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告和祥子对视了一眼。
祥子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妈妈……你住院之后,丰川家出了事。
什么事?
清告接过话。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别人的经历。
公司背了一笔债。一百六十八亿。
瑞穗的手指收紧了。
一百六十八亿?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突然产生这样的损失?
高层归咎于我,清告说,我被逐出了丰川家。
逐出?瑞穗的语气终于变了,带上了一丝尖锐,他们说逐就逐?你管了公司多少年,他们——
瑞穗。清告轻声打断她。
瑞穗的嘴闭上了,她看着丈夫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磨掉了棱角的疲惫。她意识到,清告已经不想再争了,或者说,他已经争过了,争不过。
那祥子呢?瑞穗转向女儿,你为什么会——
我跟着爸爸走的。祥子说。
你——瑞穗没料到这个答案,你是主动离开的?
丰川家没有赶你吧?
他们只赶了爸爸。祥子说,但我不想留在这冷漠的集团。
瑞穗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当然理解——祥子不愿让父亲一个人。这个孩子的性格,跟她父亲一模一样。
所以你跟清告在外面……瑞穗的声音发紧,过的是什么日子?
祥子没有回答,清告也没有。
但瑞穗已经从祥子身上看到了答案——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女儿,比记忆里瘦了一圈,手指上有一道细细的烫痕,大概是端盘子时烫的。
你在打工?瑞穗问。
嗯,在一家Live house。祥子说,待遇还不错。
祥子。
真的还不错,店长对我挺照顾。祥子坚持说。
瑞穗看着女儿,很久,祥子不躲,但也绝不多说一个字。
清告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让小祥扛了太多。
爸爸——祥子低声说。
你让我说完。清告说,瑞穗,你问我为什么变成这样——我告诉你,被逐出之后,我故意让自己变成一个废物。酗酒,赌博,什么都不干。
瑞穗的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
我想让祥子对我死心。清告说,她不走,就是因为放不下我,只要我变成一个无可救药的人,她就不会再管我了,她就能回丰川家。
祥子的手僵住了。
可她比我更犟。清告说,声音越来越低,我越废,她越不走,她把所有的事都接过去,自己扛着。
他抬起头,看着瑞穗。
我本来以为这样做是对的。让她回你身边,让她过不用扛苦日子的生活。可我错了。我不仅没有把祥子推回丰川家,反而让她吃了更多的苦。这段时间……是我对不起她。
祥子咬着下唇,眼眶红了。。
爸爸……别说了。她只说了这一句。
清告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终于合上了嘴。
瑞穗没有立刻说话。她的手伸过来,先握了握祥子的手,又握了握清告的手。
我什么都不知情。瑞穗说,声音有些发颤,你们被逐出家族,祥子在外面打工,清告在装废物——这些事,我一个字都不知道,我以为你们虽然暂时联系不上,但肯定正常生活了。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三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了一起。
对不起。他说,瑞穗,对不起。
瑞穗没有说没关系,因为这件事确实有关系。她只是轻轻握了握丈夫的手,让那个对不起落在掌心里,接住了。
祥子坐在母亲身边,把另一只手覆在父亲的手背上——三个人的手就叠在了一起。
我们三个,祥子轻声说,都是因为不想让对方担心才不说的。可结果呢?每个人都在扛,每个人都在以为对方不知道。
瑞穗应了一声。
清告也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祥子轻声开口。
以后不瞒了。
瑞穗看了她一眼。
不管多难的事,说出来,祥子说,一家人一起扛,总比一个人扛好。
说的是你自己的话吗?瑞穗忍不住笑了一下,带着点嗔怪的意味,你自己就是最不听话的那个。
我改。祥子认真地说,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尽量改。
尽量瑞穗嗔了她一眼。
清告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他太久没有在这样的氛围里待过了——妻子嗔女儿,女儿犟嘴,丈夫在旁边笑。
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家会有的样子。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移了移位置,在被面上画出另一片暖黄。
瑞穗的目光越过祥子的肩头,落在了站在门外的另一个人身上。
三角初华一直安静地站在走廊上,帽檐半遮着脸,此刻瑞穗的目光落过来,初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随即停住了。
那位是——瑞穗微微眯起眼,辨认了几秒,初华?
初华轻轻点了点头,摘下了帽子。
阿姨,好久不见。她说,声音有些紧张,但眼神是温暖的。
瑞穗的脸上绽出了真正的惊喜。
真的是你。瑞穗说,都长这么大了。
好久不见了,阿姨。初华微微欠身。
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小丫头呢。瑞穗回忆着说,当时就觉得你一定能长大了很漂亮,没想到这么漂亮!
阿姨还记得。初华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会忘。瑞穗转头看祥子,小祥和初华小时候是好朋友,你知道吗——哦,你当然知道。
……嗯。祥子轻声说,看了初华一眼。
初华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笑了笑,手指捏着帽檐的边缘。
初华说,我们经常一起玩,后来搬家了就断了联系,直到最近才又遇到。
小祥那会可伤心了呢!瑞穗回忆着说,嘴角带着笑,当天一直在哭。”
祥子的脸一下子红了。
妈妈……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瑞穗笑着说,好朋友就是这样的。
阿姨,祥子那时候真的哭了吗?初华忍不住问,她都没跟我说过。
她当然不会跟你说。瑞穗笑了一声,她怕你笑话她。
初华忍不住笑了出来,看向祥子。
我才不会笑话你。初华说。
祥子把脸别开,耳根红得厉害。
清告也认出了初华。他看了她几秒,微微点头。
初华,清告说,你母亲还好吗?
