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家压根没想过这些。在他眼里,那一张张钞票,比规矩重,比道义重,甚至比命还重。
正因如此,洪俊毅才更觉齿冷,帮里竟养出了这种货色。
当家瞥见洪俊毅眉宇间翻涌的怒意,额角冷汗直冒,手心黏腻一片。
“我也试着问过……可刚一开口,他就厉声喝止,说我‘不该知道的,知道了反而是祸’。”他哭丧着脸,声音发虚。
“我刚露出一点打听的意思,他就狠狠瞪我一眼,吓得我再不敢提。”
拿人钱财,就得低头办事。
那人气场太强,当家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洪俊毅心里清楚,可清楚归清楚,这不等于能饶他。
背叛一旦发生,便再无回头路。
他的目光又落回枪口,金属泛着幽光。
“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他语气平淡,像在问天气。
但当家明白,自己的命,此刻早已不在自己手里。
洪俊毅点头,他便活;洪俊毅摇头,他即刻倒地。
“这事确实是我错了,辜负了帮主信任,也对不起整个帮派。怎么罚,我都认。只求帮主念在我主动交代的份上,网开一面……留我一条活路。”
此时的当家,跟起初的倨傲判若两人。
先前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蜷缩。
因为他终于看清:洪俊毅根本不怵他背后的靠山,也真敢开枪。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别死,别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行啊,既然你都主动交代了,我自然说话算数,不会取你性命!”
可只是不杀而已,至于之后如何处置当家,洪俊毅只字未提。
这含糊其辞的一句,反倒让当家心里直打鼓。
不死,并不等于好过;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多的是。他拿不准洪俊毅会不会真那么做。
“带下去吧。”洪俊毅收起枪,朝身边小弟一摆手。
当家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被几个人架着拖出了门。
后面等着他的会是什么?没人告诉他。洪俊毅也没这个打算。
“对方肯为一条消息就甩出一百万,背后的人,来头恐怕不小。”等人走远后,陈锋叹了口气。
一百万,对寻常人而言,已是半辈子积蓄。
可那人图的,不过是一点风声。若换成更紧要的事,怕是砸几千万都不眨眼。
不在乎这一百万,说明他手里攥着的,远不止一个一百万……
“他们这是铁了心,要把我们连根拔起!”洪俊毅语气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肯下这么大的本钱,足见对方志在必得。
甚至,他们帮派,可能只是人家整盘棋里的一颗子。
“那咱们怎么应对?”陈锋问出口时,其实心里早有了答案。
坐以待毙?绝不可能。
任由对方得逞,这个帮派也就走到头了。
“我得先去见一趟警司。”
话音刚落,洪俊毅已起身快步往外走。
最近警司忙得脚不沾地,忙什么,彼此心知肚明,上头正在收网,作为一线指挥,他哪有闲工夫?
“听说,你们内部那个内鬼,已经揪出来了?”警司一见到洪俊毅,开口就问。
消息传得这么快,洪俊毅微怔:“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他刚把人拿下,连帮内都没来得及通气,更别说外扬。按理说,警方的消息渠道再灵通,也不该比他手下动作还快。
“我只能告诉你,你们帮里,不只这一个内鬼。”
正因还有别的线在动,这事才这么快就漏了风。
洪俊毅眉头一拧:“还有?”
警司点点头,算是点拨:“想把你们彻底铲平,怎么可能只埋一颗钉子?又怎么可能只拉拢一个人?”
“除了这个刚落网的,还有那些外围小弟……你再好好想想,还有谁,最近反常?”
他不清楚具体是谁,只知道洪俊毅的地盘上,还有暗线没浮出来。
这事,他帮不上忙,也只能提醒一句。
“谢了。”
说完内鬼的事,警司抬眼:“你今天约我出来,到底想干什么?”
“现在上头查得严,我和你们这类人碰面,本就犯忌讳。”
这一趟,他是瞒着所有人溜出来的。
要是被人撞见和洪俊毅私下密谈,乌纱帽保不住,怕是连人身安全都成问题。
“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当家被押走那刻,洪俊毅脑子里就闪过几个念头。
而眼下,能帮他厘清线索的,只有眼前这位。
警司挑了挑眉:“你想从我这儿套消息?可以,但有些事,我不能讲,那是红线。”
洪俊毅颔首:“我懂。”
“这次安排内鬼的事,不是警方的手笔,对吧?”
