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大雷音寺,被魔光笼罩的偏殿中。
一尊被黑莲封印的罗汉艰难地睁开眼。他是灵山仅剩的几位未被封印的使者之一,修为低微,魔军不屑于封印他,只将他关在偏殿中。他感应到佛门气运正在飞速流逝,感应到诸佛的佛光正在一盏盏熄灭。他知道,若再无人援手,佛门将彻底覆灭。
罗汉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推开偏殿的门。殿外,魔兵来来往往,无人注意到他。他化作一道金光,向西天门外飞去。
天庭,南天门。守门的天将拦住他:“来者何人?”
罗汉跪地:“灵山使者,求见玉帝。佛门有难,恳请天庭出兵相救!”
天将进去通报,许久才出来:“陛下有旨,宣佛使觐见。”罗汉大喜,连忙跟着天将进入凌霄宝殿。
凌霄宝殿上,昊天上帝高坐九龙御座,冕旒遮面,看不清表情。殿下文武仙班分列两侧,太白金星、李靖、哪吒、四大天王、九曜星君、二十八宿——人人肃立,面无表情。
罗汉跪在殿中,叩首道:“陛下,灵山被魔头无天攻陷,玄光佛祖转世,三千诸佛被囚。恳请陛下发兵,救灵山于水火!”
昊天上帝没有说话。殿中寂静,只有罗汉粗重的喘息声,还有殿外风铃偶尔被吹动的轻响。
许久,昊天上帝开口:“佛门内务,天庭不便插手。”声音平静如水,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冕旒下的面容看不真切,但罗汉能感到那道目光,冷漠如冰。
罗汉急了,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有声:“陛下,无天若胜,三界将堕入魔道!天庭岂能坐视不理?届时魔气侵蚀南天门,天庭也难独善其身啊!”
昊天上帝依旧沉默。太白金星出列,拱手道:“佛使,天庭不是不想救,是不能救。封神量劫后,三界各有其主,各司其职。佛门的事,该佛门自己解决。若天庭贸然插手,只怕会引起更大的纷争。何况天庭兵马需镇守四方,防范混沌魔神入侵,实在分身乏术。”
罗汉还想说什么,昊天上帝抬手,制止了他。
“佛使远来辛苦,且去偏殿歇息。待朕与群臣商议后,再作答复。”
罗汉无奈,只好跟着太监去了偏殿。
这一等,便是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里,罗汉独坐偏殿,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殿外偶有仙官经过,却无人进来与他说一句话。他透过窗棂望向凌霄宝殿的方向,只见殿门紧闭,隐隐有说话声传出,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偏殿的香炉中,龙涎香燃尽又续,续了又尽。罗汉数着香灰的堆积,从一寸到三寸。他想起当年佛门鼎盛时,天庭对灵山也是客客气气。如今佛门势危,连一个正眼都不愿给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传说。封神量劫时,截教差点覆灭,通天教主差点被囚,无数截教弟子魂飞魄散。那时佛门做了什么?佛门趁火打劫,从金鳌岛接引了三千红尘客,美其名曰“渡化”,实则是瓜分截教的遗产。那些红尘客被强行剃度、披上袈裟、按在佛前叩首,眼中满是不甘与屈辱。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罗汉闭上眼,在心中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三个时辰后,太监来传:“佛使,陛下有旨,天庭兵马需镇守各方,无暇西顾。佛门之事,佛门自了。”罗汉跪地,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陛下,佛门真的撑不住了……”他的声音沙哑。
无人应答。
罗汉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出南天门。回头望去,天庭依旧金碧辉煌,祥云缭绕,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他闭上眼,纵身跃下云端。
地府,鬼门关。阴风惨惨,鬼哭阵阵。
罗汉落在鬼门前,守门的鬼卒拦住他:“来者何人?”罗汉道:“灵山使者,求见平心娘娘。佛门有难,恳请地府出兵相助。”鬼卒进去通报,许久才出来:“娘娘正在闭关,不见外客。”
罗汉跪在鬼门前,叩首道:“求娘娘慈悲,灵山诸佛被囚,三界将堕魔道,地府亦难独善其身啊!”