初华脸色消沉了一下,丰川清告也意识到了自己问错话了。
我记得以前小祥都是住在岛上的,清告说,我记得你们两个在岛上肆意玩耍,阴暗的森林都敢随便进。
是吗……初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时候什么都不怕。
现在呢?祥子忽然低声问了一句。
初华看了她一眼,认真地想了想。
现在也不太怕。初华说,就是有时候会紧张。
小祥能有你这个朋友,瑞穗说,我放心多了,这孩子太要强,什么都不肯说,身边有个人能听她说说话,比什么都好。
我会的!初华说。
瑞穗的目光又转向了门口的朝斗。
星海朝斗。瑞穗叫了他的名字。
朝斗微微直起身,不再靠门框。
你也过来吧。瑞穗说。
朝斗走进病房,走到病床边。
谢谢你把小祥和清告带来。瑞穗说,语气郑重。
朝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听俞子说了,是你拆穿了清告的伪装。瑞穗看了清告一眼,又看回朝斗,让他们父女之间的东西摊开了。如果不是你,清告大概还要演下去。
清告低下了头。
我只是说了实话。朝斗说。
说实话这件事,瑞穗说,有时候比什么都难。你做到了。
她顿了顿。
这段时间,你一直照顾小祥吧?
这不是疑问句,是确认句。瑞穗的语气里有一种了然——她虽然病着,但俞子会跟她讲外面的事,祥子身边多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她心里有数。
朝斗沉默了一瞬。
祥子是我朋友。他说,她的事我不会不管。
他说的时候顿了一顿,像是把另一个词咽了回去。
清告也看向朝斗。他的表情很复杂,但对面前这个少年,他无法不生出一份沉甸甸的敬意。
朝斗,清告说,嗓音沙哑,谢谢你,治好瑞穗的病……我真的,我会一直记着的。
朝斗微微垂下目光。
叔叔不用谢我。他说。
祥子也抬起头,看着朝斗。
……很谢谢你。祥子说。
她的声音很轻,只有四个字,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空气里。祥子不擅长说感谢——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的真诚了。
朝斗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病房里又安静了一会儿,但这回的安静是真的安静——像一壶刚沏好的茶,茶叶在慢慢沉底,水面一点点平下来。
瑞穗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已经完全舒展开来。
好了,该说的事说完了,该认的人也认了。她靠回枕头上,接下来,说说以后怎么办。
祥子微微一怔。
瑞穗说,语气笃定,我会出院,会回到丰川家去。
清告抬起头看她。
回到丰川家?他重复了一遍。
瑞穗说,我要回去和我父亲谈谈,为什么趁我不在,出了这么一件事。
丰川瑞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旁人不太容易理解的笃定。
她生病了,她消瘦了,但她骨子里的教养和底气从来没有生病就淡掉。丰川家的女儿回到丰川家去谈事情,不需要仰人鼻息。
168亿的债务,瑞穗说,我实在不相信是因为清告你的问题就产生了这么巨大的损失,况且丰川家有能力处理这件事,只是我之前病着,没有精力去周旋。现在第一阶段治疗结束了,我的身体在往好的方向走,是时候把这件事摆到桌面上来了。
祥子想说什么,瑞穗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
让你说完了,现在听我说。瑞穗的语气温柔但不容商量,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够了吧?接下来的部分,让妈妈来。
祥子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反驳。
如果父亲那边不好谈,瑞穗接着说,我也不是没有办法。俞子和我是多少年的交情了,有些事她帮得上忙。
她看向窗外走廊的方向。
再不济我去请求一下,让俞子一起去。瑞穗说。
我陪你。俞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都看向门口。俞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了回来,靠在门框边,表情很淡,但语气没有半分犹豫。
瑞穗要跟丰川家谈,我跟着去。俞子说,她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你看。瑞穗对祥子笑了笑,我说什么来着。
清告沉默了一会儿。
你回去跟丰川家谈,他缓缓开口,需要我在场吗?
瑞穗看着他,想了几秒。
你愿意去的话,我在。瑞穗说,你不愿意去的话,我自己也能谈。但如果你去了,有些话我不用一个人说。
清告垂下目光,拇指在瑞穗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一起。他说。
瑞穗轻轻点了点头,又握了握清告的手,让他知道这个回答她收下了。
妈妈,祥子轻声说,真的不用我做什么吗?
你做的事已经够多了。瑞穗说,从今天起,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什么?
好好照顾自己。瑞穗抬手点了点祥子的鼻尖,吃饭,睡觉,偶尔跟朋友出去走走。你能做到吗?
祥子被母亲这个动作弄得又想笑又想哭,最后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尽量。她说。
尽量瑞穗嗔了她一眼。
旁边的清告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午后的阳光渐渐偏移,照在病房里的光从明亮的白黄变成了更暖的橘色。窗外的银杏树梢被晚风吹动,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
初华看了看窗外,又低头看了看手机,轻轻吸了口气。