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天的傍晚,他们在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停下来过夜。丘陵上覆盖着齐腰高的野草,风从草尖上掠过时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人语在暮色中低语。江凡在一处背风的坡地后面布好阵法,又沿着坡顶走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异常的气息波动才回到营地。
火堆升起来的时候,天空中已经挂满了星子。中州的地界比北域温暖得多,夜风裹着草叶和泥土的湿润气息从山坡上滑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柔软。黑磷靠在坡地上闭目养神,火光映在他粗犷的面容上,把那道刀疤照得忽明忽暗。东方楠在火堆旁擦剑,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不急着做完这件事。
紫电盘在江凡脚边,尾巴轻轻拍打着地面:“你有没有觉得,这一带比之前安静得太过了?”
江凡正在喝水,听到这句话放下水囊:“怎么讲?”
“这一路上来,虽然走的都是偏路,但多少还能碰到一些妖兽或者野鸟。可今天整整一天,除了风声和草动,什么东西都没有。连虫子叫都没有。”紫电的竖瞳在火光中闪了一下,“不正常。”
江凡回想了一下今天的路程,紫电说得没错。从早上出发到现在,他们穿过了几片密林和草地,确实没有遇到任何活物的踪迹。没有鸟鸣,没有虫叫,连草丛里常见的鼠类活动都没有。整片丘陵像是被抽干了生机。
“有可能是这片区域地气特殊,不适合生灵居住。”东方楠把擦好的剑插回鞘中,“也有可能是,有什么东西提前把这一带的活物都惊走了。”
她这话刚说完,黑磷忽然睁开了眼。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坡顶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妖火在他掌心无声亮起又熄灭,像是一个无声的信号。江凡立刻按灭火堆,用灵力将余烬中的热气全部收敛干净,又把阵盘上的灵光压到最低。几个人在坡地背风处伏下来,气息收拢到极致。
夜色很静。风从坡顶上掠过,带着草叶的摩擦声。然后江凡听见了——极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像是兽蹄踏在硬土地上发出的震动,速度不快但很规律。那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不止一头驮兽正沿着丘陵间的谷道经过。
江凡从坡地边缘微微探出头,借着星子的微光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谷道上有几道模糊的影子正在缓慢移动。那些影子体型很大,轮廓圆钝厚重,像是驮负着重物的兽类。每一头驮兽旁边都跟着一到两个修士身影,穿着深色的衣袍,没有打灯笼,也没有释放灵力照路。
紫电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压得极低:“又是幽冥道的驮兽。跟我们在河谷里看到的足迹对得上。但他们怎么会走到这里来?这里离荒原已经有段距离了。”
江凡没有回答。他继续盯着那些影子,在心里默数着数量和移动的方向。一共有三头驮兽,每头驮兽两侧各有一个修士陪同,后面还跟着两个断后的,加起来大约十一二人。队伍的移动方向与他前进的方向大致平行,像是也在往南赶路。
他等那支队伍完全消失在谷道拐弯处之后,才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他们在往南走,跟我们同一方向。”
“是碰巧同路,还是他们也在追我们?”黑磷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不确定。”江凡重新把火堆燃起来,但火苗压得极小,只够看清近处的东西,“但既然能在这里遇到,说明他们走的路线跟我们接近。后面几天要更加小心,不能再像今天这样放松警惕了。”
他们连夜调整了扎营的位置,换了一处更加隐蔽的岩缝,又在周围布了双重隐匿阵法才重新休息。下半夜很安静,没有动静,但江凡睡得很浅,每隔一个时辰就会睁眼感知一下周围的气息变化。
第五十二天中午,他们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时,看见前方数里外有一条大路。大路比他们之前走的那些山道宽阔得多,路面平整,有明显的车辙和人马经过的痕迹。大路两侧的树木被修剪过,间隔整齐,一看就是经常有修士通行的主干道。
而大路的交汇处设了一道关卡。一道由灵木栅栏和阵旗组成的关卡横亘在路上,将主道一分为二。关卡两侧站着数名穿着统一法袍的修士,有人正手持法器,逐一检查通行队伍的身份令牌。后方还有一名修士站在高处,手持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正朝着主道上来往的修士照去,像是在查验什么。
紫电盘在江凡手腕上,透过稀疏的树冠看到那面铜镜时,竖瞳微微缩了一下:“那面镜子能映出灵兽的气息。如果我从那里经过,镜面上会显出雷蛟的轮廓。”