鬼门关内,寂静无声。
罗汉跪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鬼卒们来来往往,无人理会他。阴风吹过他的僧袍,猎猎作响。鬼门关的石壁上,刻着上古的文字,记录着无数亡魂的来去。罗汉的膝盖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寒气透骨。
他想起地府的由来。后土娘娘化身轮回,平心娘娘镇守地府,为的是让亡魂有所归处。佛门曾将地藏王菩萨派驻地府,说是“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实则是与地府争夺亡魂的归属权。那些年,地府与灵山明争暗斗,平心娘娘与地藏王菩萨面和心不和。
佛门欠地府的,也太多了。
罗汉闭上眼,在心中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终于,鬼门关内传来平心娘娘的声音,平静如水:“地府不便插手佛门之事。佛使请回。”
罗汉抬头,只见鬼门关内,平心殿的方向,隐隐有诵经声传出。那是《地藏本愿经》,是为亡魂超度的经文。平心娘娘在诵经,却不是在为他诵经,而是在为地府自己的安宁诵经。那经文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却听不出任何慈悲,只有公事公办的淡漠。
罗汉沉默良久,起身,向鬼门关内深深一拜,然后转身离去。
身后,鬼门关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响声,如同宣判。
罗汉离开地府,漫无目的地飞着。天庭闭户,地府闭门,佛门孤立无援。他还能去哪里?
他忽然想起截教。西游量劫中,截教与佛门有过合作。虽然那合作充满了算计——截教在西游路上布下三千六百枚暗棋,每一枚都在关键节点“恰好路过”,每一枚都在为截教争取功德和气运。但至少,截教出手了。如今佛门有难,截教会不会出手?
罗汉望向东海的方向。那里,是三仙岛,是截教赵公明化身坐镇的地方。他咬了咬牙,化作一道金光,向东飞去。
三仙岛,问道台。赵公明化身盘坐台顶,银白道韵流转。他感应到一道金光正在飞速接近,却没有睁眼。
金光落在问道台下,化作罗汉的身影。罗汉跪地,叩首道:“赵公明圣人,佛门有难,恳请截教出手相助!”
赵公明化身没有回答。
罗汉跪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潮起潮落,海鸟翔集。赵公明化身始终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罗汉跪在礁石上,膝盖被礁石磨破,鲜血渗出,染红了僧袍。他没有起身,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动一下。
他的身后,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海风吹过他的僧袍,发出猎猎的声响。他低着头,额头触地,如同一尊石像。
一日,两日,三日。
爽点爆发:观音分身跪在东海礁石上三日三夜,赵公明始终不露面。
第一日,朝阳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罗汉一动不动,僧袍被露水浸湿,又被阳光晒干。海鸟落在他肩上,啄了啄他的僧帽,又飞走了。
第二日,狂风大作,暴雨倾盆。罗汉纹丝不动,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汇入大海。闪电劈在海面上,照亮了他苍白的面容。他咬着牙,嘴唇已咬出血痕。
第三日,海面如镜,夕阳如血。罗汉的身躯开始颤抖。他的修为低微,三日三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已到极限。他咬紧牙关,依旧跪着,依旧低着头。膝盖下的礁石已被鲜血染红,海水冲来,又冲走,那红色却越来越深。
第三日黄昏,罗汉的身躯开始变化。他的面容在夕阳的映照下,渐渐模糊,又渐渐清晰,露出另一张面孔——那是观音菩萨的面容。眉如翠羽,肌似羊脂,慈悲之相,却满是泪痕。
观音菩萨的分身。她以罗汉之身前来求援,跪了三日三夜,终于现出原形。
赵公明化身终于睁开眼,看向观音分身。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同情,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他早就知道是她。
“观音,你跪了三日三夜,所求何事?”他开口,声音平淡。
观音分身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流满面。泪水滴落在礁石上,化作点点金光,渗入石缝。她哽咽道:“赵公明圣人,佛门知错了。当年封神量劫,截教覆灭,佛门袖手旁观,还趁火打劫接引了三千红尘客。心魔劫中,佛门又默许大寂灭封印,置百亿生灵于不顾。西游量劫中,佛门处处算计,处处防备,从狮驼岭到真假美猴王,从车迟国到小雷音寺,佛门从未真心信任过截教。佛门欠截教的,佛门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沙哑,如同破锣:“但灵山诸佛是无辜的。三千诸佛,数千年的修行,不该毁于一旦。他们中有人曾为截教弟子,有人曾在西行路上助过取经人,有人曾为三界诵经祈福。求圣人出手,救救他们。”
赵公明化身看着她,沉默良久。
“因果循环,佛门自了。”他道,“观音,你回去吧。截教会出手,但不是现在。等佛门还够了债,截教自会出手。”
观音分身怔怔地看着他。
“还债……还到何时?”
