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俊毅笑着一摊手,显得格外爽快。
多出三十二万,就多放一人,听上去确是大方。
可杨贵鸣心头却像被刀剜了一下。
若非顾忌兄弟性命,这笔钱他根本不会掏。
跟洪俊毅之间,从来就不存在“和气”二字。
只是眼下,所有能打能拼的骨干全落在对方手里,连喘口气都得看人脸色,他不敢动,也不能动。
更讽刺的是,他还得低头道谢。
起初盘算着,五百万出头,本该换回十几个弟兄;可洪俊毅根本不接招,眼下能捞回十一人,已是万幸。
“陈锋,你带他过去挑人。他想带谁走,随他挑。”
“记住,只准十一人。多带一个,立刻塞回去。”
洪俊毅话音里带着笑,却字字落地有声。
他向来守约:钱收了,人就得放。
但挑谁不挑谁,主动权不在杨贵鸣手里,而在于洪俊毅允不允许。
陈锋领着杨贵鸣来到关押处。
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只勉强灌了几口水,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
一见杨贵鸣现身,有人挣扎着扑到铁栏边,声音嘶哑却激动:
“老大,您真来接我们了?”
“老大!洪俊毅这狗东西把我们往死里整啊,您一定得替我们讨回来!”
“老大,我在这儿!快拉我一把!”
喊声此起彼伏,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对他们来说,杨贵鸣踏进来的那一刻,就是生门开启的一瞬,折磨总算到头了。
可杨贵鸣看得清楚:每双眼睛里都盛满渴求,每张脸上都写满期盼。
可他只能挑十一人。
剩下的人,注定要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别人被领走。
他闭了闭眼。
再硬的汉子,面对这种场面,也会喉咙发紧、手脚发沉。
他不想开口,此刻说什么,都是空话;说什么,都像在剜人心。
于是他抬手指了指,点了十一个人。
陈锋依言行事,把人一个个带了出来。
“够了,十一人,一个不少。剩下的人?加钱再说。”
铁门“哐当”一声合上,震得人耳膜发麻。
“什么时候钱凑齐了,随时来。少一分,人你就别想碰。”
话音未落,陈锋已转身离去,手下也尽数撤出。
四周只剩几个洪俊毅的人守着。
可杨贵鸣仍站在原地,一步未进。
他清楚得很:真要硬闯,怕是还没跨过门槛,命就没了。
陈锋敢这么放心走人,背后必然埋着钉子。
真撞上去,等于亲手递刀给洪俊毅,既救不了人,还落个名不正言不顺。
“好,我知道了……”
陈锋走远后,才传来杨贵鸣低低的一句。
那声音干涩、平静,却像被抽掉了筋骨。
帮派老大应有的气势,此刻荡然无存。
光是在洪俊毅这儿受的这一遭,就足以让他怀疑自己这些年到底靠什么立住脚。
而牢里那些被留下的旧部,望着杨贵鸣带着十一人转身离开,全都愣住了。
“老大……不是来救我们的?”
“他怎么自己先走了?不带我们?”
“就只带那十一个?”
没人相信,更没人反应过来,
他们曾笃定:只要老大来了,所有人就都能活着走出去。
可到最后,杨贵鸣只挑走了11个人。
众人一琢磨才发觉,这11个全是他的心腹,平日里贴身跟着、替他扛事、为他挡刀的那批人。
换句话说,其余人全被他甩在了原地,彻底弃之不顾。
只有这些人,在他眼里才算得上“值得带出去”。
想到这儿,牢房里那些没被选上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脸上血色尽失,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既绝望,又憋着一股火。
他们曾为杨贵鸣豁出命去,刀口舔血、背黑锅、顶雷,连家都不敢回。
结果呢?换来的不是重用,而是被当废棋一样扔掉!
“他还配当老大?说走就走,连句交代都没有?”
“这不是把我们往死路上推吗?留在这儿,迟早被清算!”
狭小阴冷的牢房里,一声接一声的嘶吼炸开,带着颤音,裹着不甘。
外面守着的人却纹丝不动,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
他们清楚得很,这就是洪俊毅设下的局。
要是杨贵鸣真能凑齐5000多万,倒真有可能把所有人一起赎走。
那样一来,洪俊毅稳赚不赔,白捡一大比。
可他手里只有500万,只够保下11条命。
剩下的人,心早就寒透了,谁还会再信他?谁还敢跟这样的人干?
