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叶峥收到了来自洛阳的第一份密报。这消息并非通过常规渠道传回,而是由阿蛮安排的一名机灵少年,扮作投亲的流民,历经辛苦带回的一封以特殊药水书写的密信。
信的内容让叶峥眉头深锁。
阿蛮在信中汇报,他抵达洛阳后,谨慎地探查了香山寺。寺中确实有一位来自天竺的胡僧,法号波罗奢,约莫五十岁年纪,深居简出,极少见客,寺中僧人也对其颇为敬畏,言其精通佛法与医术。阿蛮设法远远观察过几次,此僧举止确实有异于中土僧人,带着浓重的异域气息。
然而,就在阿蛮试图进一步接近,查探其是否与“底也迦”有关联时,却意外地发现,似乎另有一股势力,也在暗中监视香山寺,而且手段颇为高明,若非阿蛮经验丰富,几乎难以察觉。
更让叶峥在意的是,阿蛮在信末提到,他在探查过程中,偶然从一个混迹于洛阳南市、专司打探消息的“包打听”口中,听到一个未经证实的流言:据说真正掌握“如意丹”(即“底也迦”前身)核心秘技的,并非天竺僧,而是一位在前隋宫廷变故中侥幸逃生、隐居蜀中的炼丹宗师,人称“鬼谷先生”。那包打听言之凿凿,说鬼谷先生手中掌握着隋炀帝求之不得的“长生秘法”残篇,而“如意丹”不过是其随手之作。
信的内容到此为止。
叶峥将密信置于烛火上,看着它缓缓蜷曲、焦黑、化为灰烬。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蜀中……鬼谷先生……”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关键词。
太巧了。阿蛮刚到洛阳,正在追查波罗奢,就“偶然”听到了关于蜀中鬼谷先生的消息。这像不像……有人故意要将他的视线从洛阳引开?
对方察觉到了阿蛮的探查,但并不确定阿蛮的来历和目的。于是,他们抛出了一个更具诱惑力、也更为模糊的“鬼谷先生”,试图将可能存在的威胁引向千里之外的蜀中。一来可以保护洛阳的波罗奢这个可能的核心人物或技术来源,二来蜀中地形复杂,势力盘根错节,极易让人深陷其中,无论是要调查还是要动手,都困难重重。
“好一招祸水东引,金蝉脱壳。”叶峥嘴角泛起一丝冷冽的笑意。对手的反应,恰恰证明了洛阳这条线的重要性,也暴露了他们此刻的紧张和应对策略——他们开始主动布局,试图误导和拖延。
若是寻常人,或许真会被这“鬼谷先生”的名头所吸引,毕竟“长生秘法”和“炼丹宗师”的诱惑力太大。但叶峥的目标始终明确——摧毁“底也迦”网络,揪出幕后黑手。他不会被这种虚无缥缈的传说带偏方向。
“你想让我去蜀中?”叶峥自语道,“那我便‘如你所愿’。”
他立刻铺纸研墨,开始书写回信。信中,他首先肯定了阿蛮的发现,并叮嘱他继续监视香山寺和波罗奢,但要更加小心,避免与另一股监视势力冲突,重点查清那股监视势力的来历。其次,他命令阿蛮,在确保自身隐蔽的前提下,可以“不经意”地流露出对“鬼谷先生”和蜀中线索的浓厚兴趣,甚至可以假装派人前往蜀中打听消息,做出被成功误导的姿态。
他要将计就计,让对手以为他们的策略成功了,从而放松对洛阳的警惕,甚至可能因为“调虎离山”成功而有所行动,露出更多破绽。
写完给阿蛮的信,叶峥又写了一封简短的密信,通过老马的渠道,送往长安城中一个不起眼的棺材铺——这是他近期发展的一个秘密联络点。信是给负责监视“千金堂”的人手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加强对何掌柜及那个货郎的监视,留意任何与蜀地相关的异常联系。”
他要看看,当对手以为成功将他引向蜀中时,长安的“千金堂”这条线,会不会有新的动静。
做完这一切,叶峥走出房间,来到酒肆大堂。今日的“忘忧”酒尚未售罄,三两个熟客正在低声交谈。叶峥如同往常一样,与客人寒暄几句,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门外街道。
他知道,对手一定也在某个角落注视着他。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可能被解读和分析。
既然如此,他不妨再给对方吃一颗定心丸。