“还到佛门再也无力算计截教为止。”赵公明化身闭上眼,“还到佛门彻底认清自己为止。”
观音分身跪在礁石上,泪水滴落在礁石上,化作点点金光,渗入石缝。那金光中,有她数千年的修行,有她对佛门的愧疚,有她对截教的亏欠。她沉默了很久,终于起身,向赵公明化身深深一拜。
“多谢圣人。”
她转身,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天际。
问道台上,赵公明化身睁开眼,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轻声道:“佛门,你们欠截教的,该还了。”
他抬起手,一道银白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一枚符印,没入虚空。那是给金灵圣母的传讯——佛门已求援,可以开始第三步了。
他收回手,继续悬浮在云层中。
灵山,大雄宝殿。
无天端坐莲台,闭目调息。黑莲在他身下缓缓旋转,魔光如丝如缕,与他的呼吸融为一体。他已经感应到了佛门求援的失败——天庭闭户,地府闭门,截教袖手旁观。佛门,已是孤家寡人。
“无天佛祖,佛门求援失败了。”一个魔将跪在殿下禀报。
无天没有睁眼:“预料之中。天庭、地府、截教,都不会帮佛门。当年佛门如何对他们,如今他们便如何对佛门。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魔将迟疑道:“佛祖,若佛门真的灭了,三界会如何?”
无天睁开眼,看着魔将,目光深邃:“三界不会灭。佛门灭了,还有截教,还有天庭,还有地府。三界不会因为佛门的覆灭而毁灭。但佛门的覆灭,会让三界知道——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魔将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无天闭上眼,继续调息。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得意,不是嘲讽,只是平静。他等了数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天。不是为了让佛门覆灭,而是为了让佛门知道,他们抛弃的,可以毁掉他们。
他忽然想起婆罗城,想起阿羞,想起阿溜,想起阿刀。那些被他度化又被佛门抛弃的信众,那些在佛门的光辉下被遗忘的名字。他想起大寂灭封印落下时,那百亿生灵眼中的绝望。他想起玄光佛祖转身离去的背影。
佛门,不值得救。
但截教为何还要出手?无天想不通。但他知道,赵公明一定有自己的算计。那个在混沌深处布局的圣人,从不做无意义的事。
无天收回思绪,继续调息。
花果山,水帘洞。
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小白龙、唐僧五人围坐石桌,沉默不语。孙悟空将赵公明化身的指示转述给众人。
“上古佛正在寻找舍利子,等他找齐了,就是咱们出手的时候。截教、天庭、地府都会在关键时刻出手。但不是现在。”
猪八戒急了,一拍桌子:“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灵山诸佛还被关着呢!俺老猪的钉耙都磨亮了,就是不见上阵!”
唐僧摇头:“八戒,急不得。截教在等佛门还债。佛门还够了,截教自然会出手。”
猪八戒嘟囔:“还债还债,佛门欠截教的债,还也还不清。封神量劫、心魔劫、西游量劫,哪一次佛门不欠截教的?现在要还,猴年马月才能还完?”
孙悟空看了他一眼:“还清还不清,不是咱们说了算。是赵公明圣人说了算。”
沙僧默默道:“赵公明圣人不会让三界陷入魔道的。他只是……在等。”
小白龙问:“等什么?”
唐僧替他回答:“等佛门彻底放下骄傲。”
水帘洞中,沉默如海。瀑布的水声从洞外传来,哗哗啦啦,如同时间的流逝。
孙悟空站起身,走到洞口,望向西方。灵山的方向,佛光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他知道,无天正在灵山上等着他们。他知道,截教正在暗中布网。他知道,这一战,不只是为佛门,更是为三界。
他摸了摸怀中的玉符,玉符微微发烫。
“赵公明,你欠俺老孙一个解释。”他轻声说道。
没有人回答。只有瀑布的水声,哗哗啦啦。
灵山上空,极高的云层中,赵公明化身静静悬浮。他将佛门求援失败、观音分身跪求的全过程尽收眼底。
“观音,你的眼泪,截教收到了。”他轻声道,“但佛门的债,才刚刚开始还。截教等了三千年,不差这几日。”
他抬手,一道银白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一枚符印,没入虚空。那是给金灵圣母的传讯——佛门已求援,可以开始第三步了。
他收回手,继续悬浮在云层中。
不急。慢慢来。
长安,大雁塔。唐僧译完《佛说阿惟越致遮经》,将经卷收入袖中。他走到窗前,望向西方。
灵山的方向,佛光已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但他知道,那盏灯不会灭。因为金蝉子还在,孙悟空还在,猪八戒还在,沙和尚还在,小白龙还在。截教还在,天庭还在,地府还在。三界,不会让魔道独行。
“佛门,你们欠截教的,该还了。”唐僧轻声自语,转身步出禅房。
门外,月光如水,洒在大雁塔的台阶上,如同铺了一层银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