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厉在院子里摆了一桌。
不是什么好桌子,就是军营里用的那种破木板钉的,四条腿还不一样高,垫了块砖头才稳当。
菜倒是不错。酱牛肉,烧鸡,花生米,拍黄瓜,还有一盆酸菜炖排骨,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肉呢?”王撼山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这不都是肉?”韩厉指着桌上的菜。
“就这点?”王撼山大步流星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凳子吱呀一声,差点散了架,“俺一个人能吃完。”
“急什么。”韩厉拍开一坛酒的泥封,往三个碗里倒,“今儿个管够。”
陆承渊从屋里出来,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重新束过了。脸上还带着点酒意,但不明显。
“哟,国公来了。”韩厉把酒碗推过去,“坐坐坐,就等你了。”
“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那不行。”王撼山已经抓了一块酱牛肉塞嘴里了,含混不清地说,“主角不到,这酒喝着没意思。”
陆承渊笑了,坐下来端起酒碗。
“来,先走一个。”
三人碰了一下,一仰脖子干了。
酒是烈酒,入口烧嗓子,下去烧胃。陆承渊咂了咂嘴:“哪儿弄的?”
“西北军里带回来的。”韩厉又给倒上,“那年打蛮子的时候,从乌兰图雅她爹的帐篷里搜出来的。我藏了几坛,一直没舍得喝。”
“乌兰图雅知道你把人家爹的酒喝了,不得跟你拼命?”
“嘿嘿,她不在这。”韩厉咧嘴笑了,“等她来了,我再请她喝。”
三人又干了一碗。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院子外面偶尔有巡逻的士兵经过,脚步声很轻,但听得见。
“国公。”王撼山啃着排骨,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要娶陛下了?”
陆承渊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你说什么?”
“娶陛下啊。”王撼山一脸认真,“俺听李二说,你今天晚上去宫里吃饭了。吃完饭回来,脸都是红的。不是喝酒喝的吧?”
韩厉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你笑什么?”王撼山瞪他。
“我笑你是个傻子。”韩厉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国公那是……那是跟陛下……”
“跟陛下怎么了?”
“行了行了。”陆承渊打断他们,“喝酒就喝酒,别瞎琢磨。”
“那就是有了。”王撼山拍了下大腿,“俺就说嘛,国公跟陛下——”
“排骨还堵不住你的嘴?”陆承渊夹了块排骨塞他碗里。
王撼山嘿嘿笑了两声,低头啃排骨去了。
韩厉端起酒碗,看着陆承渊,眼神比平时正经了不少。
“国公。”
“嗯?”
“等这摊子事儿了了,你想干什么?”
陆承渊愣了一下。
想干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流民到镇抚司,从镇抚司到镇国公,从镇国公到现在——他一直在赶路,一直在打仗,一直在杀人。
停下来?
他想象不出来。
“没想过。”他说。
“我倒是想过。”韩厉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等煞魔的事儿完了,我打算开个武馆。”
“武馆?”
“对。”韩厉的眼睛亮了,“就开在神京城里。收一帮徒弟,教他们练武。不求他们上战场,能强身健体就行。逢年过节,徒弟们提着酒肉来看我,那日子,想想就美。”
陆承渊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韩厉,居然想过这种日子?
“你呢?”他转头问王撼山。
“俺啊。”王撼山把啃完的骨头放下,抹了把嘴,“俺想成亲。”
“成亲?”
“对。”王撼山难得有点不好意思,“俺娘走得早,临死前就跟俺说了一句话——‘撼山啊,你得给王家留个后。’俺一直记着。”
“有看上的人了吗?”
王撼山脸红了。
“有……有了。”
“谁?”韩厉来了精神。
“就是……就是李二手底下那个女探子。”
“哪个?”陆承渊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就是那个……个子不高,扎个马尾辫,说话声音挺小的那个。”
韩厉一拍大腿:“哦!她啊!长得挺俊的!你小子眼光不错啊!”
“人家还不知道呢。”王撼山挠了挠头,“俺还没跟她说。”
“那你倒是说啊。”
“不敢。”
陆承渊和韩厉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行了,”陆承渊端起酒碗,“等这事儿完了,我帮你提亲。”
“真的?”王撼山眼睛一亮。
“真的。”
“那俺先谢谢国公了!”王撼山端起碗,一口闷了。
三人又喝了几轮。
酒坛子空了半坛,菜也吃得差不多了。王撼山已经有点上头了,说话开始大舌头。韩厉还好,但脸也红了。
陆承渊倒是最清醒的。他的混沌之力能化解酒劲,喝再多也没事。但他没刻意去化,他想醉。
想醉一会儿。
“国公。”韩厉忽然压低声音,“李二那小子呢?怎么还没来?”