东方楠也看见了那面铜镜:“中州的宗门手段。那面照妖镜能照出修士身上隐藏的灵兽气息,用来排查携带妖兽通行的人。如果只是普通的灵兽坐骑倒还好,但紫电这种品阶的雷蛟,镜面反应会非常明显。”
江凡蹲在山梁的灌木丛后面,观察着关卡的布局和守卫的巡逻规律。守卫大约有七八人,修为在金丹期到元婴初期之间,领头的是个元婴中期的中年修士,正坐在关卡旁边的凉棚里喝茶,态度散漫。关卡两侧的警戒密度并不高,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主道来往上,对两侧林地几乎没有关注。
“关卡拦的是大路,不是所有方向。”江凡看了一会儿,“他们只在主道上设卡,两侧的林地是敞开的。我们绕开两里地,从林子里穿过去,不会经过那面镜子的范围。”
黑磷点了点头:“林地光线暗,我们的气息收敛得紧,就算他们神识扫过来也只会以为是普通野兽。”
队伍从山梁上退下来,绕过关卡的正面方向,从东侧密林中穿行。林子里比外面暗得多,树冠层层叠叠地遮住了大部分天光,脚底下的腐殖层厚而松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避开干燥的枯枝和脆裂的落叶,以免发出不必要的声响。
绕过关卡范围大约花了大半个时辰。当他们重新回到主路方向时,那道关卡已经被远远甩在了身后,连守卫的身影都看不到了。江凡停下来喝了几口水,正要继续前进,忽然感觉到空间里传来一阵异动——那股波动很轻微,但节奏很规律,像是心跳被放大了数倍后在安静的空间中缓缓振动。
他停下脚步,将神识探入空间。
月华池边的银光中,慕容雪樱正盘坐在青石上,周身冰蓝色的灵光在剧烈翻涌。那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边缘带着一圈淡金色的光晕,像是水面下的火焰正在冲破冰层。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呼吸变得急促,身体周围的灵气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向她丹田处汇聚,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灵力漩涡。
她正在冲击元婴期。
慕容雪薇已经从练剑的地方跑了过来,站在几步外,双手攥着衣角,目光紧紧锁在姐姐身上,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敢出声打扰。江颖也蹲在不远处,把小白和小银搂在怀里,三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月华池边那道翻涌的灵光。
江凡的神识在空间里凝成人形,在月华池边缘站定,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他安静地看着慕容雪樱周身的光芒一层一层地向外扩展,那些冰蓝色的灵光在月华池的水面上形成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是整片空间都在共鸣。
她能感觉到那道元婴期的门槛就在眼前——比之前任何一次试探都要近,像是一扇已经被推开大半的门,只差最后一推就能跨过去。她深吸一口气,将丹田里积蓄的灵力全部调动起来,引导着那股力量冲向那道已经松动的屏障。撞击的瞬间,她感觉整个人都震了一下,像是有一道暖流从丹田中央炸开,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奔涌而去。那道元婴期的门槛在这一次冲击中彻底碎裂了,灵力洪流没有任何阻碍地冲破了最后一道关隘,灌入识海深处,在她的灵海正中凝聚成一团冰蓝色的光核。
光核在旋转。每转一圈就凝实一分,从模糊的光团逐渐收缩、塑形,最后凝聚成一个袖珍的身影——身形清瘦,轮廓与慕容雪樱别无二致,周身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盘坐在灵海中央。元婴初期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清澈而纯净。
月华池边的翻涌灵光开始缓慢收敛。冰蓝色的光芒一圈一圈地收拢回来,像退潮的海水,最后全部融入她的身体之中。慕容雪樱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眉头舒展开来,眼睑下的阴影也渐渐消散了。
她睁开眼。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里多了一层极淡的冰蓝色光晕,像是灵光在瞳孔深处沉淀下来留下的痕迹。她看着自己的手掌,轻轻握了握拳,感觉到一股崭新的力量在掌心凝聚,温厚而坚实。
江凡站在月华池对面看着她,没有开口。
慕容雪樱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神识凝聚的身影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声音带着刚刚突破之后特有的柔和与清亮:“元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