次日,叶峥通过吴慎,向房玄龄呈递了一份关于“底也迦”危害及初步溯源的报告。报告中,他详细阐述了“底也迦”的成分、危害,以及其与前隋“如意丹”的关联,并明确提出了对洛阳香山寺胡僧波罗奢的怀疑。但在报告的最后,他笔锋一转,写道:
“……然,据零碎信息推断,此波罗奢或非核心,真正掌握炼制精髓者,恐另有其人。近日风闻,蜀中之地似有前隋炼丹宗师‘鬼谷先生’踪迹,其所持丹方或与‘如意丹’同源,甚至更为精妙。臣恳请,若时机允许,或可遣人往蜀中一探,以辨真伪,若能得此丹方,或可从中寻得克制‘底也迦’之法……”
这份报告,七分真,三分假。真的部分,足以让李世民和房玄龄重视洛阳的线索;假的部分,则明确表达了他对“蜀中鬼谷先生”的兴趣,并且是以“寻求克制之法”的正当理由提出。
他这是在向幕后的对手传递一个明确的信息:你们的误导成功了,我已经上钩,并且开始动用官方的渠道来关注蜀中。
果然,这份报告经由房玄龄呈递给李世民后,很快便在某些极隐秘的渠道中,流传出了相关的风声。
两仪殿内,李世民看完报告,看向房玄龄:“玄龄,你以为叶青玄这蜀中之说,有几分可信?”
房玄龄沉吟道:“陛下,蜀中确多奇人异士,前隋遗老隐居其中者亦不在少数。‘鬼谷先生’之名,臣亦有所耳闻,只是虚无缥缈,难以查证。叶青玄此议,或许是听到了某些风声,但更可能是……有人希望他听到这些风声。”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是说,有人想把他引开?”
“不无可能。”房玄龄点头,“叶青玄查案,显然触及了某些人的痛处。此举意在拖延,甚至可能想在蜀中设局。”
“那他为何还要在报告中明确提出?”李世民问道。
“此乃叶青玄聪明之处。”房玄龄分析道,“他明知可能是陷阱,却主动提出,一是向陛下表明他对此事的执着和‘坦诚’;二来,或许也是想借此看看,朝中对此事的反应,甚至……看看谁会跳出来反对或支持此事。”
李世民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赏之色:“看来,朕这位未来的皇子师,不仅精通格物,于这人心博弈,也深得三昧。既然如此,朕便准他所请。着你暗中遴选一二得力干练之人,明面上可放出风声,前往蜀中查访‘鬼谷先生’。至于洛阳那边……让他自己看着办,需要什么协助,可通过你酌情提供。”
“臣,明白。”房玄龄心领神会。陛下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既配合了叶峥的将计就计,也加强了对洛阳方向的关注。
消息很快通过隐秘渠道扩散出去。隐藏在暗处的锦袍男子,在得知叶峥果然在官方报告中提及蜀中,并且陛下似乎已默许探查后,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鱼儿,终于上钩了。”他轻抚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对身后的灰衣人道,“通知蜀中那边,可以开始布置了。务必做得逼真,要让他觉得,不虚此行。”
“是!”
然而,无论是自以为得计的锦袍男子,还是暗中配合的李世民与房玄龄,或许都未曾完全洞察叶峥此举的全部意图。
叶峥站在忘忧酒肆的后院,仰头望着星空。他知道,自己这“将计就计”的一步,已然落下。对手以为他看向了蜀中,却不知他真正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洛阳和长安。
他不仅要借此麻痹对手,更要利用官方明面上对蜀中的调查,来掩盖他对洛阳和长安的暗中深入。同时,他也想看看,当“蜀中调查”的风声放出后,长安城内的某些人,会不会因此而放松,或者……开始加速某些行动。
“鬼谷先生……”他低声轻笑,“若你真存在,待我扫清了眼前的魑魅魍魉,或许真该去蜀中拜访你一番,看看你这‘随手之作’,究竟害了多少人。”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棋局之上,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双方都在试图误导对方,都在等待着对方先露出致命的破绽。而叶峥,已然布下了自己的陷阱,静待猎物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