“他说晚点到。”陆承渊看了眼院子门口,“查案呢。”
“那个管家的案子?”
“嗯。”
“有眉目了吗?”
“不知道。”陆承渊端起碗喝了口酒,“等他来了问。”
话音刚落,院子门口传来脚步声。
李二进来了。
不是平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脸色有点沉。
“来了?”韩厉招呼他,“坐坐坐,给你留了酒。”
李二没坐,径直走到陆承渊面前。
“国公。”
“说。”
“查到了。”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王撼山放下了手里的排骨,韩厉端着的酒碗停在半空。
“什么人?”陆承渊问。
“叩天门级别。”李二说,“骨修罗途径。用的是短刃,一刀封喉,干净利落。不是血莲教的风格。”
“什么意思?”
“血莲教杀人,喜欢用煞气。但这个人没用煞气,用的是纯粹的骨修罗内力。”李二顿了顿,“而且,他杀人之前,逼王伯安的管家写了一封信。”
“什么信?”
“不知道。信被他拿走了,没留下。”李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但我在管家的指甲缝里找到了这个。”
他把纸摊开放在桌上。
纸上有几根细丝,金黄色的,像是从什么织物上刮下来的。
“这是什么?”王撼山凑过来看。
“龙袍上的金线。”李二的声音很轻,“只有皇室才能用的那种。”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皇室?”韩厉皱起眉头,“靖王不是已经抓了吗?楚王蜀王荣王都在大牢里,还能搞鬼?”
“不一定是他。”陆承渊盯着那些金线,“也许是别人。”
“谁?”
陆承渊没回答。
他在想一个人。
那个在朝堂上一直很低调,从来不跟任何人起冲突,每次都站在赵灵溪那边——但每次站得都不太远的人。
“国公?”李二喊了一声。
“没事。”陆承渊收回思绪,“继续查。郑太监那边呢?”
“还没找到。”李二摇头,“他像是人间蒸发了。但我查到他出宫之前,见过一个人。”
“谁?”
“工部侍郎,周文彬。”
陆承渊皱了皱眉。
周文彬。这个名字他不陌生。工部侍郎,管工程建设的,平时不怎么上朝,存在感很低。
但他是赵灵溪的人。
是她亲手提拔的。
“周文彬?”韩厉也愣了一下,“他不是陛下的人吗?”
“所以这事儿才麻烦。”李二说,“如果郑太监跟周文彬有关系,那周文彬背后……”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周文彬背后还有别人,那这个人,一定离赵灵溪很近。
“国公,要不要查?”李二问。
陆承渊沉默了很久。
“查。”他说,“但不要打草惊蛇。暗中查,查到了先告诉我。”
“是。”
李二转身要走,被陆承渊叫住了。
“等等。”
“国公还有吩咐?”
“坐下。”陆承渊指了指凳子,“喝杯酒再走。”
李二愣了一下。
“查案不急在这一时。”陆承渊把酒碗推过去,“坐。”
李二看了看酒碗,又看了看陆承渊,终于坐下了。
韩厉给他倒了碗酒。
“来,走一个。”韩厉端起碗。
四人碰了一下。
王撼山喝完酒,忽然开口:“国公,不管那个人是谁,俺都跟你干。”
陆承渊看着他。
“俺这条命是你的。”王撼山说,“你说打谁,俺就打谁。”
韩厉也开口了:“我也是。”
李二没说话,但他端着酒碗的手稳得像铁铸的。
陆承渊看着他们三个,忽然笑了。
“行了行了,别搞得跟上刑场似的。”他端起酒碗,“喝酒。”
“喝酒!”
四只碗碰在一起,酒溅出来,在月光下闪着光。
那天晚上,四个人喝到了后半夜。
王撼山第一个倒下,趴在桌上打呼噜,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喊着“俺要成亲”。韩厉第二个,靠着柱子,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是醒着还是醉了。
李二走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陆承渊没睡。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慢慢泛白。
脑子里转着很多东西。
周文彬。金线。灭口。内奸。
还有那个人。
如果真的跟他有关,怎么办?
陆承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是谁,挡路的,都得死。
天亮的时候,韩厉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眼趴在桌上的王撼山,又看了眼坐在院子里的陆承渊。
“国公,你一宿没睡?”
“睡不着。”
韩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想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打呗。”韩厉说得轻描淡写,“管他是谁,打就行了。”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说得对。打就行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今天还有事。”
“什么事?”
“上朝。”陆承渊说,“我得去会会那个周文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