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天的时候,他们穿过了一片浓密的阔叶林,在林子边缘遇到了一处镇子。镇子比之前路过的那些都要大上许多,青灰色的城墙绕着镇子外围立了一圈,城门口有守卫在逐一检查进出人员的身份令牌。镇子的规模已经接近一座小型城池了。
江凡在镇外一处僻静的树荫下收了飞舟,换了一身不带特征的灰布衣袍,又将修为压制到金丹中期,才带着黑磷和东方楠走向城门。紫电缩小了身形盘在江凡手腕上,九天冰鸾则被收入了空间中。老者说九天冰鸾的冰属性气息在中州这些气候温暖的地方太过醒目,容易引人注意。
城门守卫只是随手翻了翻他们递过去的临时路引,见是一行金丹期散修,也没多问,挥手就放行了。镇子里比外面看着还要热闹几分,主街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符箓的,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各自的光泽。街上的修士来来往往,修为从筑基到元婴都有,偶尔能感觉到一两道化神期的气息从镇中深处传来,像是有什么高阶修士在镇中落脚。
东方楠压低了声音:“这里的化神期比以前多。北面那些宗门派出来的人,有一部分可能已经分散到这些镇子里了。”
江凡不动声色地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在一家挂着“八方茶楼”招牌的铺子前停下来。“进去坐坐吧,赶了这么多天路,也该歇歇脚、喝口茶。”他说着已经迈步跨进了门槛。
茶楼里人不算多。一楼散座上有几桌客人正在喝茶闲聊,二楼雅间的帘子半掩着,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两个修士正在低声交谈。江凡在一楼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灵茶和几碟点心,三人围着桌子坐定,像是普通的赶路散修在歇脚。
茶楼的隔音不算好,邻桌几个修士的谈话声断断续续传过来。江凡一边喝着茶一边听,把那些零碎的信息在心里拼凑。
“……听说中州那边的天衍宗派了两位化神长老过来,已经在北面查了好些天了,也没查到什么结果。”
“天衍宗算什么,连无极宫都派人来了。我听说无极宫那位宫主亲自下的令,说是那天晚上天地异象的源头必须查清楚,不惜代价都要找到那个引发异象的人。”
“无极宫都出动了?那可是中州排名前三的大宗门……”
“所以现在北面到处都是宗门的人在搜。散修都不敢往那边走了,怕被当成可疑人物盘问。”
江凡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来往的行人身上,面色如常,像是只是在听不相干的闲话。东方楠坐在他对面,也在安静地喝茶,目光低垂着,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黑磷则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打盹,但江凡知道他耳朵一直在听。
邻桌的话还在继续。
“不过听说那些大宗门的人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传言说他们内部也在争,有人主张把人找出来带回宗门,有人主张就地处理,免得消息扩散出去。”
“处理?处理什么?不就是个修士引发了天地异象吗?又不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你懂什么。那种级别的天地异象,万古难遇,背后牵扯的事情大了去了。谁先找到这个人,谁就能掌握主动权。那些大宗门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较劲着呢。”
江凡放下茶杯,又续了一盏。他正想着该怎么不动声色地套更多话,邻桌的话题忽然偏转了方向。
“对了,你们听说了没有?圣教那边最近动作也大。听说他们在北面丢了几个据点,死了不少人,连一个堂主级别的都折了。圣教那边正在疯狂追查是谁干的,好像还发了通缉令。”
“通缉令?他们敢发通缉令?圣教平时都藏在暗处,这次怎么这么大张旗鼓?”
“谁知道。可能是真急了眼了。毕竟丢的那几个据点里据说有他们积攒了好多年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反正对他们来说很重要就是了。”
“那通缉令上写了什么?有画像吗?”
“没有画像,只有修为描述和特征。说是一个元婴后期的年轻修士,带着一条雷蛟,身边还有一头冰属性的鸾鸟。特征这么明显,只要一露面肯定会被认出来。”
江凡端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他把那口茶慢慢咽下去,放下杯子,又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嚼得很自然。
邻桌的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扯到了灵药价格和妖兽出没的消息,没有什么值得再听的了。江凡多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放下茶钱起身出了茶楼。
三人沿着主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人少些的巷子。江凡才低声开口:“圣教的通缉令已经发了。虽然没画像,但紫电和九天冰鸾的特征太明显了,只要有人把我们和那个描述对上,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圣教耳朵里。”
“那接下来怎么走?”黑磷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沉稳,“绕路?还是加快速度?”
“加快速度。”江凡说,“不能再在路上耽搁了。圣教既然发了通缉令,他们的眼线就会遍布沿途的城镇和关卡。我们停留的时间越长,暴露的风险就越大。”
东方楠想了想:“如果走更偏的山路,避开所有城镇,虽然慢一些,但安全。”
“嗯,但在进入流云剑宗地界之前,总归需要补给。”江凡说,“天黑之前我们再赶一段路,找个偏僻的地方歇脚。明天开始偏离主道,走没有标记的山路。”
他们出了镇子,在城外一片密林边缘停下来稍作休整。江凡借着这个空当把神识探入空间看了看慕容雪樱的情况。她还在打坐,冰蓝色的灵光已经收敛到了极致,像是将满月般的辉光压缩成一颗沉静的珠子,但江凡能感觉到她体内的灵力比之前更加饱满,那道横亘在金丹大圆满和元婴之间的大门已经被推开了大半,只差最后一丝力道就能彻底冲开。
他没有打扰她,收回神识后重新上路。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果然偏离了主道,走了地图上几乎看不出来的山路。那些路大多荒废已久,有些甚至被野草和灌木完全覆盖,需要一边走一边用剑劈开挡路的藤蔓。但正如东方楠所说,这些路上安静得彻底,没有修士,没有商队,连妖兽都罕见,似乎连这片区域的生灵都已经习惯了避开这些被人遗忘的道路。
第四十五天的时候,他们翻过一道陡峭的山脊,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山脚下是一片广袤的平原,河流在平原上蜿蜒流淌,像是被随手画在大地上的银色曲线。平原上星罗棋布地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村镇,灵光在那些村镇之间交织成网,像是无数条纽带把这片土地连接在一起。而更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极淡的青色光晕若隐若现,像是一层薄薄的纱帘笼在天地之间。
东方楠站在山脊上望着那道青色光晕,目光变得深远,像是望着某件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那是流云剑宗的护山大阵散发出来的灵光。看起来还很远,但方向没有错。按照现在的速度,顺利的话,一个半月之内应该能到。”
江凡也望着那道远方若隐若现的青色光晕。它看起来像是极远处的天边泛起的一层微光,像是拂晓前天空最深处的那道渐变。他们走了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了目的地的轮廓。
“那就继续走吧。”他把目光收回来,率先沿着山坡向下走去。队伍跟在他身后,一行人在午后的阳光下穿过山脊,朝着那道青色光晕的方向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