眼睛还能看,他的脑子还能想。他活着,他还活着。
走了几步,他被一具尸体绊倒了。那具尸体穿着红色的大铠,是少贰家的骑兵。他的脸被铁片削没了,看不出是谁。他的胸口被弩箭射穿了,箭杆还插在那里。佐藤次郎趴在地上,看着那张没有脸的脸,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他爬起来,继续走。
走了几十步,他听到了马蹄声。他回过头,看到几个大齐的骑兵正在战场上巡逻。他们的刀上还在滴血,马腿上沾满了血和泥。他们的眼睛扫视着战场,像猎鹰在寻找猎物。佐藤次郎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趴下来,躲在几具尸体后面,屏住呼吸,不敢动。
骑兵们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发现他。他松了一口气,等骑兵走远了,又爬起来,继续走。
走了几百步,他看到了一个熟人——佐佐木,少贰资能的亲卫,武功最高强的那个武士。佐佐木光着上身,光着脚,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嘴里喊着什么。他的声音已经哑了,只有嘴巴在动,发不出声音。他的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涣散,像两个黑洞。他疯了,被支那人吓疯了。
佐藤次郎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哀。佐佐木是他的偶像,是他立志要成为的人。现在,他疯了。一支弩箭射穿了他的后背,他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扑,趴在地上,不动了。佐藤次郎没有回头。他知道,佐佐木死了。死了好,死了就不用受苦了,就不用害怕了,就不用做噩梦了。
他又走了几百步,看到了少贰资能的马。那匹黑马倒在一棵松树下,腿断了,肚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肠子流了出来。它还没有死,还在喘气,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满是恐惧。佐藤次郎看着那匹马,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伤。这匹马跟了少贰资能十年,打过十几场仗,从没受过伤。今天,它死了。不是战死的,是被支那人的火炮炸死的。它连敌人都没看到,就死了。
佐藤次郎转过身,不再看了。他一瘸一拐地走着,走得很慢,很艰难。他的腿越来越疼,伤口在不停地流血,每走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一个血红的脚印。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他看到了他的妻子在村口等他,他的孩子在田里玩耍,他的父母在屋里吃饭。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画面。手在空中抓了几下,什么也没抓到。
他摔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胳膊也没有力气了。他趴在那里,像一条被人踩扁的虫子。他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音。他想哭,但眼泪已经流干了。他只能趴在那里,等。等有人来救他,等有人来杀他,等死亡来带走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马蹄声,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一群大齐的士兵正在打扫战场。他们穿着铁甲,拿着横刀,在尸体间穿行。看到还活着的人,就补一刀;看到还在爬的人,就一脚踩住,一刀砍掉脑袋;看到还在呻吟的人,就一枪捅穿胸口。他们面无表情,像机器一样,一刀一个,一刀一个。
佐藤次郎闭上眼睛,等死。刀没有落下来。他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士兵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个士兵很年轻,脸上还有稚气,但他的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他举起了刀。佐藤次郎闭上了眼睛。
刀没有落下来。
“这个还活着。”那个士兵用大齐话对同伴说。他的同伴走过来,看了看佐藤次郎,说:“腿上中了一箭,还活着。带走?”
“带走。大都督说要俘虏。”
佐藤次郎被拖走了,像一袋粮食一样被拖走了。他不知道他们要把他带到哪里去,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置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家。他只知道,他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战场上,大齐的士兵们在打扫战场。他们把尸体堆在一起,浇上火油,点燃。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尸体的焦臭味弥漫在空气中,呛得人直咳嗽。他们把俘虏赶到一起,用绳子串成一串,像串蚂蚱一样。俘虏们低着头,不敢看那些士兵,不敢看那些尸体,不敢看彼此。他们的脸上有泪有血有恐惧。他们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很惨,输得连命都快没了。
李俊站在第三道壕沟后面,望着那片正在燃烧的战场。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他的身后,站着武松、鲁智深、张顺、凌振、王贵。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那片火,闻着那股焦臭味,听着那些还在燃烧的尸体发出的“噼啪”声。
“大都督,”王贵打破了沉默,“统计出来了。此战,共歼灭敌军一千八百余人,俘虏三百余人,缴获太刀一千二百余把,铠甲一千余副,头盔八百余顶,旗帜五十余面,战马八十余匹,粮草辎重不计其数。”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军无人阵亡,重伤七人,轻伤五十二人。”
李俊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
“三千人,一千八百人死,三百人被俘,剩下的跑了。”武松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不到半个时辰。”
“快吗?”李俊问。
“快。”
“该快。打仗不是比武,不是拖得越久越光荣。打仗的目的是赢,赢得越快越好,赢得越轻松越好,赢得越没有损失越好。”李俊转过身,看着武松,“今天,我们赢了。赢得快,赢得轻松,赢得没有损失。所以,今天是最好的日子。”
武松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火,沉默了片刻。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李俊,”他说,“下一场,打大宰府?”
“打。”李俊点头,“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先休息,先补充,先准备。大宰府不会跑,平家不会跑,日本不会跑。我们有的是时间。”
“有的是时间。”武松重复了这句话,嘴角微微上扬。
海风吹过,“东征先锋”的旗帜猎猎作响。那面旗帜,红底黑字,在火光中像一团燃烧的火。那团火,是大齐的希望,是大齐的梦想,是大齐的星辰大海。而那三千武士军,已经全军覆没。战死过半,余皆溃散。从此,九州再无成建制的军队能阻挡大齐的铁蹄。九州的门户,已经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