就算放他们出去,也没人肯回头了。
毕竟,是杨贵鸣亲手把他们推进了火坑,连回头看一眼都没做。
只要一想到自己哪天又会被当成弃子,没人敢再拿命赌他一句“放心”。
这批人,等于当场散了。
所以无论杨贵鸣掏不掏得出钱,洪俊毅都不亏。
真正伤筋动骨、元气大伤的,只有杨贵鸣一个。
“又进账500多万,看来他兜里还有货。”
洪俊毅盯着眼前这箱现金,眯着眼笑了笑。
显然,他盯上的是杨贵鸣剩下的家底。
虽说已收了1000多万,但他胃口更大,盘算着怎么把杨贵鸣所有资产都卷过来。
至于怎么动手,眼下正要铺路。
“听说他在本地还有几处场子,咱们可以从那儿切入。”
陈锋在一旁低声提醒。
那些产业确实来钱快,利润厚,多数踩在灰色边缘,外人轻易不敢碰。
当年杨贵鸣多横?谁要是打这些主意,轻则断手断脚,重则消失得无声无息。
如今不同了,他身边人所剩无几,底气早被抽空。
真要动他,他连还手的力气都未必有。
更关键的是,得赶在风声没传开前下手。
趁现在还没几个人知道他垮了,动作越快越好。
一旦消息漏出去,各路人马立刻围上来,杨贵鸣就成了砧板上的肉,谁都想割一刀。
对洪俊毅来说,那就被动了。
“走,先去他那些场子转转。”
洪俊毅笑着起身,语气轻松,像约朋友喝下午茶。
可要是杨贵鸣此刻站在旁边,后颈汗毛肯定一根根竖起来,
这哪是随便逛逛?分明是已经瞄准目标,只等拆招牌、换门头了。
也就是杨贵鸣刚把那十几号人领回据点不久,一名手下就急匆匆冲进来报信:
“洪俊毅带人闯进咱们赌场了,砸桌掀牌,闹得厉害!”
杨贵鸣一听,脸色骤变,手心瞬间湿透。
这时候的他,对洪俊毅只剩本能的惧怕,生怕对方一个不爽,直接送他上路。
现在人居然杀上门来,摆明是要撕破脸。
“他不是刚拿走一笔钱?怎么又来折腾?”杨贵鸣咬着牙低吼。
他还以为交了钱就能太平,哪知洪俊毅压根没打算收手。
“他说……咱们赌场骗了他兄弟的钱……”
手下说完,自己都迟疑了一下。
这事连内部都没查实,纯属洪俊毅单方面开口。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拦不住。
他既然放出话来,那就必须“讨回来”,而第一个开刀的,就是这家赌场。
这才隔了多久?人已经堵到门口了,张口就要掀摊子。
杨贵鸣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把翻涌的怒意压下去。
“走,跟我过去看看。”
他很快出现在赌场大厅。
果然,洪俊毅没乱来,就坐在主位上喝茶,但光是坐着,就压得满屋人不敢出声。
杨贵鸣的手下想赶人,脚刚抬起来又缩回去,全都盯着洪俊毅腰间那把枪。
没人知道他会不会突然拔出来,更没人愿意为这点面子搭上性命。
只求混口饭吃,谁想当冤死鬼?
见杨贵鸣进门,洪俊毅慢悠悠放下茶杯,笑了。
“来得挺慢啊?我还以为你听完就立马赶来赔礼道歉了。”
杨贵鸣根本不是来低头的。
他是来灭火的,说得直白点,是来把洪俊毅请出去的。
他拉开椅子,在洪俊毅对面坐下,声音发沉:
“你还想怎样?钱我给了,事我也办了。”
在他眼里,洪俊毅就是揪着不放,步步紧逼,毫无底线。
在杨贵鸣的质问下,洪俊毅立刻摆出一副委屈又无奈的样子。
“我能怎么办?我来这儿,不过是替底下兄弟讨个说法罢了。”
若是在私下里,杨贵鸣早就让步了,就像当初乖乖掏钱时那样。
可眼下是众目睽睽,地点还是他自己的赌场,四周全是熟面孔、老关系,还有不少观望风向的道上人。
他丢不起这个人,更拉不下脸当着这么多人向洪俊毅低头。
所以听完这话,杨贵鸣牙关一紧,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软话咽了回去。
“该给的,一分没少;劝你见好就收,真逼急了,大不了两败俱伤。”
这话明摆着是撂狠话。
洪俊毅却只是耸耸肩,嘴角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那你就试试。”
他半点不怵,甚至有点跃跃欲试,倒想看看,杨贵鸣口中的“两败俱伤”,到底能伤到什么程度!
其实这不过是虚张声势。真要撕破脸鱼死网破,杨贵鸣自己都没这个胆子。他图的是安稳日子,还想多享几年福呢。
于是洪俊毅话音一落,杨贵鸣当场卡了壳,一时竟接不上茬。
“你……还是冲着钱来的?”他转开话题,刚才那句“两败俱伤”,连提都不敢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