“当然不是。”警司答得干脆,“真要是我们动手,根本不会去策反你们的人。”
“我们会直接派人进去。”
毕竟帮里这些人,个个刀口舔血,信不过。万一哪天倒戈,反而坏事。
派自己人,才稳当。
再说,随随便便掏出几百万去收买黑道分子?警方既没这笔预算,更不认这种路子,从来就不允许。
听到这里,洪俊毅心头一松。
紧接着,他又抛出另一个问题:
“这么多可疑对象里,你觉得,谁最有可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钱?”
警司起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想顺着钱袋子,把幕后主使挖出来?”
“没错。”洪俊毅声音冷了几分,“总不能让他躲在暗处,想怎么踩就怎么踩我的人、我的地盘。”
才这点时间,帮里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他容不得有人骑到头上撒野。
警司却不太乐观:“眼下跟警方有往来的实权人物,一抓一大把。你靠这个查,怕是要大海捞针。”
光是筛人就得耗上大把工夫,再逐一核实,黄花菜都凉了,等你摸清底细,帮派怕是早散了。
洪俊毅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他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可眼下,除了这条路,他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能挖出那个藏在暗处的主谋。
“其实,还有一条路可走!”
就在洪俊毅皱眉琢磨对策时,警司忽然开口。
洪俊毅抬眼望向对方。
“警司,您另有主意?”
“最近上头接连召开高层会议,场场都非同寻常,这事,你该有所耳闻吧?”
洪俊毅当然清楚。
而且近来,警司有意无意间已多次透露过这个风声:警方高层正在密议要事。
具体内容虽未公开,但光是会议频次与规格,就足以说明分量之重。
甚至极有可能,直接牵动他们帮派今后的走向。
警司本就没指望洪俊毅回答,话音刚落便接着往下说:
“等他们议定方案,就会第一时间通报合作方。只要那边点头认可,整套计划便会照常推进。”
洪俊毅心头一亮,立刻抓住了这句话里的关键,
会议必有结论,而结论必定会传到那个幕后之人手里!
换言之,会议一结束,警方与幕后黑手的接触,就近在眼前。
想到这儿,他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
“这场会议,大概何时收尾?”
他需要确切的时间节点,以便盯紧警方动向,进而顺藤摸瓜,直抵那人。
警司却摇了摇头。
“我没资格参会。”
能打听到这些,已是他在力所能及范围内拼尽全力的结果;再往深里挖,他确实无计可施。
洪俊毅没再追问。
他朝警司郑重颔首,语气诚恳:
“多谢提醒。这事若能了结,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警司点了点头。
他图的,正是这份人情。
洪俊毅绝非泛泛之辈,将来势必腾达;他背后的势力,也远不止眼下这点规模。
此时埋下一点恩义,日后开口相求,便顺畅得多。
当然,前提是他得先挺过这一劫。
毕竟对手来势汹汹,若这次栽了,洪俊毅往后怕是寸步难行。
“最近你只管盯紧警方的动静。一旦他们有新动作,你就立刻跟上去。”
警司已把路径点明。
而这,也正是洪俊毅方才自己推演出来的方向。
眼下这段日子,必须死死咬住警方的一举一动,稍有疏忽,就可能错过那关键一瞬,幕后之人露面的时机。
“明白,我会安排人手盯着。”
话虽如此,警司仍不放心。
“人选务必挑稳妥的,万不可出岔子。”
“警方戒备森严,幕后那人更是老辣,绝不会轻易露出破绽。”
“去的人,必须滴水不漏,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届时牵连的不只是洪俊毅、整个帮派,连警司自己,恐怕也难逃干系。
正因如此,他反复叮嘱,再三强调,谨慎再谨慎。
洪俊毅点头应下,心里早已有了合适的人选。
虽不能靠得太近,只能远远观察,但只要手下够稳、够细、够敏锐,照样能摸到不少线索。
“我就不多留了。最近局里查得紧,跟你碰面太久,容易引人怀疑。”
警司向来小心,只聊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洪俊毅也没挽留,他清楚,这种往来本就危险。
要想警司继续提供消息、稳住他在警局的位置,就得先护住他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